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某,張良!”
鄒雲對張良的坦承毫無觸動,反而因爲對方的平靜而怒火更熾。
“汝將這平丘裏的黔首,都當成什麼了?汝的墊腳石?汝野心的祭品嗎?!!”
張良依舊穩穩立於船頭,青衫在河風中飄動。
面對鄒雲的厲聲質問,他臉上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肅穆。
張良挺直脊樑,目光坦然迎向鄒雲。
“大方師,自古以來,欲成非常之功,必有非常之犧牲。一將功成,尚且萬骨枯。”
張良的聲音,就像他們初次相遇一樣。
還是那般清晰、沉穩,可此時卻帶着一種斬斷一切的鏗鏘。
“顛覆暴秦,再造乾坤,此等偉業,豈能無血?平丘裏這些黔首......”
話音剛落,張良微微一頓,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痛色,但旋即被更深的決絕覆蓋。
“那即是成功的代價,亦是張良此生......不得不揹負的罪孽。”
“良心中雖有不捨與愧疚,但爲天下大義,爲六國遺民之望,此事,不得不爲!”
張良的話語斬釘截鐵,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是冰冷的鐵釘,敲進這沉重河風裏。
彷彿是在說服對方,又彷彿是在說服自己。
“去你媽的大義!!!”
鄒雲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翻湧的怒火。
他指着張良,用最粗鄙,最直接的語言破口大罵。
那個在史書中熠熠生輝的漢初三傑,那個他一度欣賞其才學的溫文儒生形象,此刻在鄒雲心中碎了一地。
只化作眼前這個最冰冷,最無情的反秦機器!
“大方師......”
張良面對這粗鄙的辱罵,並未動怒,反而緩緩搖搖頭,嘴角勾起一絲淡淡嘲諷。
“......吾等不過彼此彼此罷了。”
在他看來,鄒雲亦不過只是一個欺世盜名,以方術誆騙嬴政,謀求榮華的騙子罷了。
與那兩個被六國遺族暗中收留的盧生,侯生並無兩樣。
而這樣的一個人,又有什麼資格,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來指責自己。
“良,勸大方師,還是早日離開此地吧!”
張良意興索然,顯然覺得與鄒雲再多言一字都是徒勞。
說完之後,他便不再看岸邊一眼,利落轉身隱入小船烏篷內。
只留下鄒雲,如同被釘死在河岸上。
目眥欲裂,死死盯着那艘小船,在渾濁黃河中越漂越遠,最終化作視野盡頭的一個黑點。
恨意和無力感在鄒雲心底翻湧。
若非隔着這該死的河流,鄒雲真想一劍刺死這傢伙。
前幾日,他對張良有多欣賞欽佩,如今就有多厭惡。
朝陽漸漸升起,成片蘆葦在風中起伏如浪,發出沙沙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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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將張良留下的這方僻靜小院浸染成一片明亮。
庭院內,靜的窒息。
唯有幾縷頑強枯草,在風中輕輕搖曳。
馮志學、鄭澤、蒙宣德、衛叔卿幾人如同凝固的雕像,靜默立在其中。
‘大方師,還不說話嗎?’
馮志學偷偷抬起眼皮,飛快瞥一眼廊檐下那個沉默的身影。
從幾人自河岸邊歸來後,鄒雲便一直是這副模樣,像個石像般杵在那裏。
那雙深邃眼眸裏,翻湧着難以言喻的情緒。
是驚?是怒?是懼?抑或是更深沉的東西?
馮志學不知道,他只知道再這樣耗下去,到時候恐怕連想走都走不了了。
可此時,哪怕是衛叔卿彷彿也感受到,鄒雲身上的無形重壓,不敢上前搭話。
只是默默蹲在院角,撥弄着地上雜草。
一向聰明的馮志學,又哪裏敢在這個時候,上前觸鄒雲的黴頭。
就這樣。
庭院裏的光線越來越斜,陰影從牆角檐下無聲蔓延開。
糾結良久,馮志學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喉結艱難滾動一下,終於鼓足勇氣,打破這份寂靜。
“大...大方師,我們要不也收拾一下吧。”
說着,他還時不時瞥向站在另一側的蒙宣德。
而蒙宣德臉色同樣難看,眼神複雜地在鄒雲背影和馮志學之間遊移。
他嘴脣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將目光投向地面,選擇沉默。
而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無聲贊同。
“大方師,某也覺得應當先行離去。”
一直面無表情的鄭澤,亦是躬身作揖道。
“不爲其他,只大方師身份特殊,若被發現,恐怕......”
之後的話,鄭澤沒有直白道明,但衆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天星降落本就是君主失德的徵兆,而如今天星上竟出現‘始皇帝死而地分’的文字,再加上這位身份敏感的大方師在此。
這很難不讓嬴政聯想到,是鄒雲弄出的花樣。
所以,留在此地,無異於將自己置於虎口之下。就連蒙宣德也默然,並沒有出言反對。
然而,廊檐下的鄒雲,彷彿對周遭一切都置若罔聞。
他始終不語,只抬頭怔怔望着天空。
“大方師?!!”
見鄒雲毫無反應,馮志學還要催促,可這個時候鄒雲終於開口了。
“準備一下,收拾東西走。”
那沙啞聲音,像是從乾涸井底擠出的一般。
在幾人中,恐怕只有他是最清楚,此次天星事件墜落的最終結果。
“唯!”
馮志學幾乎是立刻應聲,滿臉興奮拉着鄭澤幾人去收拾行橐。
急促的腳步聲,頓時打破小院寧靜。
只留下鄒雲獨自一人,依舊坐在廊檐下,顯得格外落寞。
良久,一聲極輕的自嘲笑聲從他脣邊逸出。
“呵!始皇怒,盡誅石旁民......”
鄒雲自嘲笑着,他曾自傲的認爲,有着神通在手,即便是嬴政又能如何。
只要不被大軍圍剿,天地之大何處不能去。
可如今......
身爲一個身體素質普通的人,他能以一敵十,以一敵百,甚至以一敵千,可難道他還能以一敵萬不成。
至少如今他個人勇武,在絕對的國家暴力機器面前,渺小如螻蟻。
所以,深深的無力感,就像一個巴掌,狠狠扇醒了鄒雲的自傲。
簡單來說,他如今的心態,類似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也許沒有那麼誇張,但也大差不差。
很快,馮志學幾人就提着行橐回到院子,目光齊刷刷注視着鄒雲。
他緩緩站起身,掃過整裝待發的衆人,頹然嘆口氣道。
“走吧。”
一行人沉默穿過庭院,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簡陋木門。
然而,門扉開啓的瞬間,他們卻意外撞見一個熟悉身影。
正是李老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