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
辛縝又被咚咚聲吵醒了,他睜開眼睛,面目猙獰,無聲的躺在牀上打了一套降龍十八掌。
隨後趕緊爬起胡亂套上衣裳,然後來到書房,發現範仲淹已經坐在裏面了,面前的桌上擺着高高的一摞書。
辛縝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卻見範仲淹從懷中掏出一張扎子,放在書案上,示意辛縝看一下。
“老師,這是什麼?”
範仲淹面無表情地說:“調令,從今天起,你的編制從渭州轉到慶州了。”
辛縝一愣,道:“啊?爲什麼?”
範仲淹沒有回答,只是把調令收進抽屜裏,然後把那摞書推到他面前。
辛縝看到上面有一張範仲淹給他定的課表,密密麻麻寫滿了一張紙。
辛縝今日的學習也正式開始了。
卯時正——也就是凌晨五點——半個時辰的晨讀,內容通常是前一天學過的經文,要大聲誦讀,直到爛熟於心,今天是第一日,因此讀的是論語。
辰時開始正式授課,範仲淹親自給他講經,從《論語》開始,一字一句地講,不講清楚絕不往下走。
午時休息一個時辰,喫飯、午睡。
範仲淹允許他睡半個時辰,剩下半個時辰用來溫習上午的內容。
未時到酉時,是自修和練字的時間。
讀書、背書、做筆記,加上每天至少寫一百個大字,一筆一劃,不許連筆,不許潦草。
酉時晚飯之後,還要再上一個時辰的課,內容還是論語。
亥時熄燈。
辛縝第一天照着這個課表跑下來,整個人像是被馬車碾過一遍。
他趴在牀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這特麼比我高中時候還累!
可這只是開始。
頭三天,辛縝覺得自己像是在泥潭裏掙扎。
《論語》他是讀過的,上輩子語文課本裏學過幾則,“學而時習之”“三人行必有我師”,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
可真到了範仲淹這裏,他才知道什麼叫讀論語。
光是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這七個字,範仲淹就講了整整一刻鐘!
不是講字面意思,是講裏面的道理。
什麼學了還要習、是什麼意思、這個說和樂有什麼區別這些還只是基礎知識,關鍵是孔夫子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麼心境、後人是怎麼理解這句話的、歷代大儒有哪些爭議,這些纔是範仲淹講授的重點!
辛縝聽得頭暈腦脹,筆記記了滿滿三頁紙,可範仲淹問他明白了什麼,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範仲淹沒有罵他,只是點了點頭,說:“不急,慢慢來,你底子太薄,能記下這些已經不錯了。”
話雖如此,但範仲淹眼裏終究有些失望。
這個失望刺痛了辛縝的內心。
他咬咬牙,當天晚上沒有按時熄燈,而是坐在桌前,把那三頁筆記翻來覆去地看了三四遍,又把當天的經文背了三遍,直到確認自己滾瓜爛熟了,才爬上牀。
他奶奶的,他辛縝作爲一個小鎮做題家,什麼時候被學習上的事情難爲過!
第二天,範仲淹提問的時候,他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範仲淹有些驚訝,看了他一眼,說:“不錯,繼續。”
可到了講新內容的時候,辛縝又卡殼了。
不是因爲記不住,而是因爲他想得太多了。
範仲淹講“溫故而知新,可以爲師矣”,說這是講學習的方法,要不斷溫習舊知識,纔能有新的體會。
辛縝聽完了,忽然冒出一句道:“老師,那如果溫故了卻沒有知新,是不是說明這個人其實不適合做老師?”
範仲淹愣了一下,道:“怎麼說?”
辛縝繼續說:“我覺得這句話還有另一層意思,能溫故而知新的人,說明他有獨立思考的能力,不會人雲亦雲。
這樣的人才能做老師,因爲他教出來的學生也不會死讀書。
如果只是把舊知識背得滾瓜爛熟,卻沒有任何新的見解,那充其量是個書櫃,怎麼能爲師呢?”
範仲淹看着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辛縝以爲自己說錯了話,趕緊低下頭:“老師,我亂說的,您別……”
“你沒有亂說。”範仲淹打斷了他,讚賞道:“你說得很好。”
他頓了頓,又道:“老夫講了一上午,不如你這一句話。”
辛縝並非只是靈光一閃,從這天起,範仲淹發現,辛縝的學習速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不是那種死記硬背的快,雖然辛縝的記憶力也確實驚人,一篇文章讀兩三遍就能背下來,雖說過目不忘還差些,但過目兩三遍不忘,已經是極爲罕見了!
而真正讓範仲淹喫驚的,是辛縝的理解力。
他講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時候,辛縝聽完說道:“老師,這個義和利,是不是不一定是完全對立的?
君子也要喫飯穿衣,小人也有做人的底線。
區別在於,君子在做選擇的時候,把義放在利前面。
而小人把利放在義前面,不知道學生想得對不對?”
範仲淹心裏卻暗暗稱奇。
這孩子,不是在學,是在想。
不是在被動地接受,是在主動地質疑、辨析、舉一反三。
而且他舉的不是一,是十。
他講“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辛縝能想到己所欲亦勿強加於人。
他講“三人行必有我師”,辛縝則延伸到不僅要學別人的優點,還要從別人的缺點裏反省自己。
他講“歲寒知松柏之後凋”,辛縝能想到真正的品格不是在順境中體現的,是在逆境中才能看出來的道理。
範仲淹前些年教書,帶過很多學生,可像辛縝這樣的,他還真是第一次見。
這孩子的悟性當真是驚人!
實際上不僅範仲淹樂在其中,辛縝亦是發現,那些他曾經覺得枯燥無味的經史子集,在範仲淹的講解下,竟然變得鮮活起來。
每一個字都有它的來歷,每一句話都有它的背景,每一篇文章都有它的魂魄。
範仲淹講《春秋》,不講那些乾巴巴的史實,而是講裏面的微言大義。
爲什麼同一個字,在這裏用伐,在那裏用侵,爲什麼同樣是國君被殺,有的寫弒,有的寫殺,一個字的不同,背後是褒貶,是善惡,是孔子用筆如刀的春秋筆法。
辛縝聽得入迷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輩子在課本裏讀到的那點傳統文化,不過是這座大山的一粒沙土。
真正的經史子集,不是他想的那樣,並不教條,也不迂腐,更不是之乎者也的空洞說教。
那是一套完整的、精密的、經歷了千年錘鍊的思想體系!
有對人性最深的理解,有對社會最清醒的認識,有對治理最透徹的思考。
它或許不完美,可它深邃得讓人敬畏。
辛縝開始主動找書看了。
範仲淹讓他讀《論語》,他把《孟子》也翻出來對照着讀。
範仲淹讓他讀《春秋》,他把《左傳》《公羊》《穀梁》都找來,三家對照,看同一個事件的不同解讀。
辛縝的進步與努力讓範仲淹感覺到喫驚。
他想起自己當年讀書的時候,老師曾對他說過一句話,道:“希文你是我見過最用功的學生,可這世上還有一種人,比你更可怕。”
他問:“什麼人?”
老師說:“用功的天才。”
範仲淹當時不明白,現在他明白了。
辛縝就是那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