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雜院出來,劉濟民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風雖然小了,但溫度一點沒升。劉濟民將頭頂的LF帽往下壓了壓,確保騎自行車時,帽子不會飛了出去。
菊兒衚衕在南鑼鼓巷後面,出了南鑼鼓巷,往南走就是王府井了。
此時大家都在院裏休息,衚衕的巷子裏空無一人,劉濟民無聊的撥動着鈴鐺,叮叮噹噹的聲音響了一路。
還沒到王府井,周圍的人就多了起來,組成了灰、藍、綠、黃四色爲主,其餘色彩爲輔的人流。
自行車的鏈條和鈴鐺聲密密麻麻,簡直像是街頭交響樂。這年頭可選的衣服色彩比較少,款式也單調,有條件選其它顏色的家庭比較少。
當然還有一層原因,是整個社會都喜歡穩重的穿着,將鮮豔的穿着視作不正經。
你大腿還沒露出來,騷呼呼的閒話就滿天飛了。
除了密密麻麻的人羣,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高聳的百貨大樓。百貨大樓總共六層,樓頂插着數面迎風招展的紅旗,樓頂中間的位置懸掛着巨大的紅五角星。
王府井百貨大樓總共六層,九個大門,1955年開業,被譽爲新中國第一店。開業第一天九個大門全部打開,數千人同時湧入百貨大樓,當天總客流量達到了16.4萬人。
有的人是穿着鞋進來,光着腳出去。
晚上關門後,工作人員打掃完百貨大樓,驚得瞠目結舌。
嘿!您猜怎麼着?顧客被踩掉的鞋,足足裝了幾大簸箕。
劉濟民並沒有進百貨大樓,而是去了隔壁的東風市場。
東風市場,在燕京人嘴裏叫東安市場。東安市場歷史悠久,可以追溯到1903年。1903年前,東安門大街兩側每天都有上百小販擺攤,因爲容易妨礙王公大臣出入宮城,被步兵統領衙門的人安置在了王府井。
原本是神機營的舊操場,八國聯軍入京後,神機營被裁撤了,剛好用來安置小販。沒想到,這裏人越來越多,最終發展成了東安市場。
1966年,燕京城破four舊,那些帶有濃厚舊時代氣息的街道或地點名稱紛紛被更改,東安市場改名東風市場,取“東風壓倒西風”之意。
百貨大樓裏面賣日用百貨和電器,想要買肉得到東風市場。
東風市場外立面前懸掛着各種各樣的口號,相比之前,還是少了許多。
劉濟民推着自行車走進東風市場,熙熙攘攘的人羣擠來擠去。劉濟民一邊往副食品區走,一邊小心翼翼,避免自行車碰到人。
市場裏面,各種各樣的口音都有。燕京作爲首都,各種各樣的物資優先傾斜,外地來京開會或者出差的人,會專門跑到這裏大包小包的買東西。
燕京天橋有一處不要肉票的肉店,外地人一扇一扇的往家扛。燕京普通居民倒是很少去,一方面是因爲雖然不要票,但是價格高;另一方面,這裏賣的經常是凍肉,質量不高。
有時候這些外地人的消費能力都讓燕京人自我懷疑,這些土老帽兒怎麼那麼有錢?
外地人嘿嘿一笑,也不說話,只顧往身上扛。
這些東西大部分都是給別人帶的,甚至來燕京出差,大家會專門派一個人跟着,這個人就是民間“採購員”。
劉濟民擠到肉攤旁一瞧,心中涼了大半。好消息是還有肉,壞消息是排了整三條長隊,約莫有百人。劉濟民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前面大媽防禦性的往前擠了一小步,生怕劉濟民插隊。
後面的人也衝劉濟民怒目圓睜,尤其是當看到劉濟民身上的綠軍裝,更是面露不滿。劉濟民要是往前一步插到隊裏,下一秒大爺大媽們估計順口溜就出來了。
“黑秀才、黑手、黑幫兇;逆流、邪風、小爬蟲;混進組織的大惡霸、革命道路的絆腳石。”
劉濟民匆忙走向隊尾,所有人的目光緊緊貼在劉濟民的身上,見他老老實實的排隊去了,頓時露出讚許的目光。
治病救人,懲前毖後,小同志還有點救!
排隊一直排了兩個鐘頭,才輪到劉濟民。
“解放軍同志,買多少?”剁肉的服務員甩了甩手中的刀,將上面的肉沫甩到了案板上,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同志,來一斤半的肉。”劉濟民將肉票和錢遞過去後,又拿出了副食本。
“好,怎麼喫的?”服務員見劉濟民身穿軍裝,於是格外的熱情。
“一部分餃子,一部分紅燒,肥瘦相間的吧,不要太肥的。”
服務員聽罷手起刀落,給劉濟民割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豬肉:“這倒是稀罕!”
對於喫肉而言,物資相對豐富的燕京人和其餘地方人一樣,都偏愛肥肉。
大家用幾指膘來指代肉的好壞,市場上最受歡迎的是四指膘的肉,至於“一巴掌膘”的肥肉則尤爲罕見。
其實70年代前後的一段時間,燕京、滬市等一些城市買肉是不要票的,平價供應。之後隨着物資緊缺,肉再次成了憑票購買的商品。
劉濟民買完肉後,又買了五斤的雞蛋,沒有買到韭菜。聽人說,韭菜早上剛送來就沒了。於是他買了點蘿蔔,實在不行就用蘿蔔雞蛋包點素餃子。
回到衚衕已經四點了,劉濟民串了兩條街才把正在“平事”的老媽找到。
兩家因爲建房子起了衝突,一家人非得在大雜院蓋個小間房,旁邊鄰居覺得礙事出面阻止,兩家都快要打起來了。
劉濟民還沒進去,就聽到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地喊道:“老王,實在不行,讓他們打一頓吧,誰贏了誰說了算!”
“哎呦喂,解放軍同志來了,丫的這點事兒還驚動解放軍了。這倆湊性也打不起來,怎麼還驚動解放軍了?”
“嘿!熱鬧,解放軍來武裝調停了!”
院子裏七嘴八舌,不少人衝着劉濟民直樂。
王愛梅直接將對方罵了回去,轉身看到走進來的劉濟民,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王愛梅看看時間,知道該回去做飯了,要不然就來不及了。
可是兩家人不依不饒,王愛梅拉着旁邊的梁嬸兒說道:“老梁,你在這兒,我真得回去了,晚上家裏來客人,我得做飯。”
“哎呦喂,老王,你要是走了,我一個人摟不住啊!”梁嬸兒急得直跺腳,胸口的肉枯枝亂顫。
王愛梅二話不說將劉濟民推到兩家人中間,大聲說道:“誰都不準動手,誰要是誤傷了我家老二,那可是襲擊解放軍!”
說完,王愛梅冷哼一聲走出了大雜院。
劉濟民愣在了原地,這是親媽嗎?
這一頂三十年的大帽子,誰頂得住啊!
兩家人面面相覷,也不吵了。梁嬸兒望着王愛梅離去的背影心領神會,再次開始了協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