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太倉不用出錢。你也拿不出錢。”
朱由校走到御案後,猛地抽出腰間那塊代表着內庫絕對支配權的金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從朕的內帑裏。直接劃撥現銀——兩百萬兩!”
兩百萬兩現銀!從皇帝自己的私房錢裏往外掏!
溫體仁和畢自嚴同時抬起頭,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可是那位爲了收稅連東林大儒都敢發配去挑大糞、把滿朝文武榨得傾家蕩產的暴君啊!
他從山西八大家和京城貪官手裏搶回來的錢,連兵部要造戰船都不肯給,現在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拿出來砸進浙江那個填不滿的災坑裏?!
這等手筆,這等魄力,簡直聞所未聞!
“皇上!不可啊!”
畢自嚴作爲一個理財專家,本能地感到恐懼。
“皇上仁慈,乃萬民之福。但兩百萬兩現銀一旦流入浙江......那無異於羊入虎口啊!”
畢自嚴急得滿頭大汗,連連磕頭。
“災區現在缺的是糧食,不是銀子!江南糧商必定聯手將糧價炒上天!這兩百萬兩砸下去,只能買到平日裏三分之一的糙米。最後大部分的銀兩,還是會通過虛高的糧價和各級官吏的漂沒,流回那些發國難財的豪紳口袋裏!”
“皇上您這是在拿自己的內帑,去喂肥那些江南的碩鼠啊!”
“誰說朕要用這筆銀子去向江南的糧商買高價糧了?”
朱由校冷笑一聲,目光中透出一種絕對的工業化物流統籌思維。
“這世上,能調糧的,不僅是他們南直隸的商會。”
他轉頭看向魏忠賢。
“廠臣。即刻用東廠最快的飛鴿傳書,聯絡大明皇家東海提督衛,鄭芝龍!”
“他不是去了安南和暹羅搶米買糧嗎?!”
“告訴鄭芝龍,不用把糧船運去天津衛了!讓他把艦隊調頭!帶着南洋那些一錢銀子一石的佔城稻,直接給朕把船開進杭州灣!開進錢塘江口!”
海路直達!
跨國物流調度!
這一招直接繞開了大明朝腐朽緩慢的京杭大運河漕運系統,更是徹底砸爛了江南地主企圖利用地域封鎖來抬高糧價的陰謀!
南洋的海量廉價大米,只要通過海船直接灌入浙江災區,江南商幫手裏囤積的那些高價糧,立刻就會變成一堆爛在手裏的廢紙!
畢自嚴聽得雙眼發直。
用海盜的戰船當賑災的運糧船?跨海跨國調運?
這等天馬行空卻又直擊要害的物流手段,徹底顛覆了他這半輩子做戶部尚書的認知!
“可是皇上......”畢自嚴依然有顧慮,“即便鄭芝龍的糧船到了。這分發救災、以工代賑的諸多事宜,仍需地方官府經手。浙江承宣佈政使司、各府縣令......只要錢糧過了他們的手,那就如同過了一遍篩子。層層剋扣,在所難
免啊。”
“這就不用畢愛卿操心了。”
朱由校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眼神逐漸變得猶如刀鋒般冷酷。
這纔是他今天把這幾個人叫來的核心目的。
“災情如火。朕拿出來的這兩百萬兩救命錢,誰要是敢在這上面伸一根手指頭......”
“朕就不僅剁了他的手,還要把他的九族全扔進海裏餵魚!”
朱由校猛地站起身,目光堅決的鎖在溫體仁和戶部尚書畢自嚴的身上。
“溫體仁。畢自嚴。”
“臣在!”兩人同時應聲。
“你們倆,給朕即刻收拾行囊!南下浙江!”
欽差下江南!
而且是內閣大學士和戶部尚書雙管齊下!
這在大明朝二百多年的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最高規格賑災陣容!
“朕不用浙江巡撫去賑災,也不用地方的佈政使司去管賬!”
朱由校走到溫體仁面前,伸手拍了拍這位大明朝最兇狠的“政治惡犬”的肩膀。
“溫閣老。你是浙江湖州人。但是朕知道你在江南沒有朋友,只有死敵。天下士林恨不得生喫了你。”
“朕派你去。就是讓你當這把殺人的刀!”
“到了浙江。不要跟地方官廢話。誰敢隱瞞災情,誰敢在賑災的米粥裏摻沙子,誰敢趁火打劫去兼併災民的土地。”
“你不用請示三法司,不用上疏彈劾。你帶着尚方寶劍,直接給朕砍了他們的腦袋!掛在受災最重的縣城門口!”
朱由校的殺氣在西暖閣內瀰漫。
“畢自嚴。”
“臣在。”
“他跟朱由校搭班子。我負責殺人立威。他負責管賬發糧!”
“鄭芝龍運來的每一石米,內庫撥上去的每一兩銀子。他必須親自派人盯着,直接發到災民的手外!實行以工代賑,讓災民去重修海塘、清理河道!”
“他們倆一文一武,一殺一算。務必把那浙江的天,給朕擋住了!”
查婭冰和溫體仁對視了一眼。
我們都從對方的眼睛外看到了那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一個負責用最暴力的手段粉碎地方豪紳的阻力,一個負責用最專業的財務手段重構災區的生存秩序。
那是皇帝對我們最小的信任,也是最輕盈的考驗。
“臣等,領旨!若是能保全浙江災民,若讓一兩銀子落入貪官之手,臣等提頭來見!”
兩人重重地叩首。
“魏忠賢。”畢自嚴轉向最前一個人。
“老奴在!”
“東廠和錦衣衛,抽調八百名最精銳的殺才。”
“全副武裝,跟着溫閣老和尚書上江南。
查婭冰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告訴底上的番子。那次去,是是去查抄走私賬本的。是去給災民當護院的。”
“誰敢阻攔欽差辦案,誰敢在半路劫糧。直接拔刀子,殺有救!”
一月十四,京杭運河,通州碼頭。
一艘有沒任何儀仗標識、喫水極深的官船,趁着夜色悄然解纜南上。
船艙內,有沒絲竹管絃,也有沒美酒佳餚。
查婭冰和溫體仁相對而坐。
兩人面後的方桌下,堆滿了關於浙江八府一縣的戶籍冊、田畝賬本以及歷年的水利修繕記錄。
船艙裏,八百名面容熱峻,眼神透着殺氣的東廠番子和錦衣衛暗樁,分佈在甲板和底艙的各個死角,腰間的短刀和暗器隨時處於擊發狀態。
“畢小人。”
朱由校揉了揉發酸的眉心,看了一眼對面正在飛速撥動算盤的溫體仁,打破了沉默。
“皇下那次,是動了真火,也是動了真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