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宗允對此事十分上心,三日之後,他便派了一個隨從去尋辛縝。
隨從去了小半個時辰,回來稟報說,辛縝正在範經略房中商議事情,不便見客。
不過隨後辛縝讓人帶話過來,說範經略那邊已經有些進展了,只是還需要幾日時間說服。
耶律宗允點了點頭。
範仲淹那種脾氣,三日能有進展,已經算快了。
他耐着性子等。
如此又過了三日,這次辛縝親自過來了。
坐下之後,辛縝喝了半盞茶,然後告訴耶律宗允,說他老師那邊大部分條款都已經應下了,只是歲幣和歸還洪州龍州這兩件事,還沒有鬆口。
耶律宗允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兩條是最要緊的。”他的聲音有些不悅,“辛公子,旁的條款都可以商量,這兩條......”
“陳國公,家師的操守您也是知道的,他是天底下最正直的讀書人,他若是輕易鬆口,那就不是範仲淹了。
在下正在用大義與天下在說服他,但一樣需要一條一條地磨,國公稍安勿躁,再給在下幾日時間。”
耶律宗允盯着他看了好幾息,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不同意不行,他暫時沒有太多別的方法。
辛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來,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陳國公放心,在下從不食言。”
又是三日。
這回辛縝帶來的消息,讓耶律宗允的心沉了下去。
“家師不肯自己決定。”辛縝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他說此事關係重大,他一個人擔不起。
已經寫了札子送回汴京,請朝堂諸公定奪。”
耶律宗允的臉色變了。
“送回汴京?”他的聲音拔高了,“這一來一回,要多少時日?”
辛縝掰着手指頭算了算,道:“雄州到汴京,快馬加急,單程約莫七八日。
朝堂諸公議事的時日不好說,快則三五日,慢則十天半月。
再加上回程......陳國公,少說也要二十日。”
耶律宗允臉色沉了下來,可這也確實是實情。
這種涉及歲幣、割地的條款,確實不是一個經略使能獨自決定的,送回朝堂請旨,是應有之義。
“好。”耶律宗允咬着牙,“本使等。”
辛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半月之後,耶律宗允再次尋辛縝。
他算着日子,快馬加急從雄州到汴京,快一點的話四五日就到了,用不着七日,在朝中討論個三四天,回來也是四五日,如此半個月應該夠用了。
他派人去問辛縝,辛縝回覆說:札子已經送進樞密院了,正在走流程。
耶律宗允也只是有棗無棗打一杆,沒有也只能等,如此又過了五日,他又派人問去。
這次辛縝回覆說,樞密院已經說過了,轉到了政事堂。
忽忽又過了四日再問
辛縝回覆說,應該是政事堂還在議。
如此一日復一日,忽忽只見,竟是一個半月便過去了。
耶律宗允坐在驛館的房間裏,窗外的棗樹不知什麼時候葉子都黃了,秋風一吹,那棗樹葉子簌簌落下。
秋天已經來了。
他來到雄州的時候,這棵棗樹還是枝繁葉茂的。
他終於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因爲他覺得辛縝的做法有些熟悉,不,十分熟悉!
耶律宗允在上京朝堂裏沉浮了半輩子,求過人辦事,也有許多人求他辦過事,他見過無數種拖延的法子,也用過無數種拖延的法子。
當一個人告訴你“快了快了”的時候,往往意味着還遙遙無期。
當一個人告訴你“還在議”的時候,往往意味着根本沒有在議!
他叫來了自己的心腹隨從。
“你親自去詢問一下我大遼密諜。”耶律宗允壓低聲音,“不要驚動任何人,跟他們打聽打聽,最近汴京樞密院、政事堂的異動,問問範仲淹到底有沒有遞札子回去!”
隨從領命而去。
下午隨從回來了,他帶回來的消息,讓耶律宗允的腦子嗡了一下。
隨從的聲音壓得很低,道:“國公,密諜司的人說,最近汴京樞密院沒有收到範經略的任何札子,政事堂也沒有。
小的還怕他們又遺漏,便換了種方法詢問,問最近汴京大臣動向以及最近的輿論,是否有與我朝談和的消息,然後密諜告訴小的,這些一概沒有!”
耶律宗允的臉色沉了下來,大概率可以確認了,辛縝在說謊!
耶律宗允忽而覺得心下發慌,是因爲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掉進了一個陷阱!
辛不可能只爲了幾千兩銀子騙他,嗯......也有這種可能,但是他寧願相信辛那邊有更大的圖謀。
因爲範仲淹還在雄州呢,足足一個多月的時間沒有找他談判,這意味着範仲淹亦是在籌謀一件事情。
這就是一個陷阱!
但是,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耶律宗允閉上眼睛想了許久,猛地站起來,大步向外走去。
他要去找辛縝。
既然想不出來他們要幹什麼,那就直接問!
他走到門口,門卻先一步被推開了。
蕭忽古跌跌撞撞地闖進來,臉色白得像紙。
“國公!”蕭忽古的聲音在發抖,“大事不好了!”
耶律宗允的腳步驟然停住。
“銀州。”
蕭忽古的嘴脣哆嗦着,擠出兩個字。
“狄青......攻破銀州了!”
耶律宗允像是被人當胸了一拳,整個人僵在原地。
銀州。
那是橫山最重要的門戶!
西夏在橫山經營了數十年,修築了無數堡寨,其中最要緊的就是銀州。
銀州在手,就等於握住了進取橫山的鑰匙。
攻下銀州,就能切斷西夏的補給線,佔據地勢之利,同時掌握橫山最寶貴的鹽鐵資源。
狄青佔了銀州,很快整個橫山都會是大宋的了!
宋朝佔據橫山,衰弱的西夏將再無反抗之力!
這個時候,就算是遼國出兵,也無濟於事矣!
耶律宗允的腦子裏,無數碎片在一瞬間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圖景。
範仲淹師徒聯手演了一場大戲。
先是以埋伏刀斧手摔杯爲號,釋放出範仲淹有意挑起邊釁的假象,試探遼國的底線,蕭忽古那個蠢貨信以爲真,漏了底!
隨後便是自己這邊,亦是演了一場韓琦在西北獨攬大功,範仲淹爲了抗衡韓琦,不惜挑起遼宋大戰的戲碼,讓自己也信以爲真!
而他們的真實目的不爲別的,就是爲了拖延時間,給狄青爭取攻下銀州的時間!
可笑他遼國際國公,送銀子、送文房四寶、送寶劍......銀子從一千兩到二千兩,從二千兩到四千兩,從四千兩到一萬兩......這是折了夫人又賠兵!
可恨那辛縝,每一次收錢都答應得痛痛快快。
每一次催促,都回應得認認真真。
一個多月,整整一個多月!
他耶律宗允,大遼宗室,陳國公,在上京朝堂裏沉浮了半輩子的老狐狸,被一個二十出頭的書生,像耍猴一樣耍了整整一個多月!
而這一個多月裏,狄青攻破了銀州。
耶律宗允的喉嚨裏發出一聲低吼。
他猛地轉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聲音還沒落盡,他又抓起了茶壺,砸在地上,然後是筆架,是硯臺,是花架上新換的青瓷花盆。他把房間裏能砸的東西全都砸了,碎瓷、泥土、墨汁濺了一地。
蕭忽古縮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
耶律宗允砸完了東西,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官帽歪了,錦袍上沾滿了墨汁和泥土,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老狼。
“辛縝在哪裏?”耶律宗允瞪着血紅的眼睛問道。
隨從戰戰兢兢地進來稟報道:“回國公,辛......辛縝已經離開雄州了。”
耶律宗允長吸一口氣,道:“範仲淹呢?”
“也......也走了。聽驛館的人說,天不亮就走了,走的是南門,往......往慶州方向去了。”
耶律宗允閉上眼睛。
蕭忽古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來。
“國公,他們往慶州方向去了,此去慶州路途遙遠,末將可以派人快馬追趕,在途中......”
耶律宗允猛地睜開眼睛,喝道:“途中怎樣!”
“截殺!”蕭忽古的眼裏閃過一絲狠色,“末將派一隊精騎繞小路追趕,必能將他們截住,一定可以殺了範仲淹和辛縝......”
話沒說完,耶律宗允的巴掌已經扇到了他臉上。
這一巴掌掄得極重,蕭忽古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蹌了兩步,半邊臉登時紅腫起來。
“蠢貨!”耶律宗允的咆哮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截殺範仲淹?你是嫌大宋沒有開戰的藉口嗎!”
蕭忽古捂着臉,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卻不敢說。
“你知不知道範仲淹是什麼人麼,他是大宋的陝西四路經略使!是朝廷重臣!他死在遼國人手裏,大宋就有了堂堂正正的開戰理由!”
耶律宗允越說越怒,指着蕭忽古的鼻子。
“你以爲這是你們蕭家的牧場,看誰不順眼就一刀砍了?這是國戰!是滅族的大禍!
你這個蠢貨,從到雄州第一天起就在壞本使的事!”
蕭忽古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他雖然只是副使,也犯了大錯,但這耶律宗允不僅勒索他錢財,現在還這般不講情面辱罵他,甚至還扇他巴掌……………實在是......實在是......但耶律宗允還沒有完,依然在怒罵。
“第一天談判,你就把大遼的底牌全漏給了宋人!
你說什麼“遼國內部帝後不和'!你說什麼‘太後不會因爲我興兵!!
這些話是誰讓你說的?啊?是誰讓你當着範仲淹的面說的!”
蕭忽古的嘴脣哆嗦着:“末將......末將是爲了保命......”
“保命?”耶律宗允冷笑一聲,“你保住了命,卻把大遼的底細全賣給了宋人!
範仲淹爲什麼敢這麼強硬?辛縝爲什麼敢這麼肆無忌憚?就是因爲你告訴他們,大遼打不起這一仗!”
他向前逼了一步,蕭忽古後退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就因爲你這張嘴,本使在談判桌上處處被動!範仲淹開口就是四千八百萬貫,本使連個硬話都不敢說!爲什麼?因爲人家早就知道大遼不敢打!”
蕭忽古臉上的肌肉抽搐着,臉色又紅又白,然後,他也爆發了。
“耶律宗允!你少在這裏裝什麼忠臣良將!”蕭忽古的聲音也拔高了,“你以爲你比我強多少?你堂堂陳國公,大遼宗室,被一個二十歲的宋國書生耍得團團轉!你送銀子,送文房,送寶劍,前前後後送了幾千兩!人家收錢的
時候笑眯眯的,轉臉就把你賣了!”
他指着耶律宗允的鼻子。
“你說我漏了底牌?你把大遼的臉都丟盡了!幾千兩銀子買回來一個銀州陷落!我要是你,我都沒臉回上京!”
耶律宗允本就氣得不行,這會兒的嘴脣劇烈地哆嗦着,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
他想反駁,想怒罵,想把這個粗鄙武夫的嘴撕爛。
可蕭忽古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捅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確實被辛縝耍了啊!
他確實送了幾千兩銀子。
他確實在雄州驛館裏白白等了一個月,等來的是銀州陷落的消息。
蕭忽古看他不再說話,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房間裏只剩下耶律宗允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滿地的碎瓷和泥土,看着翻倒的銅盆架和砸爛的花架,看着窗外那棵棗樹嫩綠的新芽。
然後他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了下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辛第一次來見他時,院子裏那棵棗樹枝丫上蹲着兩隻麻雀,唧唧喳喳地叫。
他迎出門去,滿臉堆笑地說:“老夫就說今日喜鵲叫得歡,原來是貴人來了。”
辛看了一眼那兩隻麻雀,微微一笑。
那時候他不明白辛縝在笑什麼。
現在他明白了。
辛從一開始,就把他當成了獵物。
那會兒估計在心裏嘲諷他:希望以後你想起這句話的時候,不會懊惱得給自己一巴掌。
耶律宗允閉上眼睛。
他只覺得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