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醫學科學院。楊波三人對劉濟民佩服不已,李衛國平時喜歡聽《三國演義》,他將食堂的衝突比喻爲諸葛亮罵王朗,諸葛亮自然就是劉濟民。
不過興奮過後,三人心中不免再次湧起一絲失落。儘管罵戰罵贏了,但是對方口中的“文盲”二字,仍然深深刺痛了幾人的心。一想到“文盲上大學”的標籤要貼在自己身上一輩子,他們的身子不自覺地就矮了一截。
楊波心裏十分不忿,他認爲他的文化水平並不比這些高考生差。只不過政策不允許在校工農兵大學生參加高考,要不然他一定去考一次。
衆人身後的梁滿囤一邊附和幾人,一邊俯身從路旁抓了一把細沙放進了餐盒裏。
洗飯盒沒有洗潔精,抓一把細沙放在餐盒裏,能夠通過磨擦把餐盒裏的油給洗掉。
不過滿囤打的飯菜油水不大,就算不用細沙也能洗個大概。
宿舍水房,衆人洗完飯盒之後,雙手凍得通紅,劉濟民更是將雙手夾在腋下取暖。
“還是我們鋼廠好,我們鋼廠那嘎達熱水多,洗臉我們都是用熱水。”來自鞍鋼的李衛國懷念地說道。
每次洗手、洗飯盒的時候,劉濟民都能聽到類似的話,李衛國從骨子裏透露出對鞍鋼的那種熱愛,甚至帶着一絲狂熱。
劉濟民衝着水房右邊的小門努了努嘴:“去裏面,裏面是熱水!”
每層樓都有一個水房,水房和廁所相連,不過中間隔了一道牆。跨過這道牆,就跟打開了尿素化肥袋一樣,那味道直衝天靈蓋。
“哈哈哈哈!”頓時水房裏笑聲一片,有人不嫌事大吆喝着要給李衛國放點熱水。
“去去去,一羣彪子,就你們那小玩意兒,溫度和水量能跟我們廠的高爐比嗎?”李衛國挺胸抬頭,用手拉了一下工裝下襬,將左胸掛着的鐵製紅底金字的鞍鋼廠徽大方地展示給衆人。
“趕緊走吧,要上課了!”不知道誰喊了一句。
每天八點二十上課,安排四到六節課,其餘時間爲自由安排。76級的工農兵大學生跟往屆相比,有一個非常明顯的變化就是政治生活所佔比重大大下降,也不需要去工廠、生產隊、軍隊參加學工學農學軍的實踐活動了。
在以往,學生要輪流去參加“三學活動”。上學期間,30%以上的是政治生活,上學看報罵孔老二。
當然,罵的不止是孔老二。
如今知識學習佔據主流,工農兵學員在課下,也是一個個如飢似渴地學習。
“今天咱們學習傳染病防治,一旦發現傳染病之後怎麼辦?”課堂上,老教授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傳染病防治”幾個大字。
“立即將傳染源隔離起來!”
“接下來呢?”
“立即上報!”
“對!”
老教授的板書非常標準,但是看得劉濟民眼皮直打架。
連着兩節課之後,終於下課了。走出教室,幾人撞見了早上食堂對罵的三人。對方看到他們後,立即低着頭快步離開了。
離中午喫飯還早,梁滿囤、楊波、李衛國三人要去圖書館複習功課。
“濟民,你呢?”楊波問道。
“我去隔壁王府井逛逛新華書店,買點東西!”
楊波饒有興趣地說道:“哎呦喂,濟民,不會吧,咱還真要當軍中周樹人啊!”
“書店?濟民,我跟着你去!”梁滿囤連忙說道。
李衛國問道:“滿囤,你去幹什麼?”
“我去看看有沒有中醫方面的書。我們那兒是窮地方,藥品缺,但山上有中藥,還不要錢。以後回去當醫生,我得會點中醫。”
中國醫學科學院教授西醫,因此圖書館裏並沒有中醫方面的書。偶爾有幾本,也已經被梁滿囤翻爛了。
四人分成了兩波,劉濟民騎着自行車載着梁滿囤來到了王府井新華書店。
王府井新華書店是燕京唯一一家大型書店,一共有四層,不過只有一樓和二樓用來售書。
新華書店門口排着長隊,前面是一個新增的臨時櫃檯,這是賣高考資料的櫃檯,後面排隊的人都是高考生或者給孩子買資料的家長。
書店裏面也是人滿爲患,各個櫃檯前面都擠滿了人。新華書店採取閉架銷售,想要哪本就問售貨員,對方給你拿。
1978年底實行過開架售書,隔了一年就改回來了,沒辦法,損耗太大。
不像後世,新華書店裏面,看書的人比買書的都多。
書店中間,幾個小孩雙手壓在玻璃櫃臺上,閱讀着已經被翻爛的連環畫或者《地理雜誌》,一臉津津有味。
兩人擠到櫃檯前面後,劉濟民衝忙地暈頭轉向的李春燕揮了揮手:“給我來三刀稿紙!”
“三...你大爺的!”李春燕見是劉濟民,忍不住罵道。
“我三大爺怎麼了?”
“滾!”李春燕轉身抱起三刀稿紙重重地砸到了櫃檯上,“土老帽兒,你丫的要這麼多紙幹嘛?”
“過幾天你就知道了!”
“春燕同志,有沒有中醫書,最好是舊的。”梁滿囤擠到櫃檯前,臉上帶着討好的笑。
李春燕瞥了一眼劉濟民:“瞧,還是滿囤同志講禮貌。”
李春燕從架子下面的箱子裏拿出幾本泛黃甚至有點破舊的書說道:“這些書都已經走了損耗。”
梁滿囤心領神會,眼神滿是感激,迅速裝進包裏。
“謝謝你,春燕同志!”
“我這人對待同志一向熱心,不像某人啊……”
某人此時已經轉身走了,氣得李春燕牙齒咬的嘎吱響,梁滿囤訕訕一笑迅速跟上。
兩人回到學校,梁滿囤直接去圖書館看書去了,劉濟民則是抱着三刀紙回到了宿舍。
“刀”本來是裁紙工具,後來演變成了計量單位,一刀紙就是一百張。
劉濟民還沒到宿舍,就見一個身穿中山裝、戴着褐色眼鏡的老師在宿舍門口焦急踱步。
“您是?”劉濟民禮貌性地問了一句。
“這是你們宿舍?劉濟民你認識嗎?”
“我就是!”
老師看了一眼劉濟民抱着的稿紙,眼前一黑,差點吐血,這傢伙想貼多少張大字報啊!
“濟民同學啊,這...這不至於吧。貼大字報,你這是什麼作風啊?你這是wg作風啊!”老師想要儘量表現得嚴厲一點,但眼神中卻帶着一絲懇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