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仲淹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據橫山,佔鹽池……”
他緩緩重複了一遍,苦笑道:“這六個字,說出來輕巧,做起來……難如登天啊。”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着的陝西輿圖前,指着橫山一線。
“橫山綿延千裏,銀、宥、夏三州都在党項人手裏,之間可以相互呼應,李元昊經營橫山十幾年,城池堅固無比,想要攻下來,難比登天!
而那些橫山羌人野性兇蠻,打仗比党項人還兇!
我大宋要拿下這三州,難啊!”
辛縝點頭道:“是很難,但這已經是最好的時機了,讓李元昊緩過這一陣,到時候可就再也來不及了,說實話,這就是一鍋夾生飯,但夾生也得喫下去!”
範仲淹搖搖頭道:“老夫當然知道你說得是對的,橫山是西北的幽雲十六州。
可正因爲如此,李元昊會拼了命守住它。
咱們現在剛打完兩場大仗,將士疲憊,糧草空虛。
你方纔也說了,陝西的存糧只夠兩三個月年。只有兩三個月的糧食想要拿下三州,能行麼?”
辛縝沒有立刻回答。
範仲淹嘆了口氣,走回案前坐下,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
“老夫不是不想打,老夫做夢都想把橫山拿下來,把党項人趕回漠北去。
可打仗要錢,要糧,要人。朝廷現在拿不出那麼多錢,陝西拿不出那麼多糧,將士們也需要休整。
你那個‘宜將剩勇追窮寇’的道理,老夫明白,可現實是咱們追不動了。”
辛縝聽到這裏,忽然笑了。
“相公說得是,打仗要錢要糧。可錢糧,未必一定要從朝廷和陝西出。”
範仲淹一怔:“什麼意思?”
辛縝道:“卑職在渭州,正跟着韓經略做一件事,相公想不想聽聽?”
範仲淹目光一閃:“說來。”
辛縝便將鹽鈔期貨法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從鹽鈔的發放,到商人的認購,到糧草的籌集,到鹽鈔的兌付……都詳細講了講。
範仲淹起初還坐着聽,聽着聽着,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後來乾脆站起來,走到辛縝面前,低頭看着這個少年,目光越來越亮。
辛縝講完之後,書房裏靜得能聽見燭火爆花的噼啪聲。
範仲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是你想出來的?”
辛縝老老實實道:“是。”
範仲淹還是面如平湖,可內心已經是捲起千丈波濤。
他不是沒見過聰明人。
大宋百年科舉取士,朝堂之上,聰明人車載斗量!
可能想出這種法子的……恐怕……恐怕是沒有的!
他沉默良久,忽然道:“你這幾日就現在慶州吧。”
辛縝一愣。
範仲淹道:“今日叫你來,主要是劉管勾那邊賬冊還有些對不上的地方,需要你留下來覈對,我讓他給你安排住處,等覈對好了再回去吧。”
辛縝啊了一聲,有些鬱悶道:“那行,那就對完再回,那這鹽鈔法的事情……”
範仲淹擺擺手道:“不着急,待老夫先想想,你先去休息吧,來人,請辛主簿去休息。”
辛縝近似被驅趕一般出了書房。
他忽而感覺這一幕有些熟悉,好像上一次在韓琦書房裏講完鹽鈔法,好像也是讓自己先回去,要想想?
辛縝搖了搖頭,心想這些身居高位的人果然行事謹慎,每個決策都要安靜下來自己好好想清楚……不對,肯定是要找幕僚屬官一起商議的。
這麼一想,倒是正常了。
卻說門簾落下,書房裏只剩下範仲淹一個人。
他坐着,一動不動。
良久,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門口,朝外喊道:“來人!”
親兵應聲而入。
範仲淹道:“備馬,安排十餘人,隨我去渭州!”
親兵趕緊道:“相公,明天什麼時辰?”
範仲淹道:“就現在!”
親兵愣了一下道:“現在?相公,現在已經入夜……”
範仲淹看了他一眼。
親兵不敢再問,連忙應聲去了。
範仲淹回到案前,燭火跳動,映着他半白的鬚髮。
他忽然笑起來。
韓稚圭,老夫來了!
夜色濃重,範仲淹帶着十幾個親兵,馬蹄聲踏破了慶州的寂靜,往渭州方向疾馳而去。
……
渭州經略司後衙。
韓琦批完最後一份公文,擱下筆,揉了揉酸脹的眉心。
夜已經深了,案上的燭火燃得只剩半截,燭淚堆得小山似的。
窗外萬籟俱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正要喚親兵打水洗漱,忽然聽見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韓經略!韓經略!”
親兵的聲音裏帶着驚慌,門簾猛地被掀開。
韓琦眉頭一皺:“慌什麼?”
親兵喘着氣道:“範……範相公來了!”
韓琦一愣:“哪個範相公?”
“範仲淹範相公!慶州的範安撫!”
韓琦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說什麼?”
親兵嚥了口唾沫:“範相公來了,人就在前廳!”
韓琦下意識往窗外看了一眼。
夜色濃重,三更天,城門早已關閉!
“他怎麼進來的?”
親兵道:“用……用吊籃吊上來的。”
韓琦瞳孔微縮。
吊籃。
那是戰時緊急傳遞消息用的,若非十萬火急,絕不會動用……範仲淹竟然連夜用吊籃入城?!
韓琦腦子裏轟的一聲,只有一個念頭:
慶州出事了!
難道西夏人繞道偷襲慶州?
難道李元昊趁夜攻城?
難道……他不敢再想下去,一把扯過掛在架子上的外袍,胡亂披在身上,連腰帶都來不及系,光着腳蹬上靴子就往外跑。
“範相公在何處?”
“前廳。”
韓琦一路疾走,袍子在夜風裏翻飛,露出裏面的睡袍。
親兵在後面小跑跟着,想提醒他腰帶沒系,又不敢開口。
穿過月洞門,繞過影壁,前廳的燈火遙遙在望。
韓琦一眼就看見了範仲淹。
他就站在廳中,一身風塵,官袍的下襬沾滿了沙塵。
身後站着幾個親兵,也都是一身疲憊。
範仲淹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韓琦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先觀察其神情。
沒有驚慌,沒有焦灼,甚至沒有一絲戰事緊急的神色。
韓琦腳步一頓,心裏那股弦忽然鬆了一半。
可隨即又繃緊了——不是慶州出事,那是什麼事值得範仲淹三更半夜用吊籃入城?
他快步上前,拱手行禮:“範相公,你這是……”
話沒說完,範仲淹忽然開口,一開口便是晴天霹靂。
“稚圭,你想當宰相麼?”
“啊?”
韓琦整個人愣在原地。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
韓琦站在燈火裏,披着外袍,露出裏面的睡袍,腰帶也沒系,狼狽得像剛從牀上爬起來。
可範仲淹就這麼看着他,問出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韓琦深吸一口氣,壓下滿腹驚疑,苦笑道:“範相公,你這大半夜的,用吊籃入城,就爲了問這個?”
範仲淹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自顧自地在椅子上坐下,撣了撣袍子上的沙塵。
“老夫問你話呢。”
韓琦看着他,沉默片刻,緩緩在他對面坐下。
“範相公,”他斟酌着開口,“這大半夜的,你從慶州趕來,必有大事,到底出了什麼事?”
範仲淹望着他,目光裏帶着幾分玩味。
“老夫在慶州,見到了一個人。”
韓琦眉頭一挑:“什麼人?”
範仲淹道:“一個送賬冊的小主簿,十五歲,姓辛。”
韓琦的臉色,忽然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