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琦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紙上,神色越來越專注。
歐陽修站在案前也不催他,只是揹着手等着。
過了許久,韓琦將紙張輕輕放在案上,手指在紙上敲了敲,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永叔,你說說,這篇文章好在哪裏?”
歐陽修等的就是他這一問。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兩手撐在案沿上,聲音比平時快了好幾分,道:“稚圭,這篇文章,不是好在辭藻,也不是好在典故,好在個氣字。
通篇沒有一句駢偶,全是散體單行,你從第一句讀到末一句,中間沒有一處阻滯,氣脈貫通,一氣呵成。
這是古文的精髓,不爲駢所拘,不爲典故所累,以氣馭辭,辭隨意轉。”
他越說越快,手指在紙上點着:“你看他寫三代之興,四句便過。
寫春秋戰國,一筆帶住。
寫秦之暴虐,寫漢之寬仁,都是用極簡的筆法把最關鍵的興亡節點擢出來。
沒有一處堆砌,沒有一句廢話,處處都落在要害上。
還有,最後一段的興亡之理,不在天而在人,不在兵而在心。
這句話看似平實,但整篇文章的氣脈到此處收束,所有的鋪排都是爲了託出這一句。
承轉收放,法度森嚴,氣魄沉雄,已是文章大匠的手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滿腔的激動壓下去幾分,但壓不住。
“這還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這篇文章已經完全脫離了時下文章的積弊。
不尚浮華,不事雕琢,質樸剛健,沉着痛快,這不是那些酸腐太學生案頭吟詠的文字,而是可以開一代文風之新風的文字。
稚圭,我歐陽修這些年,看了多少舉子的文章,全是昆體餘風,駢四六,堆金砌玉,字面好看,裏面什麼都沒有。
但這篇不一樣,這篇文章讓我看到了一條路,文章可以這麼寫,文章應當這麼寫。”
他直起身,目光盯着韓琦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辛縝,必須寫文章,讓他跟我一起推動古文。
他這支筆,若用得好了,可以教化天下士子。
十年之後,他便是文壇宗主,到那時候,對他仕途亦是極大的助力。
你是他的叔父,這個道理你比誰都清楚。”
韓琦靠在椅背上,看着歐陽修。
歐陽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開口,韓琦忽然笑了起來,道:“永叔,你只看到了這篇文章的文風。”
歐陽修一怔:“文風之外,還有什麼?
內容我也看了,講興亡,講仁義道德,講以心合天下。
這些都是正經的儒家道理,字字落在實處,沒什麼可挑剔的。
我就是覺得他寫得好,怎麼,你看出了什麼我看不出來的?”
韓琦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好一陣才收住,靠在椅背上,看着疑惑的歐陽修,目光裏滿是得意道:“永叔啊永叔,所以說你不懂辛縝。”
歐陽修被他這句話噎得臉色一紅,正要分辨,韓琦卻擺了擺手,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往下說。
他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後纔開口道:“縝兒已經被我闢差爲樞密院主管機宜文字。
接下來他要協助我處理樞密院與政事堂的諸多政務。
西北戰事雖然告一段落,但善後事務千頭萬緒,軍隊整編、邊防調整、著部安置、鹽政統籌,哪一樣都要人。
他會非常忙,確實沒有時間去跟你寫文章。”
歐陽修一聽這話,眉頭皺了起來,往前探了探身子,道:“稚圭,你這話我不愛聽,一個十來歲的年輕人,進了幕府又能做什麼?
你再怎麼看重他,他終究只是個少年人而已。
寫文章乃是千古事,也是年輕人進步的階梯,你看看本朝多少名臣,哪個不是文章出身?
範希文有《嚴先生祠堂記》,富彥國有《上皇帝書》,就連你韓稚,當年不也是靠着筆下功夫被公賞識的嗎?
怎麼到了你侄兒這裏,就不讓他寫了?你這是耽誤他!”
韓琦放下茶盞,搖頭道:“說這個作甚,我又不是不讓他寫。”
歐陽修見他這副神情,心道你這可不是要讓寫的樣子,心下更加急了,道:“我不是說你闢差他不好。
跟着你見見世面,學學政務,當然是好事,但不能因爲這個就不讓他寫文章。
你若怕他忙不過來,我可以將就他的時間,他什麼時候得空,我什麼時候過來。
哪怕一個月只寫一兩篇,也是好的。
稚圭,這篇文章你也看了,這等筆力,這等見識,不繼續打磨,不讓他爲天下士子立一個範本,實在是暴殄天物!”
韓琦被歐陽修纏得沒法,只好嘆了口氣,把茶盞往案上一擱,道:“永叔,你既然非要問,那我就告訴你。
縝兒在西北做的那些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歐陽修哼了一聲道:“那你倒是告訴我他做了什麼事情嘛,我每次問你,你都顧左右而言他,難道是我不想知道麼?”
韓琦無奈一笑,道:“不是不告訴你,主要是出於保護他的意思。”
歐陽修呵呵一笑道:“又來這套,怎麼,難不成你要告訴我,你的伐夏之策,是他提出來的?”
韓琦倒是驚訝看着歐陽修,道:“可以啊,永叔,你這預感還是挺厲害的嘛,沒錯,平夏策的方略,是他一手擬定的。”
歐陽修:“…………”
“是你跟範希文兩人商議出來,然後由他執筆?”
歐陽修是不相信的,趕緊問了一句。
韓琦笑道:“你歐陽永叔是文章大家,但我韓難道說話都說不明白了?
什麼叫一手擬定,那就是這策論就是他一手寫出來的,甚至沒有我們參與!”
歐陽修微微張大嘴巴,喫驚道:“一個少年郎......擬定一個伐國之策,還真幹成了?圭,我這人耳根子軟,你可別哄我,我是要信的!”
韓琦笑道:“你的官職很快就要調整了吧,應該是起居郎?等你做了起居郎,自然就有查閱這些札子的權力,到時候你去查一下西北戰事的軍情札子便是。
嗯,既然說了,也不怕跟你多說一些,鹽鈔法是他所創,用鹽商的銀子替大軍籌了三十萬石糧草。
橫山蕃部一十七個部落,數百年的悍著,他進山只用了五天,就讓十七個部落的首領簽訂歸附盟約。
橫山蕃部歸附可不是虛心假意的,狄青攻打夏州、宿州之前,橫山蕃把八千橫山蕃騎交到狄青手裏。
狄青有了這八千蕃騎,纔敢去打州、夏州、鹽州。
西夏的脊樑骨,就是這麼被打斷的。”
值房裏安靜得只剩下窗外的風聲。
歐陽修的嘴脣微微張着,半天沒有合攏。
他低頭看了看案上那篇文章,又抬起頭看着韓琦,臉上的表情從不服氣變成怔忡,從怔忡變成一種難以置信的恍然。
他重新拿起那張紙,又從頭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比第一次更慢,許久之後,他才把紙放下,抬起頭,遲疑道:“我是不是看錯了,辛填寫這文章的意思,其實是認爲西夏也好,遼國也罷,都是屬於中國?
所以他收服橫山部,不是爲了開疆拓土,是爲了把散了的人心重新聚起來。
那往下推,大宋要做的,是不是......不僅要打斷西夏的脊樑,還要徹底將其滅國?”
韓琦微微笑了笑,頷首。
歐陽修倒吸了一口涼氣,半天沒有說話。
好傢伙!
什麼興亡之理,什麼仁義道德,什麼以心合天下......這幾行字初看溫潤如玉,但瞭解了辛所做之事後,再看就不是什麼仁義道德了,那是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韓琦靠在椅背上,看着歐陽修臉上那副驚愕未消的神色,安慰道:“如他這樣的人,寫文章就太浪費了,他的本事應該放在治國理政上,所以,永叔,對不住了。”
歐陽修舒了一口氣,但沒有說話。
韓琦以爲他已經被說服了,便端起茶盞,準備送客。
不料歐陽修忽然抬起頭,目光裏沒有了方纔的驚愕,反而多了一股子越挫越勇的堅定。
他站起來,雙手撐着案沿,身體向前傾着,直視韓琦,一字一頓地說道:“必須得寫。”
韓琦有些錯愕。
歐陽修眼裏有光,沉聲道:“文章千古事,亦是教化人心的東西。
你韓稚不是要改革嗎?你想動冗兵、冗費、冗官,你想動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網。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每動一條,就要被多少人罵?那些人手裏攥着什麼?攥着筆,攥着輿論,攥着天下士子的嘴。
新政如果只是一紙公文,從政事堂發下去,到了地方便是石沉大海,連個響都聽不到。
爲什麼?因爲沒有人替你說話。
因爲天下士子讀的都是昆體時文,他們腦子裏裝的是典故辭藻,不是你韓稚圭的改革主張。”
他頓了頓,手指在案上的那張紙上用力點了點。
“但是辛縝不同,他的《興亡論》,既不是空洞的道德說教,也不是文人的無病呻吟,他懂得把治國的道理注入文字,把新政的理念化爲文章,讓天下士子看得懂,願意看,看了便在心裏紮了根。
這是別人做不到的,但是辛可以。
有了這樣一杆無與倫比的筆桿子替你鼓吹,比你用他來處理那些尋常政務,豈不是事半功倍!”
韓琦眉頭一挑,神色變得認真了起來。
他想起辛縝在慶州時給範仲淹寫的那本《注音法》,四十個注音符號,把千百年來用反切法才能認字的路子徹底打翻了。
他從西北迴來之前,渭州實行《注音法》三個月,渭州三四千蒙童便認識七八百字,而且會拼會寫,極爲神奇!
文字可以教化蒙童,文章則是教化天下的士子!
歐陽修說的不是沒有道理。
新政若只有韓琦、範仲淹、富弼這幾個名字撐着,便是空中樓閣。
新政的確需要一杆犀利無比的筆,才能夠應對屆時天下人的質疑。
而這支筆,眼前的朝堂之上,沒有第二個人比辛更合適。
不是說歐陽修寫不出好文章,而是說在寫改革文章上,韓琦更加信任辛,因爲對於政務、改革以及機敏這些事情而言,他認爲每人比辛縝更加厲害的了!
但這個心思暫時不能跟歐陽修說太多,韓琦沉吟了一下道:“永叔,你讓我想想吧,今日先這樣吧。
歐陽修張了張嘴,似乎還要再說什麼。
韓琦笑道:“永叔,先這樣。”
歐陽修知道韓琦的脾氣,話說到這個份上,便是不會再退了。
他直起身,整了整衣袍,朝韓琦拱了拱手,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稚,咱們說好了,若他願意寫,你不許攔。”
“知道了。
歐陽修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抬腳跨出了值房的門檻。
他的腳步輕快,衣袍的下襬在廊下的風裏微微揚起。
韓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遊廊盡頭,緩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歐陽修這張嘴,在朝中是出了名的藏不住事。
他此去多半不會老老實實地替辛縝守着祕密。
但韓琦轉念一想,縝兒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朝廷的封賞早已明發,宣德郎的告身也是過了吏部的。
歐陽修就算往外說,也不是什麼犯忌諱的事,倒也不用擔心太多。
唉,隨他去吧。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好在自己現在也算是參天大樹,風來了,總算是能夠護住他的。
他嘆了口氣,翻開案上的文書,重新提起筆來。
歐陽修出了政事堂,沿着遊廊往宮城的方向走。
他今日來皇城,本是打算見過韓琦之後便回諫院的,可此刻他的懷裏揣着那篇《興亡論》,心裏裝着韓琦方纔說的那些話,不知怎麼找,腳步便不自覺地往垂拱殿的方向拐了過去。
他身爲言官,進出宮禁早已是家常便飯。
垂拱殿的當值內侍見是這位老熟客,也不敢攔,只是進去稟了一聲。
趙禎今日已經接見了三撥大臣,批了兩個時辰的奏章,正靠着御座的椅背閉目養神。
殿中的龍涎香燃得久了,煙氣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裏,把殿外的秋陽都濾得昏沉了幾分。
內侍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一句。
趙禎沒有睜眼,只是微微皺了皺眉,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倦意:“歐陽修?又有什麼急事不能明日早朝再說?”
內侍低聲道:“歐陽學士說,有一篇文章想請官家過目。”
趙禎氣笑了。
這個歐陽永叔,平日裏彈劾大臣不分時辰,今日竟連文章都要拿到垂拱殿來唸了。
朕是天子,不是國子監的學正。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本想讓他留着文章明日再看,但轉念一想,歐陽修雖然是出了名的犟脾氣,卻不是不知分寸之人。
他說有文章要給朕看,那這篇文章想必有他的道理,大約是真的有事情要面諫了,這會兒若是拒之門外,明日可能就要鬧到天下皆知,到時候反而麻煩!
罷了,見他一面,說幾句話便讓他走。
歐陽修一進殿,便從袖中取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雙手呈上。
趙禎靠在御座上,點了點頭,內接過文章,呈到他面前。
趙禎沒有接,只是看了一眼,語氣平淡地說歐陽學士,朕今日實在是乏了,這文章朕留下,回頭慢慢看。
歐陽修卻不肯,把紙又往前遞了遞,堅定道:“官家,這篇文章,您看了便不困了。”
趙禎被氣得笑了起來。
這個歐陽永叔,當了這麼多年諫官,說話還是這麼不給自己留餘地。
不過......唉,還是看吧,看吧看吧!
他從內侍手中接過那張紙,展開,心裏盤算着看個三五行便敷衍過去,誇幾句“辭章可觀”之類的套話,然後便讓他告退。
然後他看見了第一行字,“臣聞天下之勢,盛則衰,衰則復盛,猶人之有少壯老死也。”
趙禎靠在御座上的身體微微坐直了幾分繼續往下看。
咦?這文章有點意思,跟時下的文章的確是喲徐誒不一樣啊,不是駢文,基本不用典故,文字極簡,氣脈極暢,一句接一句,渾然天成啊!
他這些年看過的奏章文章何止千萬,大多數的文章開頭一望便知是套話,昆體駢儷、辭藻堆砌,大多是言而無物的套路文。
這篇文章是真的不一樣耶。
開門便見山,第一句入了正題,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個閒字。
他的睏意忽然消了幾分,繼續往下讀。
讀到寫春秋戰國那段,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讀到寫秦之暴虐那段,他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讀到南北朝那段時,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裂土分疆,山河破碎,同爲一國之人,裂爲胡漢,裂爲南北,裂爲彼此。
同一片天下,同一本典籍,同一個祖宗,卻因數百年的隔閡,互相視若體.......興亡之間,最可惜者,非城郭之毀,府庫之空,乃人心之散而不可複合也。”
他把這一段反覆看了兩遍,然後抬起頭,看着歐陽修,真心誠意讚道:“永叔,你的文章造詣又進步了。
這篇文章,散體單行,氣脈貫通,質樸剛健,沉着痛快,不以典故炫博,不以駢悅目,以氣馭辭,辭隨意轉,與你這些年一直提倡的古文主張如出一轍。
讀完之後脣齒留香,果真令人一身疲睏盡消,了不得,了不得!”
歐陽修站在殿中,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尷尬。
趙禎見狀一怔,低頭又看了那張紙一眼,然後抬起頭,目光裏滿是驚訝,道:“不是你寫的?”
歐陽修嘆息道:“臣寫不出來這樣的文章。”
趙禎笑道:“那倒不至於,這文章的散體單行筆法,以氣馭辭的路子,就是你歐陽永叔一直提倡的古文之道。
滿朝文臣裏,能寫出這等文字的,除了你,還能有誰?”
歐陽修聞言笑了起來,道:“文章技法倒是能寫,但其中氣魄卻是難學。
趙禎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道:“哦,怎麼說?”
歐陽修道:“因爲寫這篇文章的人,是一個少年人,姓辛,名縝。”
辛縝。
趙禎只覺得這個名字聽起來熟悉得很,但在哪裏見過,一時卻想不起來,不過倒是好奇道:“少年人寫出這樣一篇文章,那的確是很厲害了。
不過,你說得氣魄是什麼意思,這文章文字技法好,但內容也不過是仁義道德這一套,其實也只是老生常談而已,有什麼驚奇之處?”
歐陽修見他這副神情,忍不住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提醒道:“官家可還記得?辛縝是從西北迴來的,之前跟着韓稚圭和範希文。”
趙禎聞言愣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那聲音在空曠的垂拱殿裏啪的一聲脆響,把旁邊的內侍嚇了一跳。
“朕知道了!原來是他,西北的那個辛縝!韓稚的請功札子裏提過他,範希文薦他的札子裏也提過他。
朕記得範希文那封札子的末尾有一段話,把朕都看愣住了。
他說‘臣老矣,生平所見能臣幹更多矣,然如辛者,未曾有也。'
範希文是什麼人,朕比誰都清楚,他這輩子從不輕易許人。
朕當時看到這句話,還以爲是西北軍中哪個資歷深厚的老幕僚,畢竟能爲伐夏之役出謀劃策的,總該是個沉浮官場多年的能吏,沒想到竟是是個少年郎啊!
好啊,真好啊,有這樣的少年人,我大宋後繼有人矣!”
他越說越興奮,索性從御座上站了起來,手裏攥着那張紙在殿中來回踱了幾步。
“不簡單,當真不簡單。
實務幹才,文章又寫得這般氣象開闊,滿朝文武,能佔一樣便是人才,他兩樣都佔,便是奇才。”
他站定腳步,轉向歐陽修,語氣裏帶着幾分急切:“辛現在是什麼品階?朝廷要重用他!
朕想想......就讓他做一個言官吧,實務要會,但也要走走清要的路子!
永叔你帶着他寫文章,進諫院做個諫官,品階不用太高,正好先讓他歷練歷練,等磨上一兩年,再拔擢。”
歐陽修一聽這話,心裏便咯噔了一下,心道壞了!
這要是讓韓稚知道了,非得痛罵我翹他的人了!
歐陽修趕緊道:“官家,辛縝已經被韓稚圭闢差爲樞密院主管機宜文字了。’
趙禎聞言咦了一聲,只是稍微沉吟,便朗聲一笑:“能者多勞,闢差歸闢差,朕提拔他一個額外的差遣,也不耽誤韓稚圭用他。
品階小事,你們諫院自己擬個名目,回頭報到中書省,以後就讓他閒暇時跟着你寫文章,也算人盡其才嘛。”
歐陽修還想再說什麼,趙禎卻擺了擺手,一邊往御座走,一邊用手掩着嘴打了個哈欠。
方纔被文章激起來的那股精神頭過去了,倦意便像潮水一樣重新湧上來,把他整個人淹沒了。
“就這麼定了,你回去擬個章程來。”
內侍已經機靈地往前站了一步,低聲道:“歐陽學士,該告退了,官家倦了。”
歐陽修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只好向趙禎深深一揖,便轉身退出垂拱殿。
“等等!”趙禎忽而道。
歐陽修趕緊迴轉身,道:“官家,還有什麼事兒?”
趙禎打着哈欠道:“剛剛你說少年人的氣魄是怎麼個意思?”
歐陽修微微皺眉,但隨即意識到了什麼,道:“官家,今日在韓稚那裏,聽他親口說,伐夏策、鹽鈔法,盡皆出自這少年之手!不是韓範二人出策他執筆,而是他一人完成的!”
趙禎頓時目光炯炯起來,點點頭道:“行,朕知道了,永叔回去休息吧。”
趙禎看着歐陽修出了垂拱殿,立即與旁邊內侍道:“調取西北戰事札子,嗯,範希文、韓圭、狄漢臣、任福等人呈上來的札子。
將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伐夏策、鹽鈔法、以及橫山暮歸附、奪取定難五州的卷宗都給我梳理梳理出來,看看裏面有沒有辛的存在,整理好了,等我睡醒了看。”
內侍趕緊說是,然後服侍趙禎睡下。
內侍輕手輕腳地扶着趙禎在御榻上躺下,好被角,退後幾步,轉身走出寢殿。
殿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只留下一道細細的光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