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辛的思緒在蒸汽機的氣缸與飛輪之間盤桓之際,偏廳外的廊下傳來一陣不急不慢的腳步聲。
那步子走得規規矩矩,落地卻不重,帶着幾分小吏特有的謹慎。
旋即,一個身着青色吏袍的中年人出現在門口,身材瘦削,麪皮微黃,頷下蓄着幾根稀疏的山羊鬍,一雙眼睛不大,卻透着一股在衙門裏熬了多年纔有的精明與世故。
他進門之後先是飛快地掃了一眼屋內,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辛縝身上那件綠色官袍上,那是六品以上官員才能穿的服色。
第二眼纔看向辛的臉,這一看,他頓時暗暗喫了一驚,眼前這位綠袍官員,看面相恐怕連二十歲都不到。
這麼年輕的六品官,他在開封府衙當差近二十年,還是頭一回見到。
不過這勾當公事可不敢有半分大意。
他在衙門裏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深知一個道理,京城這地方,官帽底下沒有一張臉是可以小瞧的。
眼前這年輕人再怎麼面,那也是正兒八經穿着綠袍的朝廷命官,品級比他高出好幾階,是正經的“上官”。
而他不過是個吏,更與官之間那道鴻溝,在大宋朝比任何朝代都要深。
他趕緊收斂起那一瞬間的訝異,快步上前,畢恭畢敬地躬身行了一禮,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帶着幾分小吏對上官的恭謹:“下官街道司勾當公事潘望,見過上官,不知上官召喚下官,有何吩咐?”
辛縝聽到“街道司”三個字,心裏便有了數。
街道司是開封府下轄的專門機構,隸屬於都商稅務,掌管汴京城內街巷的道路修整、溝渠疏通、街面衛生和沿街商販的管理,修路鋪橋正好是他們的正管。
他示意潘望坐下,然後將水泥修路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從水泥是什麼、怎麼造的,凝固後有多硬,說到官家已經在煤廠親眼驗看過水泥板的效果,有意在汴京城裏先選一條街做試驗路面。
潘望起初還一邊聽一邊點頭,聽到“官家”兩個字時便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聽到最後說要選一條街道鋪水泥路時,臉上的表情卻漸漸變得爲難起來。
“上官,”潘望搓了搓手,斟酌着措辭,語氣裏帶着幾分小心翼翼,“這修路鋪街,本就是街道司的分內之事,倒不是什麼難事。
只是......”他頓了頓,偷偷瞥了辛縝一眼,見對方神色如常,便繼續說道,“只是這修路的費用,不知從何處出?
不瞞上官說,街道司賬上實在是捉襟見肘,平日裏連修補幾處坑窪、疏通幾條暗溝的餘錢都緊巴巴的,若是要新鋪一整條街的路面,工錢、料錢、匠人的茶水錢,哪一樣都不是小數目...………”
辛不等他說完便笑着擺了擺手道:“費用的事你不用操心,我這邊來解決。
不過這修路的具體事宜,倒是有兩種方案,公事不妨先聽一聽,再做定奪。”
潘望聽他願意出錢,心裏先是一鬆,嘴上連忙道:“上官請講,下官洗耳恭聽。”
“一種是,”辛縝豎起一根手指,“你們街道司給我們出具一張修路許可,其餘一切事宜,從備料到施工,從工匠到監理,都由我們自己來負責,你們只管坐等驗收便是。”
潘望聽到這個方案,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皺,但並沒有立刻說話。
“另一種是,”辛縝豎起第二根手指,“你們街道司來負責施工,我們這邊出料、出技術,協助你們。
工錢和各項雜費也由我們來出,你們只需出人出力,按我們的要求把路鋪好。”
潘望聽罷,幾乎沒有猶豫便立即接口道:“上官若是願意出資,那這修路的事便交給我們街道司來辦便好!”
他說這話時聲音比方纔高了幾分,似乎生怕辛縝反悔似的,旋即又覺得自己的語氣有些過於急切,便連忙整了整面色,擺出一副義正辭嚴的模樣,正色道:“倒不是下官貪圖那點工程上的蠅頭小利,主要是這修路鋪街本就是
街道司的職責所在。
若是修條路還要讓外頭的人來動手,街道司只出個許可就當甩手掌櫃,傳出去實在不好聽,下官也無顏面對府尹大人。”
辛面上微笑不變,心中卻跟明鏡似的。
潘望這番冠冕堂皇的話,什麼“職責所在”、“無顏面對府尹”,聽聽也就罷了。
他真正的心思很簡單,修路有工程,有工程就有流水,有流水就有利潤。
街道司平日裏窮得叮噹響,好不容易碰上一個願意出錢的冤大頭,這工程的油水自然是要牢牢攥在自己手裏的。
不過辛縝對此毫無意見。
他本來就嫌手頭的事太多,軍校、度支司、樞密院、水泥、商務車、軍器監的高爐,哪一樣不要他盯着?
若是能把這修路的事交給街道司去幹,自己只需把控住水泥的質量和施工的標準,那就等於把一大攤子瑣碎繁雜的事務外包了出去,樂得清閒。
至於那點工程利潤,街道司拿去便拿去了,他不在乎。
當下他便痛快地點了點頭,將修路的各項具體事宜——交代給潘望:水泥從哪裏拉、拉多少、到了工地如何堆放、如何防潮。
施工時路基要夯實到什麼程度、水泥砂漿的配比是多少、澆築之後需要養護幾天不能走人走車。
資金來源由他負責籌措,街道司只需按他的要求把路修好。
每一條都說得簡明扼要,潘望一邊聽一邊連連點頭,還從袖中摸出一截炭筆和一張皺巴巴的紙箋,趴在案上逐條記了下來。
然而當辛縝說到資金來源的具體方式時,潘望手中的炭筆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頭來,那張原本精明外露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錯愕與茫然,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辛承旨,您的意思是......這修路的錢,不是您從度司撥款下來,也不是您自己掏腰包,而是......讓沿街的商戶和房東來出?”
潘望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了,“這......這商戶房東能同意嗎?”
辛縝見他這副表情,也不着急,不緊不慢地將自己的商業邏輯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如何約那些商戶房東去煤廠親眼看看水泥路的樣品,讓他們親眼見見這水泥路面有多平整、多堅固、多幹淨。
如何告訴他們,一旦他們這條街鋪上了水泥路,再配合統一整治門面、疏通下水、種植景觀樹、設置垃圾桶,這條街便會一躍成爲整個汴京城步行條件最好、環境衛生最整潔的街道。
而這樣的街道,必然會成爲汴京市民最趨之若鶩的去處,屆時在這裏開店做生意的商戶,無論賣什麼都會日進斗金,房東的房租自然也會水漲船高。
修路的這點本錢,比起日後的收益來,不過是九牛一毛。
潘望聽完之後,非但沒有被說服,反而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臉上寫滿了過來人的不以爲然:“上官,您是不知道那些商戶的脾性。
那些做小買賣的市井小民,眼窩子淺得很,今天掙了幾個銅板便只看到手心裏的那幾個銅板,您跟他們講什麼長遠收益,什麼街道升值,什麼日進斗金,他們根本聽不懂,也根本不想聽。
他們只知道一件事,要他們從裏往外掏錢,那就是比登天還難。
您想要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掏錢修路,莫說是我們街道司了,就是把府尹大人的大印蓋上去也不好使!
不瞞您說,我們街道司每年光是跟他們收幾個大子的垃圾清運費,都得派出衙役挨家挨戶地軟磨硬泡、連哄帶嚇,到頭來能收回六七成便算是老天爺賞臉了。
這修路可不是幾個大子的事,攤到每家頭上少說也得幾貫甚至好幾十貫,他們能肯?”
他說到激動處,山羊鬍都微微翹了起來,索性站起身來,向辛縝深深一揖,語氣裏已帶上了幾分懇求的意味:“上官,此事萬萬做不到。
不如下官給您出一個許可證明,您自己尋人來做,街道司絕不從中作梗,您想怎麼修就怎麼修,這樣可好?”
辛縝有些納悶,皺了皺眉,認真地看着潘望,試圖做最後的爭取,道:“潘公事,當真不幹?這件事若是做成了,把這條路修成了全汴京的標杆,到時候整個汴京城的商戶都會聞訊而來,搶着把銀子往街道司手裏塞,哭着喊
着求你們去給他們修路。
到那時候,不光街道司的賬上寬裕了,府的財政也能松一大口氣。
對你們來說,這更是送到手邊的政績,實打實的政績,你說你在街道司幹了半輩子,什麼時候碰見過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潘望卻是鐵了心,又是連連擺手,甚至有些哀求道:“上官,您說的那些好處,下官不是不懂。
可是這種涉及到一整個街道幾十上百家商戶,還要讓他們心甘情願往外掏錢的事情,裏頭的麻煩多得數都數不清,哪家商戶跟哪家房東本就爲了房租鬧得不可開交,你去找他們要錢,他們正好互相踢蹴鞠。
哪家商戶經營不善眼看就要關張,你讓他掏錢修路,他能跟你拼命。
還有那些個房東,自己又不住在這條街上,房子租出去便萬事大吉,你讓他出錢修一條他不走的路,他憑什麼?
這些爛事攪在一起,一樁處理不好便是一屁股的麻煩,最後路沒修成,反倒惹一身騷。
下官在街道司幹了半輩子,太清楚這裏頭的深淺了,這事兒我們真的幹不好,真幹不了!”
辛縝聽完這番話,沉默了。
他知道潘望說的並非沒有道理,在衙門裏混久了的老吏,最擅長的不是把事情做成,而是把所有可能出事的風險提前規避乾淨。
這種心態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套官僚體系運轉到一定程度之後必然形成的慣性。
可他心裏還是忍不住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悶,他原想把這樁事交給開封府衙門去幹,既能讓街道司得些實利,自己也能稍微輕鬆一些,沒想到對方竟然推脫得這般斬釘截鐵,連一絲商量的餘地都不留。
這鬱悶只在他心底盤桓了幾息,便被另一股更強烈的情緒取代了。
那是一股意氣,你們衙門既然怕麻煩,怕擔責、怕惹一身騷,那就我來幹。
到時候這條街修好了,全汴京的人都擠破了頭往這邊湧,那些商戶賺得盆滿鉢滿,你們別求上門來就行。
思及至此,辛縝點點頭道:“既然如此,那便請公事給我開一張修路許可證明吧,這條路,我自己來修。”
潘望如蒙大赦,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
他幾乎是手腳麻利地從袖中掏出早已備好的空白許可文書,提筆便在上面刷刷地寫了起來,施工地點、施工期限、施工單位,逐項填完,又從腰間解下一個布囊,取出街道司的銅印,在印泥上按了按,端端正正地蓋在了文書
末尾。
他將許可證明雙手捧給辛縝,又恭恭敬敬地將辛縝一路送出開封府衙的大門,站在石階上目送那輛馬車轆轆遠去,這才直起腰來,用袖子擦了擦角不知何時沁出的細汗。
他望着馬車消失在街角的影子,低聲哼了一句,語氣裏帶着幾分過來人的自矜與不屑,道:“年輕人到底是年輕人,不知道這樣的事乃是大坑,也不知道被誰忽悠來了。
這種牽扯一整條街、要幾十上百戶人家往外掏錢的事,豈是憑着一腔意氣就能幹成的?
不說別的,我們街道司每年光是收個垃圾清運費都要挨家挨戶地軟磨硬泡,這修路得掏多少銀子?
那些人精得跟猴似的,能乖乖把錢掏出來?哼,到時候碰了一鼻子灰,就知道老夫今日這番話是金玉良言了。”
他說完之後把袖子一甩,揹着手回了衙門裏,心裏頭甚至還隱隱有些慶幸,好在這燙手的山芋沒有被硬塞到自己懷裏。
卻說辛縝坐在馬車上,魯大在前面問了一句“公子我們去承旨司麼”,辛琢磨了片刻,忽然道:“去煤廠。”
馬車在城西煤廠的大門外停下時,徐正剛從窯場那邊滿頭大汗地趕回來。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打招呼,辛便劈頭問了一句:“我若是讓你拉起一支修路鋪橋的工程隊,你能不能做到?”
徐正先是一愣,他本以爲辛縝來是爲了問水泥產量或者新高爐的事,沒想到上來就是這麼一句話。
但他愣過之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乾脆利落地答道:“能!”
回答完了之後,他才趕緊湊近兩步,壓低聲音問道:“承旨,咱這是要幹啥?”
辛嘆了口氣,將方纔在開封府衙的事三言兩語說了一遍,怎麼去找的王拱辰,怎麼要來的街道司對接,潘望又是怎麼把燙手山芋往外推的。
說完之後他靠在車壁上,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也帶着幾分被激起來的意氣:“我原想着把這修路的事交給街道司去辦,既省心又能讓他們落些實惠。
沒想到他們怕麻煩怕到這個地步,死活不肯接。
那便算了,想要推廣水泥,靠那些衙門是指望不上的,不如咱們自己來。”
徐正聽了,非但沒有跟着嘆氣,反而笑了起來,道:“承旨,您怕是忙忘了,咱們店宅務手底下本來就有大把的房屋建造業務,修房子、砌圍牆、翻新樓宇,哪一樣不是成天跟磚瓦灰漿打交道?
修路跟修房子比起來,除了面積大些,底下的道理是一模一樣的。
店宅務本來就有自己的施工隊伍,工匠都是現成的,把那股人馬拉過來,修條路算什麼難事?”
辛縝聞言,微微一怔,隨即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還真是把這一茬給忽略了。
店宅務,大宋朝頭一號的房地產公司,掌管着汴京城裏大量的官有房產的修建、租賃和維護,手底下養着大批工匠和雜役,論施工力量,恐怕比街道司那些只會修修補補的老吏強了不知多少倍。
自己放着現成的施工隊伍不用,跑去跟街道司磨嘴皮子,可不就是捨近求遠麼?
他當即便讓徐正去把店宅務的勾當公事叫來。
辛縝讓他把施工團隊交給徐正統一調度,公事面有難色,支支吾吾地說店宅務的工匠們手裏還有好幾處官宅等着翻修,若是都調去修路,那邊的工期怕是要耽擱。
辛縝問他還有多少活,公事翻開賬冊唸了一串,辛縝聽罷擺了擺手,說除了那兩處已經住了人的官宅必須按時完工之外,其餘的先往後排,把最精幹的人手先抽出來修路。
公事雖然心裏不願意,但眼前這位辛判官是什麼人,他再清楚不過,店宅務是官家塞給他的,三司度支的財權捏在人家手裏,店宅務的撥款札子還得從人家案頭過。
他也只能把那一肚子不情願咽回去,老老實實地交了花名冊和工匠名錄。
徐正拿到施工團隊的花名冊,翻開一看,眼中便是一亮,這店宅務的底子比他預想的還要厚實。
在冊的正式工匠有上百號人,其中還有兩位是掛了“大匠人”頭銜的老工匠,一位姓魯,專精石作與基礎,在店宅務幹了半輩子,經手過的官宅地基不下百處。
另一位姓廖,擅長木作與泥水,據說祖上三代都是給官家修宮殿的。
除此之外,各類工種一應俱全,泥水匠、石匠、木匠、漆匠、彩繪匠,甚至連專門做銅鐵飾件的小爐匠都有。
名冊後面還附了一份“短僱匠人名錄”,是店宅務常年保持短期僱傭關係的民間工匠,人數更是多達數百,散佈在汴京各坊各巷,只要有活,招呼一聲便能聚起來。
徐正合上花名冊,對辛縝道:“承旨,那小的現在就安排人去看哪條街適合改造。
看完之後便去跟那條街的商戶房東商量,把修路的事跟他們說清楚,把工程款籌集起來便馬上開工。”
辛續問道:“你打算怎麼跟那些商戶商量?”
徐正想當然地答道:“就如承旨您之前跟街道司說的那樣,先帶他們來煤廠親眼看看水泥路有多好,然後告訴他們,我們會把整條街的環境都整飭一新,修好路之後他們的生意一定會更加紅火,房租也會上漲。
道理講通了,他們自然願意掏錢。”
辛縝笑着搖了搖頭:“這樣肯定不行。
那些商戶若是能聽得進道理,看得見長遠,街道司的潘望也不會把頭搖成那樣了。
你聽我說,你派幾個人,先去把汴京城裏所有臨近熱鬧地段,但自身商業冷清的街道都摸排一遍,選出一條底子最差、商戶最絕望,但位置又最有潛力的街。
選好之後,不要跟商戶商量,直接把施工隊拉過去,把整條街用布圍起來。”
徐正瞪大了眼睛。
辛縝繼續說道:“圍起來之後,所有商鋪的原有門面全部拆除,按統一的標準重新裝修,地面用水泥澆築,牆面用石灰摻細砂刮平刷白,招牌全部統一材質、統一字體、統一尺寸。
街面全部開挖,鋪上水泥路面,下水道挖,暗溝通到主渠。
沿街每隔幾步放一個大陶缸做垃圾桶,有空間的地方種上幾棵槐樹或是榆樹,樹下放幾條石凳。
整個工程嚴格控制工期,不能拖拖拉拉,圍擋只在開工時和完工後各打開一次。
開工前圍擋,讓人知道這裏要修路,完工後撤圍擋,讓人看到一條全新的街。
至於錢,修路的錢先由煤廠墊付,等街道改造完成之後,再挨家挨戶地跟商戶房東算賬。
到時候他們親眼看到了自己這條街變成了什麼模樣,你看他們是掏錢還是不掏錢。’
徐正聽得兩眼發直,嘴巴張了好幾次才發出聲音來:“承旨,這......這是不是有點......咱們先把錢全都墊了,萬一到時候他們還是不掏怎麼辦?”
辛縝笑着道:“挑一條短小的街道來修就是,就算是他們不給,那也無所謂了,我們主要是給其他的街道的人看的。
當他們看到那條原本破破爛爛的街道變成了全汴京最漂亮的步行街,當他們看到蜂擁而來的人潮擠滿了街面,各家店鋪的流水翻了不知多少倍的時候,你覺得他們會不會揮舞着錢鈔來尋我們給他們的街道翻新?”
徐正將辛縝這番話在腦子裏從頭到尾轉了一遍。
他不是潘望,他在煤廠跟着辛縝幹了這麼久,親眼見過便民煤廠是怎麼從一座破窯變成日進斗金的產業,也親眼見過菜洞子是怎麼從一個不切實際的空想變成汴京城裏最炙手可熱的買賣。
他對辛的商業眼光有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
當下他便深吸了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承旨,這事兒您交給我,保準沒有問題!”
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子壓不住的興奮勁。
辛縝笑着點頭,轉身登上了馬車。
大相國寺是汴京城裏最爲熱鬧的所在之一。
每月五次萬姓交易,四方商旅雲集,飛禽走獸、日用百貨、刺繡書畫、珍寶玉器,無所不有。
寺前廣場上終日人聲鼎沸,說書的、唱曲的、要傀儡的、賣藥算卦的,各佔了一塊地盤,吆喝聲此起彼伏。
寺兩側的廊下密密匝匝地擠滿了彩帛鋪、香藥鋪、絨線鋪、漆器鋪,顧客摩肩接踵,幾乎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
每逢交易之日,大相國寺周圍幾條大街的車馬能從山門一路堵到州橋。
然而就在離大相國寺正門不過一箭之地的地方,有一條叫做甜水巷的小街,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這條巷子其實位置極好,南邊緊挨着大相國寺後門的寺橋街,北邊通着汴河岸邊最繁忙的卸貨碼頭,東西兩側各連着兩條商鋪林立的大街,論區位本該是一塊寸土寸金的風水寶地。
可偏偏,這條巷子像是被整座汴京城遺忘了一般,破敗得一塌糊塗。
巷子不寬,滿打滿算只能容兩輛馬車擦着牆根勉強錯開。
路面是不知道多少年沒有修過的夯土路,坑坑窪窪,最深的幾個坑足有半尺來深,一到下雨天便積成一片片渾濁的泥水潭,不墊幾塊磚頭根本過不去。
沿街兩側的排水明溝早已被垃圾和淤泥堵得嚴嚴實實,污水排不出去便在路面上肆意橫流,混着爛菜葉、魚鱗魚腸和各種說不清來源的穢物,在太陽底下一曬便泛起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
巷子裏的蒼蠅多得嚇人,嗡嗡嗡地盤旋在污水窪上,黑壓壓的一片,趕都趕不走。
兩側的商鋪更是慘淡。
總共不過一二十家店面,有一半的招牌已經褪色剝落到看不清字跡,另有一半甚至連招牌都沒有,只在門楣上掛了塊搖搖欲墜的布幌子。
有幾家鋪子的門檻已經被白蟻蛀空了心,門板也是歪歪扭扭的,風一大便哐當哐當地響。
鋪面裏光線昏暗,空氣潮溼,牆角長着青黑色的黴斑,任誰走進去都不由自主地想皺眉頭。
有一家賣雜貨的老店,掌櫃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整日趴在櫃檯上打盹,蒼蠅停在他斑白的頭髮上他都懶得揮手趕一下。
偶爾有一兩個走錯了路的香客從巷子裏經過,也是掩着鼻子快步跑過去,連兩旁是什麼店鋪都顧不上看一眼。
甜水巷裏的人叫這條巷子爲“廢腸”,“廢腸”是大宋市井間的俚語,本意是指人肚子裏那段無用的盲腸,拿來形容一個地方,便是說它明明存在,卻毫無用處。
大相國寺周邊的街道都是汴京城最繁華的商業動脈,唯獨甜水巷橫在這些動脈之間,卻像一段壞死的腸子,沒有任何人流願意從這裏流過。
這一日清晨,甜水巷的寂靜忽然被打破了。
大批的人員和騾馬車隊毫無預兆地湧進了巷子。
有人扛着丈量用的標尺和繩索,有人推着滿載木料和工具的小車,有人在巷口支起了簡易的工棚,有人在牆上用白灰畫着各種標記。
一個穿着短褐、管事模樣的人站在巷子中央,手裏拿着一張圖紙,對着兩側的店鋪指指點點,旁邊圍了幾個匠人模樣的人連連點頭。
消息傳得比巷口的蒼蠅還快,這些人據說是店宅務的工匠,是來修路的,要用一種叫“水泥”的新東西,把這條路修成汴京城最好的街道。
等修好之後,這裏將會成爲大相國寺周邊最繁華的街道。
聽到這個消息,甜水巷的商戶們面面相覷。
那個賣雜貨的老掌櫃從櫃檯上抬起眼皮,渾濁的老眼掃了一眼門外忙碌的人羣,然後又把眼皮耷拉了下去,鼻子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哼聲。
有好事者問道怎麼,他說我這鋪子開了二十多年,這路都是這個樣子,他們能修出什麼花樣來?
隔壁賣油鹽醬醋的婦人則叉着腰站在自家門口,一邊嗑瓜子一邊打量着那些丈量的工匠,嘴角掛着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尖着嗓子對旁邊的人說道:“我這鋪子都快開不下去了,還修什麼路?修了路我的醬就能不餿了?”
巷子裏唯一的茶鋪老闆倒是沒有冷嘲熱諷,他只是無精打采地靠在門板上,看着自己空無一人的鋪面,有氣無力地擦了擦桌上那層永遠也擦不乾淨的灰,心想不管誰來修路,總不至於比現在更差了。
甜水巷的問題可不僅僅是因爲路太差。
這裏的房東大多數不住在本巷,房子租出去便萬事大吉,只管按月收租,從不掏一個大子修繕,漏雨的屋頂、開裂的牆縫、堵塞的暗溝,他們一概不管。
商鋪門前的明溝被附近幾家酒樓的後廚偷偷接了暗管,泔水和剩菜全都排進了巷子的水渠,一到夏天臭不可聞。
更糟的是,巷子兩頭各有一戶人家常年堆着雜物,把本就窄小的巷口堵得只剩下半輛車寬的通道,外來的人遠遠一看見那兩堆爛木頭破瓦罐,便都繞道走了。
還有那無處不在的蒼蠅和老鼠,還有那家總在半夜燒劣質炭,弄得整條巷子煙霧瀰漫的鐵匠鋪,這些問題加起來,甜水巷早已不是一條街,而是一個臭水溝裏泡了不知多少年的爛瘡疤。
大相國寺附近的商戶和房東們消息何等靈通,沒有半天工夫,甜水巷要修路的事便傳遍了附近好幾條街。
有不少好事之人特意跑過來看熱鬧,伸長了脖子往巷子裏張望。
看了之後也是紛紛搖頭,眼前這條破敗不堪、污水橫流的小巷,怎麼可能變成什麼最繁華的街道,這不是癡人說夢麼?
那些工匠進進出出地忙碌着,看起來倒像是真要動工的樣子,便有人在旁邊嘀咕道,店宅務好歹也是官家的產業,總不至於那麼沒譜吧?
然而人們的嘀咕還沒有來得及發酵成更多的討論,第二天一早,整條甜水巷便被巨大的布幔嚴嚴實實地圍了起來。
布幔是深灰色的粗麻布,從巷口到巷尾,從地面到屋檐,圍得密不透風,連一絲縫隙都不留。
巷口設了柵欄,柵欄後面還有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把守,滿臉橫肉,抱着胳膊往那裏一站,活像是兩尊門神。
這陣勢一下子便把所有圍觀者的好奇心吊到了最高處,修條路而已,至於圍得這麼嚴實麼?
有好事之人夜裏偷偷摸過去,想從布幔底下鑽進去看看裏面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剛把腦袋探進去半邊,便被一隻手揪住後領拎了起來,然後便是一頓結結實實的拳頭招呼。
「那人被打得嗷嗷直叫,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跑了,第二天便到處跟人說那布幔裏頭兇得很,惹不得。
這下子所有人全都老實了,再也沒有人敢往布幔附近湊。
看不到的東西,便成了謠言最好的溫牀。
最初幾天,大相國寺周邊的茶館酒肆裏還只是好奇地議論,那布幔裏頭到底在修什麼路,怎麼一點動靜都聽不到,到了第四五天,傳言便開始長出了怪異的觸角。
有人說裏面根本不是修路,是官府發現了前幾年那樁滅門慘案的遺骸,布幔圍起來是爲了不讓人看見。
有人更誇張,說那滅門案裏的屍首被埋在了甜水巷的路面底下,現在挖出來,屍身居然還沒腐爛,這人說得有鼻子有眼,連屍身嘴裏塞着什麼符咒都描述出來了。
還有人說那些把守的壯漢不是店宅務的工匠,而是開封府派來的便衣衙役,裏面一定有命案。
這些傳言越傳越離譜,也越傳越廣,以至於連王拱辰都聽說了。
開封府尹在房裏聽到書吏說外面在傳甜水巷出了命案,沉吟良久之後只是說了句由他們去便不管了,反正圍布早晚要撤,撤了之後謠言不攻自破,不必多此一舉去闢謠。
就在汴京城的人們編謠言編得熱火朝天的時候,那圍布裏頭卻是一番熱火朝天的施工景象。
徐正親自坐鎮,魯大匠和廖大匠各帶一隊人馬,一隊負責路面開挖和水泥澆築,一隊負責商鋪門面的統一翻修。
三班倒,晝夜不停。
晚上點起火把和油燈繼續幹,實在看不清的精細活才留到白天做。
整條街的路面被徹底掀開,挖下去將近三尺深,最底下夯了一層碎石,中間用水泥澆築成厚實的路基,表面再抹一層細砂水泥漿,用木板颳得平整如鏡。
兩側的明溝全部挖開重砌,溝底鋪了水泥,溝壁用青磚砌築,每隔一段便設一個鐵柵欄擋住雜物。
那些被酒樓偷偷接進來的暗管全部被截斷堵死,泔水只能從另一頭的主渠走。
沿街商鋪的原有門面被拆得只剩下房梁和柱子,然後全部按統一的標準重新修葺,地面澆了水泥,平整光滑,再沒有從前那種凹凸不平的泥地。
牆面用石灰摻細砂颳了三遍,潔白平整得能照出人影。
招牌全部換成了統一材質和色調的木質匾額,字體是請了開封府最好的榜書匠人統一題寫的,墨底金字,端端正正,既醒目又不失雅緻。
沿街隔幾步便擺了一口半人高的大陶缸,缸身刷了一層深褐色的桐油,那是用來收集垃圾的垃圾桶。
有幾處稍寬的空地上種上了移栽過來的槐樹和榆樹苗,樹下襬了幾條石凳。
十天之後,圍布終於撒了。
布幔前面一大清早便聚滿了人,比大相國寺交易日的香客還要熱鬧。
附近幾條街的商戶和房東來了,大相國寺裏的僧人也擠在人羣裏探頭探腦,連那些當初在茶館裏編謠言最起勁的傢伙也都趕了個大早,踮着腳尖伸長了脖子往裏張望。
有人在人羣中低聲嘀咕,說十天能修出什麼來,莫不是糊弄人的吧。
隨着裏頭一聲“吉時已到”,守在巷口的幾個壯漢齊刷刷地將深灰色的布幔一把掀開。
那一瞬間,圍觀的衆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聲驚呼。
展現在他們眼前的,已經不是原來的甜水巷了。
那條他們記憶中污水橫流、蒼蠅成羣、坑窪不平的破巷子,彷彿被神仙施了法術一般,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平坦到不可思議的道路,整條街面渾然一體,沒有任何拼接的縫隙,沒有任何凹凸的起伏,在清晨的陽光下泛着溫潤的淺灰色光澤,像一條光滑的絲帶,靜靜地從巷口鋪到巷尾。
那不是石頭,世上的石頭再怎麼打磨也不可能做到沒有一絲縫隙。
可它看上去又比任何石頭都要堅硬,都要沉穩,像是從地底下自然長出來的一般。
有人蹲下身去,伸出手掌貼在路面上,觸手冰涼堅硬,跟摸到一塊打磨過的大理石板沒什麼兩樣。
有個膽子大些的商販偷偷摸出懷裏的銅板,趁着沒人注意的時候蹲下去用力在路面上颳了幾下,然後低頭一看,銅板上已經刮出了淺淺的劃痕,而路面上卻連個白印子都沒留下。
他忍不住驚叫了一聲:“好硬!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旁邊的人有樣學樣,紛紛蹲下身來,掏出銅錢、鑰匙、鐵片,在路面上又刮又敲,驚呼聲此起彼伏。
然後人們開始在路面上來回奔走。
從頭到尾,又從尾走到頭,走了一遍又一遍。
那腳底板傳來的觸感是他們從未體驗過的,平整,堅固,乾淨,一腳踩下去穩穩當當,再也不需要像從前那樣每走一步都要低頭看看腳下有沒有泥坑,有沒有積水,有沒有不知名的穢物。
有人忍不住發出了滿足的嘆息,說走在這路上,簡直像是在光滑的冰面上滑行,不不,比冰面好多了,冰面會滑腳,這路面卻一點也不滑。
等到這陣對路面的驚歎稍稍平息,終於有人注意到了道路兩旁的變化。
這一看,又引發了新一輪此起彼伏的驚呼。
只見兩側的商鋪已經全部變了模樣,所有店鋪的門面都統一用青磚和木作重新修葺過,門前的臺階被整齊地修成一樣的寬度和高度,地面也用水泥澆築得平整光潔。
店內的牆壁颳了雪白的石灰細砂牆面,光滑得幾乎可以映出人影。
原本歪歪扭扭,大小不一、顏色五花八門的招牌,現在全部統一成了黑底金字的木質匾額,店名筆鋒或雄健或飄逸,一塊一塊地掛在各家門楣之上,看上去既整齊劃一,又不失各自的氣韻。
每一家店鋪的門前都擺着兩個陶缸,一左一右,缸身刷了深褐色的桐油,上面用白漆寫着“垃圾入缸”四個大字。
街面上看不到一片落葉、一點垃圾,乾淨得讓人幾乎不敢下腳。
巷子兩側新栽的槐樹和榆樹苗雖然還只有光禿禿的枝幹,但樹根周圍都用青磚砌了規整的樹池,樹下襬着打磨光滑的石條凳,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地坐上去,拍着大腿跟旁邊的人說舒服極了。
有幾個人甚至已經想不起這裏原來是什麼樣子了,他們站在那裏撓着頭,努力回憶着十天以前這裏污水橫流、蒼蠅成羣的破敗景象,可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彷彿眼前這條精緻整潔的街道從一開始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這是汴京城最漂亮的街了!”
人羣中不知是誰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沒有人反駁。
那些圍觀的商戶和房東們站在街口,一個個張着嘴,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有幾個腦筋轉得快的,已經開始交頭接耳地低聲議論起來,聲音裏帶着一絲掩飾不住的焦慮。
他們不知道修這麼一條路花了多少錢,他們也不知道店宅務是怎麼做到的,但他們知道一件事,甜水巷,從現在開始,不一樣了。
甜水巷真成了,以後這樣的巷子會不會越來越多,那他們的那些鋪子所在的街道若是不能一樣改造的話,那他們的生意會大受影響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