次日一早,劉佳是被陽光曬醒的。
酒店房間的窗簾沒拉嚴實,一道白光從縫隙裏擠進來,正好切在他的眼睛上。
他翻了個身,摸到牀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上的未讀消息已經堆到了四十多條。
他眯着眼掃了一眼,大部分是同學、朋友、以前在《神鵰》劇組認識的人發來的,內容大同小異。
“你上新聞了。”
“臥槽你什麼情況。”
“劉導牛逼啊!”。
他點開周祺發來的一條鏈接,標題赫然寫着:“震驚,劉佳回國幽會神祕女友,戛納電影節開幕都沒去。”
劉佳盯着這行字看了三秒鐘,嘴角抽了一下。
這標題起得,不去《知音》當主編都屈才了。
他點進去,文章配了兩張照片。
一張是他和周祺在餐廳門口說話的畫面,拍攝角度很刁鑽,把他們拍得像是面對面貼得很近,實際上中間至少隔了半米。
另一張是周祺紅色甲殼蟲停在路邊的遠景,車牌號被打了馬賽克。
文章的正文寫得頗有章法。
先是從劉佳是誰開始科普。
《鯊灘》導演、戛納主競賽入圍、華人新秀。
然後筆鋒一轉,開始分析他爲什麼缺席戛納開幕式。
按理說,一個新人導演的第一部衝獎片入圍主競賽,不去開幕式簡直是不可理喻的事情。
劉佳不但沒去,還被拍到在BJ跟神祕女子共進晚餐。
文章的邏輯鏈條是這樣的:劉佳缺席戛納必有隱情,隱情就是這位女子,兩人關係不一般,所以寧願放棄紅毯也要回國陪她。
劉佳讀完,忍不住給周祺回了一條:“這記者以前是寫小說的吧?”
周祺秒回:“你才發現?我估計人家連我們孩子叫什麼都想好了。”
洗漱的時候,他對着鏡子想了想。
這新聞倒也不全是壞事,他和戛納的新聞各佔了娛樂版面的半壁江山。
一半人在討論《爆裂鼓手》能不能拿獎,另一半人在扒他的神祕女友是誰。
對於普通大衆來說,一個華人導演的電影入圍戛納這件事本身沒有太大吸引力,如果加上他爲了見神祕女友連紅毯都不走的八卦,整個故事就變得有血有肉了。
這個行業從上到下,對好萊塢和歐洲電影節有着一種近乎病態的崇拜。
這種心態不是一天兩天能改變的,它需要國產電影的崛起、國內市場的壯大、文化自信的建立;這些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沒有十年八年根本看不到成效。
哪怕到了劉佳重生時候,華夏電影市場已經成爲全球第二大票倉,奧斯卡依然是無數電影人的終極夢想。
......
九點半,劉佳和周祺在中傳門口碰了頭。
今天回來是辦正事的。
校友講座是昨天定下來的,學校方面本來想搞個大場子,被劉佳婉拒了。
他不想站在禮堂裏對着幾百號人講我的成功可以複製那種話,那不像他,也不像任何一個真正做電影的人會說的話。
最後雙方各退一步,在小報告廳做個分享,不叫講座,叫校友交流,來的人控制在一百個以內。
計劃趕不上變化。
他們到的時候,校門口已經站了好些人。
不是粉絲,劉佳還沒到這個級別,是學生。
傳媒大學的學生對校友出了個導演這件事天然感興趣,何況這個導演最近正掛在熱搜上。
消息不知道從哪裏漏出去的,大概是有同學在班級羣裏說了一嘴,一傳十十傳百,等他走進校園的時候,身後已經跟了一小羣人。
劉佳感覺自己有點像動物園裏的大熊貓。
走到哪都被人盯着,那種目光不是惡意,就是單純的好奇。
有幾個膽大的女生直接跑過來,手裏拿着手機,問能不能加個QQ。
劉佳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又遞過來一個本子和一支筆。
“劉導,能籤個名嗎?我男朋友特別喜歡你的《鯊灘》。”
劉佳接過筆,在筆記本上籤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潦草得他自己都快認不出來,對方顯然不在乎,捧着本子像捧着一件寶貝,轉身就跑了。
周祺站在旁邊,雙手插在褲兜裏,看着這一幕,嘴角抽了抽。
“你現在知道我爲啥讓你戴帽子了吧?”
“戴了也沒用。”劉佳把帽檐往下壓了壓,“他們認的不是我的臉,是我的名字。”
“那你把名字改了。”
......
兩人拌着嘴往前走,路過教學樓的時候,又有人從窗戶裏探出頭來喊“劉導好”。
劉佳抬頭揮了一下手,那人縮回去了,緊接着窗戶裏冒出三四個腦袋,齊刷刷地看着他。
周祺在旁邊小聲說,“你現在是行走的景點。”
劉佳沒回嘴,因爲他覺得她說得對。
好在班主任王老師及時趕到,解了圍。
王老師五十多歲,穿一件深藍色的長袖,走路帶風。
他在中傳教了二十多年書,什麼樣的學生都見過,什麼樣的場面都鎮得住。
他往劉佳面前一站,手臂一攔,對那些追過來的學生說,“行了行了,讓你們劉導喘口氣。”
人羣就散了。
王老師轉過身,上下打量了劉佳一眼。
“瘦了。”
“沒瘦,曬黑了。”
王老師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周祺,“你倆還在一起呢?”
周祺的眉毛動了一下:“老師,什麼叫‘還在一起’?我們又不是那種關係。”
“我知道。”王老師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着通透,“我說的是你倆還在一起做朋友呢。同學四年,畢業3多年還能處成這樣,不容易。”
劉佳沒有接話,周祺也沒有。
三個人在校園裏走了一段路。
五月的梧桐樹剛抽出新葉,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
王老師忽然開口:“劉佳,你現在這個勢頭,要保持住。不要急,不要飄,不要被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帶偏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你現在走到哪都有人盯着,說什麼話做什麼事都可能被放大。這個你要習慣,不能被它牽着走。”
劉佳點了點頭:“我知道,王老師。”
“你知道就好。”王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報告廳那邊準備好了。”
.....
分享會持續了一個小時。
劉佳沒講什麼大道理,就是聊了聊自己這幾年的經歷。
怎麼從澳洲起步,怎麼寫劇本,怎麼拉投資,怎麼跟獅門華納打交道。
他沒有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天賦異稟的天才,也沒有刻意低調。
臺下有人問他:“劉導,你對想進這行的學弟學妹有什麼建議?”
劉佳想了想,說了一句:“別把電影當夢想,把它當工作。”
臺下安靜了一瞬。
“夢想是用來吹牛的,工作是用來做事的。”他的語速不快,像在跟朋友聊天,“你每天早上起來,想的不是‘我要拍一部偉大的電影’,而是‘今天這場戲怎麼拍、這個鏡頭怎麼擺、這個演員的情緒怎麼調動’。把這些事情做好了,電影自然就成了。”
散場的時候,又有不少人湧上來要簽名、要合影、要聯繫方式。
劉佳應付了十幾分鍾,最後是周祺拽着他從側門溜出去的。
兩人出了校門,沿着定福莊西街走了好一會兒,纔在一家小餐館門口停下來。
劉佳看了一眼,笑了;這是他大學時候常來的地方,一份魚香肉絲蓋飯六塊錢,米飯隨便加。
“還認得這兒?”周祺已經推門進去了。
“化成灰都認得。”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大叔,正趴在櫃檯後面看手機,聽到門響抬起頭,目光在劉佳臉上停了一下,又轉到周祺臉上,然後又轉回劉佳臉上。
“你是不是那個...”他指了指牆上的電視,電視裏正在播娛樂新聞,畫面正好是劉佳在機場被拍到的那個鏡頭。
劉佳趕緊擺手:“不是。認錯了。”
老闆狐疑地看了他兩秒,搖了搖頭:“長得真像。”
兩人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周祺拿過菜單,看都沒看就報了一串菜名:“魚香肉絲、宮保雞丁、乾煸豆角、酸辣湯,兩碗米飯。”
老闆記完走了,周祺把菜單放下,看着劉佳,嘴角帶着一點笑意。
“你現在喫頓飯都得上新聞,以後咱倆還能不能好好喫飯了?”
“能。去沒人認識的地方喫。”
周祺沒接話,她低頭轉了轉桌上的茶杯,然後抬起頭換了個話題:“你那部《魔女》,什麼時候開機?”
“八月底。”
“劉藝菲演女主角?”
“對。”
周祺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像是在找什麼。
然後她點了點頭,沒有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