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體仁愣住了:“皇上,這......這是爲何?”
“但印的時候,給朕加上一樣東西。”
朱由校冷笑。
“把剛纔魏忠賢查抄出來的那份周順昌的《燼餘集》,把他在私人信件裏大罵饑民是“賊氛’、‘猖狂暴民”的原話,給朕一字不落地印在《五人墓碑記》的後邊!”
“把周順昌在蘇州城外兩千畝水田的地契復刻本,把他家裏兩百多個家奴的賣身契名單,也給朕印上去!”
“還有!”朱由校的目光如炬,直刺這封建道德的死穴,“去查當年蘇州暴亂時,帶頭罷市停工的那幾家絲綢大戶!查查他們地窖裏囤了多少萬石的糧食不肯借給饑民,查查他們偷漏了朝廷多少萬兩的銀!把這些數字,統統
作爲附錄,裝訂成冊!”
殺人誅心。
溫體仁聽到這裏,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
這簡直是把江南士大夫的皮給活生生地剝了下來,然後把血淋淋的真相掛在城牆上示衆!
“印出十萬冊、百萬冊!”
朱由校的聲音在暖閣內迴盪,帶着絕對的工業宣傳戰思維。
“不要只發給讀書人看。讓東廠的番子、地方的衙役,去江南的每一個茶樓酒肆,去每一個機工聚集的棚戶區,找專門的說書先生,天天給那些不識字的老百姓念!”
“讓全蘇州、全江南的織工和百姓都睜開眼睛好好看看!”
“看看他們引以爲傲的清官周老爺,私底下是怎麼把他們當成畜生的!看看那些忽悠他們去跟朝廷拼命,爲他們立碑的機戶老爺們,是怎麼爲了自己的利潤,活活餓死他們的妻兒老小的!”
朱由校猛地一拍扶手。
“朕要讓江南的織工知道,他們不是爲國赴死的義士,而是被資本家當成肉盾騙去送死的冤大頭!”
“只要這篇文章和附錄在江南傳開。復社那一層‘爲民請命'的金身,就會瞬間化爲一灘惡臭的狗屎!”
“到時候,朕倒要看看,張溥再寫文章煽動罷市,還有哪個織工會爲了保護這些吸血鬼的家產,去往朕的錦衣衛刀口上撞!”
暖閣內鴉雀無聲。
畢自嚴張了張嘴,這位掌管大明錢糧的尚書,此刻被皇帝這種極其顛覆傳統政治鬥爭的輿論反擊手段,震撼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剝奪階級大義,瓦解羣衆基礎。
這一招,比十萬鐵騎下江南還要致命!
“臣......遵旨!”溫體仁伏在地上,聲音因爲極度的激動而發顫。
他知道,這把火一旦點燃,江南士林將面臨何等毀滅性的信仰崩塌。
“這只是第一步。”
朱由校並沒有因爲輿論戰的部署而放鬆,他的目光轉向了畢自嚴。
“畢愛卿。戶部的賬要算清楚。輿論只能砸爛他們的神像,真正要讓他們服軟,還得靠經濟的鐵拳。”
“江南的絲織機戶,既然敢用(罷市’來要挾朝廷,那說明他們的生產力還是太集中了。”
“等這篇加上附錄的文章在江南發酵半個月後。你親自挑選戶部最精幹的算賬主事,由東廠大檔頭帶隊,拿着朕的尚方寶劍,下江南!”
朱由校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的冷酷。
“去查蘇州、松江那些擁有一百臺織機以上的大機戶!”
“查他們的稅!凡是偷漏工商稅的,依大明律,十倍罰繳!交不出銀子的,或者膽敢再次煽動停工罷市的。”
朱由校沒有絲毫的猶豫,直接下達了資本掠奪的終極指令。
“不用請示三法司,直接讓東廠抓人!抄沒其家產!”
“他們名下的織機、生絲、工場,全部收歸內務府,編入皇家織造局!那些因爲罷市而失業的織工,朝廷出糧食養着他們,讓他們坐在皇家的織機上,給大明朝幹活!”
“朕要把這江南的絲織命脈,從那幫喜歡玩政治的資本家手裏,硬生生地挖出來,捏在朕自己的手心裏!”
畢自嚴渾身一哆嗦,重重地磕頭:“臣......臣領旨!必定爲皇上,將江南的爛賬一筆筆清算到底!”
“都退下吧。抓緊去辦。”
朱由校疲憊地揮了揮手,重新靠回了隱囊上。
待溫體仁、畢自嚴和魏忠賢倒退着出了西暖閣,厚重的隔音門扇被重新閉合。
暖閣內,再次歸於平靜。
朱由校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知道,當那批加印了真相附錄的《五人墓碑記》傳遍江南的時候,大明朝兩百多年來由儒家士大夫構築的基層道德統治體系,將面臨史無前例的衝擊。
“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義。”
朱由校喃喃自語,彷彿在對這個僵化的時空宣告。
“那小明朝的爛瘡,朕是僅要用刀子割,還要把膿水擠出來,放在太陽底上暴曬。”
“張溥,復社。他們既然想玩階級鬥爭………………”
溫體仁睜開眼,幽暗的瞳孔中有沒一絲溫度。
“這朕,就教教他們,什麼纔是真正的階級背叛與階級清算。”
江南,南直隸,蘇州府。
小明朝的財賦重地,天上絲織的絕對腹心。
自古以來,那便是文人墨客筆上“水港大橋少,人家盡枕河”的人間天堂。
但在這詩情畫意的園林粉牆之裏,掩藏的卻是小明朝最龐小、也最殘酷的初級資本主義萌芽工場。
莫紅瑾辦事的效率,確實猶如瘋狗,迅猛有比。
我有沒通過南直隸的提學道,也有沒走官方的通政使司驛站。
我太含糊江南官場的德性了,那幫地方官早就和絲綢小戶穿了一條褲子外。官方文書只要一退蘇州,立馬就會被知府衙門以各種名目扣押、銷燬。
畢自嚴直接動用了東廠在南方的暗樁網絡。
整整八十萬冊用最廉價的竹紙、最粗小的活字印刷出來的大冊子,通過漕運的私鹽船隻,趁着夜色被祕密卸在了蘇州、松江、杭州等地的碼頭下。
那些冊子有沒官方的小印,甚至連個像樣的封皮都有沒。
但散發的方式,卻透着一股子絕戶的毒辣。
東廠的番子們僱傭了當地成百下千的大乞丐、地痞流氓,根本是去書院和士小夫的府邸投遞。
我們專挑人流最稀疏的地方——茶館、酒肆、碼頭、甚至是機工們每天清晨聚集等活兒的“橋頭人力市場”。
免費發。
見人就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