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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橫山行會成立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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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藥保忠推開門,大步走出帳外。

磨氈遇跟在後面,手已經按上了刀柄,一雙眼睛緊張地掃視着寨門方向。

寨中的空地上,幾個細藥氏的著兵圍着一箇中年儒生,一身青色襴衫,神色從容,面對四周虎視眈眈的著兵,臉上沒有半分懼色。

他身後只跟着兩個隨從,各牽着一匹馬,馬背上馱着幾隻錦盒,盒面上用紅綢扎着花結,在橫山深秋的夕陽裏顯得格外扎眼。

“來者何人?”細藥保忠沉聲道。

儒生整了整衣袍,向細藥保忠從容一揖,笑道:“在下週明,慶州經略司幕僚,奉範經略門下主簿辛辛主簿之命,特來給細藥氏首領送請帖。”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帖子,雙手呈上。

帖子是用大宋的澄心堂紙裁的,封面壓着暗紋,紋樣是橫山的山形,封口處沒有用蠟,而是繫着一根紅繩,繩上綴着一顆小小的木珠,珠子打磨得光滑圓潤,在夕光裏泛着溫潤的光。

只這一封帖子,便讓細藥保忠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就沒見過這麼講究的東西。

他接過帖子,拆開。

帖上的字是手寫的,一筆一劃,端正清雅。

“謹定於本月十八日,於嵬名氏山寨舉行橫山行會成立典禮。特請細藥氏諸位首領,長老蒞臨觀禮。範仲淹經略使門下主簿辛敬邀。”

落款處蓋着一方小小的硃紅印記,不是官印,是辛縝的私章。

細藥保忠的目光在橫山行會四個字上停了一下,他想起探子從嵬名氏帶回來的那些消息,似乎就是什麼鹽池合營,大宋商人出本錢、包銷路,嵬名氏出鹽池、出人力,利潤分成,然後行會合營,把物資送進大宋,利潤比榷場

高出一倍以上......

這個橫山行會,就是這個吧?

細藥保忠把帖子合上,抬起頭看着周明。

“辛主簿有心了,請回復辛主簿,細藥氏屆時一定到場。’

周明微微一笑,又向細藥保忠揖了一禮,轉身上馬,兩個隨從將馬背上的錦盒卸下,放在帳前,然後打馬而去。

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橫山的暮色裏。

磨氈遇湊上來,壓低聲音道:“保忠兄,這宋人搞什麼名堂?”

細藥保忠沒有回答,把帖子遞給磨氈遇,自己蹲下身,打開其中一隻錦盒。

盒中鋪着暗紅色的綢緞襯底,上面整整齊齊碼着八塊茶磚。

茶磚壓得緊實,磚面上壓着花紋,和帖子封面上的暗紋一模一樣,茶香濃郁,混着橫山深秋草木的氣息,鑽進鼻子裏,讓人精神爲之一振。

磨氈遇湊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帖子,忽然一拍大腿,道:“保忠兄!這不是天賜良機嗎!”

細藥保忠抬起頭看着他。

磨氈遇興奮低聲道:“你想想,辛縝請我們去名氏觀禮,肯定也會邀請橫山各部有頭有臉的人去。

這樣我們咱們聯合幾家信得過的部落,每家帶上幾十個精悍蕃兵,到時候幾百精銳混進去,等典禮一開始……………”

他做了個手勢,手掌往下一劈,嘿嘿一聲道:“摔杯爲號!幾百人同時發難,嵬名山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擋不住!那個辛主簿不是要在嵬名氏辦行會嗎?正好,連他一起剁了!”

細藥保忠把茶磚放回錦盒中,合上蓋子,沉吟了一下道:“你聯絡哪幾家?”

磨氈遇掰着手指頭數:“浪訛氏、往利氏、細封氏,這三家跟我磨氈氏都有姻親,信得過。

一家出三四十精悍,四家就是一百多人。

加上你細藥氏的幾十人,再加上其他部落裏跟咱們走得近的,湊兩百人不成問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嵬名氏的寨子我去過,他們的宴席擺在寨中的空地上,四面是氈帳和木樓。

兩百人散在宴席四周,只要號令一起,同時動手,名山的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細藥保忠站起身來,目光望向嵬名氏山寨的方向,點點頭道:“好,就這麼辦。”

暮色四合,橫山的山脊在最後一抹天光裏泛着青灰色的光。

磨氈遇咧嘴一笑,道:“成!聽你的!反正刀帶夠了,到時候想剁誰就剁誰!”

九月十八,晴。

橫山秋天的日光不像盛夏那般毒辣,溫溫地灑下來,把嵬名氏山寨的石牆染成暖灰色。

寨門大開,門前的空地上紮起了十幾座綵棚,棚頂覆着嶄新的青色氈布,在風裏微微鼓盪。

棚中擺着長案,案上鋪着大紅綢布,布上擺着茶磚、鹽餅、絲綢、瓷器,這些都是從慶州運來的大宋貨,每一樣都擦得鋥亮,在日光裏泛着溫潤的光。

這是橫山蕃部幾百年來從未有過的排場。

各部首領陸續到來。浪訛氏、往利氏、細封氏、費聽氏、房當氏......橫山叫得上名號的部落,大半都來了。

每個首領都帶着隨從,隨從們腰間都掛着刀。

嵬名氏的蕃兵在寨門內外巡視,目光警惕地掃過每一隊入寨的人馬。

嵬名勇親自守在寨門口,看着各部落的隨從人數,眉頭越皺越緊。

“浪訛氏四十人、往利氏三十五人、細封氏三十人......全是精壯漢子!”

他的副手湊上來,壓低聲音:“少首領,磨氈遇帶的人最多,五十個,細藥保忠也帶了四十多個,這些人加起來,快三百號人了,來者不善啊!”

蒐名勇的目光掃過那些陸續入寨的著兵。他們都是各部挑出來的精悍,人強馬壯,腰間掛着彎刀,有的人背上還揹着弓,他們跟在各自的首領身後,魚貫進入嵬名氏的山寨,腳步沉穩,目光不善,不像來觀禮,倒像是來打仗

的。

“盯緊磨氈遇和細藥保忠的人。”嵬名勇壓低聲音,“他們的人散在哪裏,隨時報我。”

副手領命而去。

嵬名勇抬起頭,望向寨中空地正面的主棚,棚中,他的父親嵬名山正陪着幾位年長的部落首領說話,辛主簿還沒有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磨氈遇是在寨門口與細藥保忠會合的。

他帶了五十個人,清一色的青壯,個個虎背熊腰,腰間的彎刀比尋常著兵用的要大上一號。

他看見細藥保忠的隊伍從另一條山道上過來,快步迎上去,與細藥保忠並肩走進寨門。

“浪訛氏、往利氏、細封氏,都到了。”磨氈遇壓低聲音,嘴脣幾乎不動,“三家的兵加起來一百出頭,加上你我兩家,光精悍就能湊出一百五,其他部落裏還有跟咱們走得近的,湊兩百不成問題。”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馬奶酒染黃的牙齒。

“辛縝那個娃娃不是要辦行會嗎,讓他辦,典禮最熱鬧的時候,咱們摔杯爲號,嵬名山、辛縝,一起剁了!”

細藥保忠沒有接話,他的目光掃過寨中空地上那些綵棚,掃過案上擺着的茶磚、鹽餅、絲綢、瓷器,掃過那些正在互相寒暄的各部首領。

他注意到,有些首領看着案上那些大宋貨物的眼神,和磨氈遇不一樣。

磨氈遇看這些東西的眼神是不屑,是宋人的東西有什麼好。

但浪訛氏的首領看茶磚時,拿起來聞了聞,又放下去,放下去之後,手指還在茶磚上多停了一息,然後偷偷了一小點,投進口中嚼起來,然後眼光頓時亮了起來。

往利氏的首領看絲綢時,粗糙的手掌在綢面上輕輕摸了一下,摸完之後把手縮回袖子裏,但那隻手的動作,比摸自己婆孃的時候還要輕柔。

細藥保忠把目光收回來,輕聲道:“等我發話,不要輕舉妄動!”

磨氈遇還想說什麼,但細藥保忠已經抬腳往裏面走了,他只好跟上,一邊走一邊用目光在人羣中標定自己的人馬,浪訛氏的兵散在左側綵棚附近,往利氏的人在右側,細封氏的人靠近宴席區,自己的五十人分散在空地四周,

有的靠着氈帳,有的蹲在牆角,有的混在人羣裏假裝看貨物。

他滿意點點頭,只要號令一下,這些人就能在幾個呼吸之間聚攏成一支刀隊。

忽然,寨中空地上的人羣安靜了下來。

那安靜是從主棚方向開始的,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裏,漣漪一圈一圈往外蕩。

先是主棚附近的首領們停止了交談,然後是綵棚邊的著兵們轉過頭去,然後是空地邊緣蹲在牆角的人紛紛站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同一個方向。

蒐名山從主棚中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嶄新的著袍,青色的袍面,腰間繫着一條銀帶,帶上掛着一柄彎刀,刀鞘是新換的,鯊魚皮面,鞘口包着鎏金的銀飾,和大宋禁軍將領的佩刀同一個規制。

他身邊還缺一個人。

然後那個人走了出來。

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

這一看頓時有不少人發出了驚咦聲,因爲出來的是一個少年郎!

好年輕的一個少年郎!

少年郎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襴衫,料子是慶州最好的絲綢,在日光裏泛着流水般的光澤,腰間束一條墨綠色的緣帶,緣帶上掛着一柄長劍,劍鞘是墨綠色的鯊魚皮,鞘口和鞘尾包着鎏金銀飾,劍首鑲嵌着一顆拇指大小的紅瑪

瑙,在秋陽裏折出一抹深沉如血的光。

他的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起,首雕成雲紋,簡潔而端方。他的面容清俊,眉骨挺秀,鼻樑高直,嘴脣微微抿着,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雙眼睛最讓人移不開,清澈得像橫山秋天的溪水,卻又深得看不見底,像是把

一整條溪流都收進了一雙眼睛裏。

他站在嵬名山身邊,身量雖然比名山矮了半個頭,年紀也像是名山的兒子一般,但沒有人覺得他是名山的附庸。

他站在那裏,從容、篤定、舒展,像一棵剛剛長成的青松,還沒有參天,但已經看得出將來會參天。

寨中空地上安靜了整整好幾息。

橫山蕃部的首領們不是沒有見識的人,他們見過党項人的貴族,見過宋人的官員,見過遼人的使者。

党項貴族粗豪,宋人官員矜持,遼人使者傲慢。

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年輕得不像話,好看得不像話,卻偏偏沒有一絲一毫少年得志的張揚,他站在那裏,不炫耀,不故作姿態,不怒自威。

他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就讓所有人都覺得,今天這個場合,他纔是主角。

磨氈遇的嘴微微張着,忘了合上。

他在橫山活了四十多年,見過最氣派的人是西夏沒藏訛龐派來的那個黑袍使者。

那人往帳中一坐,不怒自威,讓磨氈遇大氣都不敢出。

可那個黑袍使者和眼前這個宋人少年比起來,就像是山寨裏的土財主遇上了汴京城裏的王孫公子。

不是官威的差距,是整個人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東西,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上。

細藥保忠的目光也在身上停了很久,他沒有像磨氈遇那樣失態,但他的眼睛卻是微微眯了起來。

他想起探子跟他彙報的信息,這個名爲辛的少年人,今年只有十五歲!

辛縝的目光掃過寨中空地上的衆人,隨後灑然一笑,這一笑,讓衆人都覺得眼前一亮,隨後便是清朗的聲音響起:“尊敬的各位首領,尊敬的各位長老,還有親愛的各部落兄弟們,大家早上好!在下辛,忝爲慶州經略司主

簿,感謝諸位撥冗前來觀禮!”

他向衆人團團一揖,動作從容,衣袂翩然。

辛這番行爲舉止,讓衆人頓時覺得耳目一新。

有人心道,中華人物,果然是出類拔萃,一個少年人,竟然也有如此風度,真是了不得!

卻聽得那辛縝繼續道:“今日請諸位來,是爲了見證一件事。”

他側身,讓出主棚正中那塊鋪着紅綢的長案。

案上擺着一卷裝裱好的絹帛,帛上用硃砂寫着“橫山行會”四個大字,字跡端正雍容。

絹帛旁邊,擺着一方硯臺、一支筆、一盒印泥。

“橫山行會,今日成立。”

寨中空地上鴉雀無聲。

風吹過來,把綵棚頂上的青色氈布吹得獵獵作響,把辛月白色的衣袍吹得微微揚起。

嵬名勇站在寨門邊,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掃過磨氈遇和細藥保忠的人馬,此時副手湊上來,壓低聲音:“少首領,磨氈遇的人動了。他們往主棚方向靠過去了。”

蒐名勇的瞳孔微微收縮。

“盯死他們!辛主簿少一根頭髮,我唯你是問!”

副手領命而去。

嵬名勇的目光重新落回空地上。

辛縝正站在紅綢案前,向各部首領介紹橫山行會的章程。他的聲音清朗而篤定,像橫山秋天的溪水,不急不緩,卻源源不絕。

磨氈遇的人,又往主棚靠近了一些。

辛縝走到那張鋪着紅綢的長案前,卻沒有急着去拿那捲寫着“橫山行會”的絹帛。

他在案前站定,目光掃過綵棚下坐着的各部首領,掃過空地上站着的著兵,掃過寨牆邊倚着刀鞘的嵬名氏勇士,微微一笑道:“諸位首領,我知道,你們今天來,有人是來看熱鬧的,有人是來探虛實的,甚至還有人帶了刀。”

此話一出,人羣之中頓時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磨氈遇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刀柄,又鬆開了。

辛笑了笑,道:“帶刀好啊,橫山的漢子,就應該到不離身纔是,但刀是對付敵人的,不是對付好日子的。

我辛縝來橫山的目的,就是要給大家帶來好日子的!

不過,我長久以來有幾個疑惑,想要問問諸位頭領。

第一,爲什麼橫山著部守着鹽池,放牧着橫山最好的草場,養着橫山最能跑的馬,可你們怎麼把日子過成了這個樣子!

氈帳,皮毛,馬奶酒,鹽池裏的鹽,一車一車被拉走,換回來的東西卻不夠讓部落過冬!

你們的女人穿不上絲綢,你們的孩子讀不上書,你們的病人用不上好藥,你們的老人一到冬天就在氈帳裏數着剩下的糧草熬日子!”

寨中空地上安靜了下來。

辛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針,紮在在場每一個人心裏最疼的地方。

“我來了之後與嵬名山首領談了,這個問題總算是有了答案。

因爲橫山的鹽,從橫山運出去,要經過西夏人的手,要經過無數道關卡,要經過層層盤剝。

鹽商從橫山拿走一斤鹽,到宋人手裏就變成了十斤鹽的價錢,這中間九成的利,沒有一文落在橫山!”

辛笑了笑道:“但從今天起,不一樣了!橫山行會成立之後,橫山的鹽,由行會統一收購。

收購的價錢,是過去的兩倍!行會在大宋境內有自己的商路,有自己的商鋪,有自己的鹽引。

橫山的鹽從行會手裏直接送到大宋的鹽商手裏,中間沒有西夏人,沒有盤剝,沒有關卡。”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道:“說太多你們未必能理解,就這麼說白了,一斤鹽,過去你們只能拿到一文錢,從今天起,你們能拿到三文!”

此話一出,空地上的著兵們開始交頭接耳。

磨氈遇眼睛一亮,三文!

他磨氈氏的鹽池雖然不如嵬名氏的大,但一年下來也有幾萬斤的鹽。

若是三倍的話......他在心裏飛快地算着,算出來的數字讓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在他計算之時,又聽到辛縝道:“除了鹽外,橫山的好東西太多了,馬匹,皮貨,藥材,山珍,牛羊!

這些東西,過去你們只能與西夏人換茶葉和鐵器,價錢是西夏人定的,但你們不知道的是,西夏人拿你們的東西大宋交易的時候,價格是從你們手中收購時候的一倍不止!

從今天起,橫山行會不止收鹽,馬匹,皮貨,藥材,山珍,牛羊都收,收的價錢,比之前高一倍!”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盡皆譁然。

之所以之所有人,因爲在場的各個部落,並不是每一個部落都有鹽場,但每一個部落都有馬匹,皮貨,藥材,山珍,牛羊!

如果這些東西能夠比之前賣得高一倍價格,那他們的日子比之前不知道要好過多少!

就在他們激動的時候,辛伸手壓了壓,示意他們靜下來,譁然的全場竟然奇蹟一般立即安靜了下來,辛滿意點頭道:“還不止這些,你們的東西賣的貴了,但若是你們所需要的東西還是一樣貴的話,那你們的生活雖然有

所改善,但並不多。

所以,我決定,讓行會從大宋直接運貨進來橫山,茶葉、布帛、鐵器、瓷器、藥材等等,全都可以運進來,而價格......比之前便宜三成!”

“轟!”這下子整個場子都轟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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