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公端坐上首,面色沉靜。
他的目光掃過面前幾張看似恭敬,實則各懷心思的臉龐,沉默良久。
雖然清楚,這幾個傢伙心裏打的是什麼主意。
但他思慮片刻,終究還是微不可察地頷首應允,決定把鄒雲交給他們。
畢竟鄒雲這個樣子,他也發憷啊!
眼見石公默許,就在幾位方師心照不宣的交換着眼神,低聲商量着如何分配.....
啊呸,是如何治療鄒雲的癔症,又如何排定次序輪番替自己造勢,房間內氣氛逐漸祥和之時。
“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急促的呼喊從前院傳來,一個面色慘白,氣喘如牛的小方士,突然連滾帶爬地闖了進來。
“慌什麼,鎮定點。”石公眉頭微蹙,沉聲道。
“就是,你是王方師的學徒吧。”
另一個輕捻鬍鬚的方師立刻接話,眼角餘光瞥向對面,“以小窺大,保險起見,我覺得王方師的次序應該稍微下調纔是。”
“你——!”
只是他話音未落,坐在他對面的一位長眉老者,已是怒不可遏,猛得拍向桌案。
此人便是他口中的王方師。
王方師先是冷冷剜了那不成器的弟子一眼,旋即轉向對方憤然道,“柳青松,我忍你很久了,休要在此借題發揮。”
說到這裏,他重重冷哼一聲,言語如刀,直戳對方痛處。
“哼,之前你就喜歡跟在盧生屁股後頭搖尾乞憐。怎麼?他要跑,也不通知你一聲?!!”
“王春生,你!!!”柳方師瞬間臉色漲紅,再也繃不住了。
這誅心之言太過狠辣,就連上首一直穩如磐石的石公,嘴角也微微抽搐一下,似乎被這句話給戳中。
“哎,兩位方師,莫要在此爭論,傷了和氣。”
“就是,就是,和氣第一!”
“不過嘛...王方師的徒弟確實......咳咳,略顯浮躁了些。柳方師也是,何必當着衆人的面前提出來呢?”
“呵,說穿了,還不是因爲,這王方師的次序,壓了柳方師一頭......”
其他幾位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方師,看似七嘴八舌的勸解,實則字字句句都在暗戳戳的拱火,巴不得兩人立刻撕破臉皮大打出手。
只要這二人掐起來,屆時‘治療’鄒大方師的事,就又能少兩個人分蛋糕。豈不美哉?
一時間,滿室喧囂,脣槍舌劍。
衆人竟把那個報信的小方士拋在腦後,無人問津。
見衆人完全無視自己帶來的滅頂之災,報信的方士額上冷汗涔涔,眼中佈滿驚惶。
他再也顧不得許多,用盡全身力氣,厲聲高喊。
“剛...剛纔陛下派人,將......將鄒雲大方師...給請過去了!!!”
“什麼?!!!”
“嘶——!”
“天亡我也!”
驚聞此訊,廳中幾位方師差點沒昏厥過去,方纔那點算計徹底粉碎。
‘難道這一劫,是註定躲不過去了嗎?’
有人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有人捶胸頓足,彷彿已經看到自己的悲慘未來;更有甚者,竟失魂落魄地放聲高歌。
歌詞大意,似在哀嘆自身命運。
至於尚存理智的幾位正常人,也再顧不上其他,倉皇對着石公道別後。
便如同驚弓之鳥奪門而出,四散奔逃,各自尋找渺茫生路去了。
另一邊,王宮大殿外!
飛檐在斜陽下,勾勒出沉重剪影。殿門兩側佇立的玄甲衛士,亦如冰冷雕像,散發着肅殺之氣。
鄒雲已換上素雅潔淨的長袍,寬大的袖擺垂落,遮掩他緊握的雙手。
他靜默地佇立在殿階之下,任由微風拂過衣襟。
此刻,鄒雲正靜靜等候着嬴政的召見。
“大方師,陛下有請!”
並未讓他等待太久,沉重殿門滑開一道縫隙,中車府令趙高那張堆滿諂媚笑容的臉探了出來。
他躬着身,姿態放得極低,親自趨步上前,將鄒雲引進這座空曠得令人心悸的大殿。
殿內光線幽暗,唯有幾盞青銅宮燈搖曳着昏黃光暈。
將整個巨大空間,切割成明暗交織的碎片。
空氣更是彷彿凝固一般,瀰漫着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壓。
嬴政獨自一人跪坐在御席之上,身形在搖曳的燭光中,顯得異常高大。
而他身前的木案上,赫然擺放着當日腰斬鄒雲的利劍。
嬴政對踏入殿內的鄒雲恍若未見,他猛地探手,五指如鐵鉗般握住劍柄。
“鋥!”
他猛得將那柄寶劍拔出,凜冽的劍光驟然迸發,刺得嬴政下意識眯起雙眸,也讓殿內溫度驟降。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緩慢流淌。
良久,嬴政才緩緩開口。
“鄒師,可否授予朕,兵解成仙之術?!”
殿內的壓迫感瞬間暴漲,幾乎凝成實質,沉沉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同時,無形的殺氣瀰漫開,彷彿鄒雲只要吐出一個不字。那柄利劍就會立刻將他劈爲兩段,身首異處。
然而,心中早已演練過千百遍的鄒雲,此刻卻如同古井深潭,波瀾不驚。
他神色淡然,對着王座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禮畢後,鄒雲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踏前一步,迎着那迫人目光,朗聲開口。
“不能!”
清越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
侍立一旁的趙高,聞此一言,渾身猛得一哆嗦。
他驚恐抬頭,飛速瞥了一眼嬴政,見他面色平靜得近乎詭異。
趙高像被燙到一般,迅速低下腦袋,恨不得將整個身體縮進陰影裏,不敢發出丁點響聲。
熟悉嬴政的他知道,此刻,陛下已是怒到極致了。
靜!
整個大殿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凍結,方纔微弱的燭火搖曳聲也已消失,只剩下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寂靜。
“哦?”
嬴政眼中寒芒一閃而過,握劍的指節也微微發白。
出乎意料地,他並未立刻暴怒,儘管胸中翻騰着強烈的不快與殺意,但都被他強行按捺住。
可他越是如此,趙高的頭就垂得越低。
嬴政努力維持着帝王應有的沉穩,只是聲音更沉幾分,對着鄒雲追問道,“這是爲何?”
隨即,他似乎想到什麼,緊繃的嘴角竟緩緩向上勾起一個微妙弧度。
那笑容帶着一種洞悉人心的誘惑,聲音也刻意放緩放柔,如同在耳畔低語。
“卻是,朕的疏漏!這四海之內的奇珍異寶,廟堂上的功名利祿,只要鄒師喜愛......”
嬴政微微傾身,加重語氣,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朕......盡取於鄒師!”
這番話語,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藥,足以讓世間絕大多數人爲之瘋狂。
說實在的,鄒雲並非聖賢,面對誘惑心頭也猛地一悸。
然而,前提是——他真的通曉所謂的長生之法。
所以聽着這極具誘惑的言語,鄒雲非但不覺得高興,反而心頭一凌,知道重頭戲要來了。
他立刻深深彎下腰去,長揖及地,頭顱低垂,姿態放得極低。
聲音中帶着刻意營造出的惶恐與無奈,辯解道,“回稟陛下,非臣不願,實不能也!!!”
嬴政眉頭驟然緊鎖,銳利目光死死盯着略顯惶恐的鄒雲,心中疑慮如藤蔓般瘋長,讓他忍不住脫口而出。
“此言何解?”
‘很好,保持住!’
鄒雲低垂的眼簾下,閃過一絲精光。
目前爲止,無論是那強壓的怒氣,還是此刻的追問,嬴政的反應都在他預料之中。
這讓他對接下來的應對,更多幾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