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你想了一夜的結果?”
辛縝愣了一下,老老實實地搖頭道:“回相公,是一邊聽任將軍說話,一邊想的。”
韓琦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不知是欣慰還是感慨。
“好。”他轉向諸將,“那就這麼定了。任將軍,你部明日開始公開準備,但何時出發,等我的命令。”
任福抱拳:“末將領命!”
韓琦又看向趙律:“趙律,你親自去一趟環慶路,告訴那邊的主將,兵馬到位後,不要藏得太死,要讓對方的細作知道有人來了,但絕不能讓他們知道具體位置。”
趙律領命。
韓琦最後看向辛縝。
辛縝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訕訕道:“相公,屬下需要做什麼……”
韓琦打斷他:“你今夜搬到我的帳外帳篷來住。”
辛縝一愣:“啊?”
韓琦沒有解釋,只是揮了揮手:“都下去準備吧。”
諸將魚貫而出。
任福走到帳門口,忽然回過頭,朝辛縝豎了豎大拇指,咧嘴一笑:“辛兄弟,等這一仗打完了,我請你喝酒!”
這才掀簾出去。
第二天,辛縝醒得很早。
他睡在帥帳外圍的一頂小帳篷裏,位置不遠不近。
近到能看見傳令兵進進出出,遠到聽不清帳內說什麼。
他穿戴整齊,走出帳篷。
營地裏已經熱鬧起來。
任福的部隊正在校場集結。
一萬八千人,分成若干個方陣,依次領取糧草、檢查器械。
號角聲此起彼伏,隊正們的呵斥聲,士兵們的應答聲,獨輪車的吱呀聲,混成一片嘈雜的轟鳴。
辛縝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然後往校場走去。
他想看看這些士兵。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
那些面孔很年輕,大多數比他大不了幾歲。
他們揹着弓弩,挎着腰刀,臉上還帶着睡意,但動作已經很熟練了。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集結,也不是他們第一次準備出發。
“讓一讓!讓一讓!”一個推着獨輪車的民夫從旁邊擠過去,車上裝滿了乾糧袋子。
辛縝側身讓開,目光落在那些袋子上。
夠喫幾天?他心裏默默算了一下。
一萬八千人,加上戰馬,一天的消耗……他不知道具體數字,但他知道,肯定很多。
而好水川那邊,六萬人,六萬張嘴,還有幾萬匹馬,正在山裏藏着,等着。
他們能喫幾天?
“看什麼呢?”
田況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辛縝沒有回頭:“看他們。”
田況走到他身邊,也看着那支隊伍,隨後轉過頭,看着他:“以後還賭嗎?”
辛縝想了想,笑了笑道:“叔父,我這人不喜歡賭,此次只是迫不得已而已。”
田況嗤笑一聲:“迫不得已?……這纔剛開始而已,你既然踏了進來,以後就要無數次的賭了。”
辛縝有些不明所以,看向田況,田況卻是拍了拍辛縝的肩膀,轉身走了。
辛縝站在原地想了一會,不明白田況的意思。
傍晚,辛縝被召入帥帳。
帳中只有韓琦和趙律。
趙律剛從環慶路趕回來,臉上帶着風塵。
“消息放出去了。”趙律說,“環慶那邊的細作知道咱們有動靜,但摸不準具體位置。”
韓琦點了點頭,看向辛縝道:“你怎麼看?”
辛縝愣了一下,這是在問他?
但他立即反應了過來,只是稍微一斟酌便道:“李元昊應該已經知道了。但知道有援軍,和知道援軍在哪兒,是兩回事。他現在應該……在猜。”
“猜什麼?”
“猜咱們這兩路兵是直接去好水川,還是去抄他後路。”辛縝說,“他猜得越多,就越不敢動。”
韓琦沉默片刻,忽然問:“你覺得他能撐幾天?”
辛縝笑道:“其實這個不重要,無論他能撐幾天都無所謂,他終究是要出來的,我們只需要盯住他們,一旦他們要出來,咱們就合圍伏擊便是。”
韓琦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你猜猜,”他說,“他什麼時候會開始懷疑?”
辛縝沉默了一會兒,道:“第三天。”
“爲什麼?”
“因爲第三天,任將軍還沒出發。”辛縝說,“李元昊不是傻子。第一天他高興,第二天他猶豫,第三天他可能就覺得不對勁。”
韓琦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
辛縝站在那裏,等着。
過了一會兒,韓琦擺了擺手:“下去吧。”
辛縝告退,走到帳門口,忽然聽見韓琦的聲音:“明天再來。”
然而第二天,辛縝並沒有等到召見。
他在帳篷裏待了一整天,聽着外面的動靜。
號角聲,馬蹄聲,傳令兵的呼喊聲——一切如常。
傍晚,田況來了。
“出事了。”他說。
辛縝心裏一緊:“什麼事?”
田況壓低聲音:“環慶那邊的細作被李元昊反制了。李元昊可能已經知道環慶路兵馬的具體位置。”
辛縝愣住了。
“帥帳裏吵起來了,”田況說,“有人主張提前動手,怕李元昊跑了。任將軍還在扛着,但……”
辛縝沉默了。
他走到帳篷門口,望着北方。天色已經暗下來,什麼都看不見。
他想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對田況說:“叔父,你幫我帶句話給相公。”
田況看着他:“什麼話?”
“他知道位置,但他不知道咱們什麼時候動手。”辛縝一字一句道,“只要任將軍不動,他就得繼續猜。”
田況盯着他看了幾息,然後點了點頭,道:“等着。”
他掀開帳簾,消失在夜色裏。
辛縝坐在帳篷裏,聽着外面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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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簾忽然被掀開。田況回來了。
“話帶到了。”他說,“相公讓你明天去帳裏。”
辛縝鬆了一口氣。
田況在他對面坐下,看着他:“你就一點都不怕?”
辛縝苦笑道:“怕。但怕也沒用。”
田況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第三天,辛縝終於又被召入帥帳。
帳中的人比昨天多。
任福、朱觀、趙律都在,臉色都不太好看。
韓琦看見他,抬了抬下巴:“說吧。”
辛縝深吸一口氣,走到地圖前。
“諸位將軍,”他說,“屬下知道環慶那邊的消息走漏了,李元昊可能已經知道援軍的位置。但是——這不意味着咱們輸了。”
任福皺眉:“怎麼說?”
“李元昊知道援軍在哪兒,但他不知道咱們什麼時候動手。”辛縝指着地圖上的好水川,“他的六萬人還藏在山裏,糧草還剩多少?兩天?三天?他敢出來嗎?”
“他要是現在撤呢?”朱觀問。
“他捨不得。”辛縝說,“他等了三天,就等着任將軍進套。現在撤,這三天就白等了。他會再等一天,看看有沒有機會。”
“萬一他今天就撤呢?”
辛縝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那咱們就追。但追的是有準備的撤退,不是潰退。能咬下一塊肉,但喫不下整個六萬。”
帳中安靜了。
韓琦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再等一天?”
辛縝點頭:“再等一天。明天,最遲後天,他的糧草就該斷了。那時候撤,和今天撤,不一樣。”
任福盯着地圖,半晌,忽然問:“你憑什麼肯定他明天不撤?”
辛縝抬起頭,看着這位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將。
“任將軍,”他說,“您打了二十年仗,見過多少對手?有沒有一個,是明明糧草快盡了,還捨不得走的?”
任福愣了一下,沒有回答。
辛縝替他答了:“沒有。因爲聰明人都知道,糧盡了就得走。
但李元昊不一樣。他不是普通的聰明人,他是聰明人裏最貪的那個。他捨不得。”
帳中陷入了沉默。
良久,韓琦開口了。
“再等一天。”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