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完信,顧巖到澡堂洗了個大澡。
自從林慧出國,他緊巴了大半年,如今靠着外匯券賺的錢,總算是有點人樣了。
洗去一身乏累,下午四點多慢悠悠晃到車隊。
剛進司機休息室,就被兩個同事拉住了,低聲盤問他,“巖子,我聽說你給咱隊裏找了個肥差?”
不用猜也知道這消息肯定是周勝利那個碎嘴子傳播的。
這事瞞不了人,顧巖也不打算瞞,乾脆道:“八字沒一撇呢。”
幾個同事圍着他七嘴八舌,打聽箇中細節。
放在大半個月前,顧巖在隊裏可沒這麼受歡迎。
車隊裏不少人都是他的債主,大家也都知道他拆了東牆補西牆的窘況。
除了個別催債的,儘管大家表面上還算和氣,但背地裏傳閒話的不在少數。
正說話間,副隊長黃淮生走進來。
“顧巖,正好,隊長讓你來了去他那一趟。”
顧巖知道劉永慶找他肯定是爲了回龍觀飯店的事,昨天才說完,這會兒就讓他去,效率還挺高。
“劉隊,你找我。”
顧巖是在一輛皇冠車前找到劉永慶的,他正倚着車抽菸。
“上車說。”
菸頭落在地上,被劉永慶用鞋底踩滅,抬手打開車門。
“包車的事,有信兒了?”
上了車,顧巖主動開口。
劉永慶正色道,“昨晚我跟隊裏同志們商量了一下,搞包車這事本身是沒問題的,但有人擔心跨區縣,會引起當地出租車公司和司機的不滿。”
這個問題顧巖早就考慮過,並且有了腹稿,張口便說道:
“老常跟我說過,他爲接送客人這事曾經找過昌平當地的出租車公司,是他們不想接,所以出租車公司的態度不用擔心。
至於當地那些黑三輪,一方面,我們負責接送的都是城裏那些大戶,回龍觀飯店每晚的客人上百人,他們的活兒只是少了點,不是斷了。
另一方面,我們是跟回龍觀飯店合作,那些黑車司機只要想接飯店的客人,就不敢找麻煩。”
劉永慶頷首,“不錯,有飯店這層關係在,是不用太擔心那些黑車司機的,我也是跟他們說的。不過大家還是有些擔心,所以早上我去了六鋪炕……”
首汽是個大國營單位,公司下轄4個車場。
每個車場除車隊、修理場外,還設有業務、安全、培訓、行政、技供、計財、勞人、公會、團委、經辦等部門。
如顧巖所在的三場成立於58年,原本是在廣渠門外馬圈辦公的,後來73年老三場劃歸給市公共汽車公司。
首汽又組建了新三場,場部就放在了安外六鋪炕。
聽聞劉永慶竟然去了場部,顧巖露出意外之色。
他沒想到,劉永慶竟然會把這事報告給場部。
“你別擔心,我又不是去告狀的。
就像你說的,眼下公司正在醞釀改革,我們主動接觸涉外飯店承接業務,其實是符合當下的經濟體制改革方向的。”
顧巖問,“那場領導怎麼說?”
“領導的態度比較謹慎,但也肯定了我們的想法,認爲這種模式是有利於激發一線司機們的工作熱情的。”
顧巖聽着這話放鬆下來,“有這句話就夠了。”
劉永慶頷首,“不錯。有了場領導的態度,我這邊也好安排,接下來還得看你跟飯店那邊對接的情況。”
“我今天夜班,明早去一趟回龍觀跟老常再聊聊。”
“去回龍觀來回一個多小時,你上完夜班,還得談事情,太危險了,我找個人替一下你的班吧。”
顧巖欣然同意,他纔不願意熬大夜呢。
“那我現在就過去。”
談話結束,顧巖沒有耽誤,開上車直奔城外。
到了回龍觀飯店,走進大堂,舞廳和遊藝室是7點開門,不少客人已經等在這裏。
顧巖在前臺自報家門,很快便見到了常玉弘。
他依舊是一臉彌勒佛般的笑容,握着顧巖的手叮囑前臺服務員:“小李,以後記着,顧同志是我們飯店的貴客,來了別讓人等着。”
這話給足了顧巖面子。
“記住了,經理。”
常玉弘拉着顧巖上樓,從辦公桌抽屜裏掏出兩袋紅色長條塑料袋,撕開倒進杯裏,又用熱水衝開,遞給顧巖。
“嚐嚐老外這咖啡,我最近喝得上癮。”
常玉弘攪動小匙,動作多少有些刻意。
顧巖望着塑料袋上的“雀巢”兩個字,不覺有些好笑。
常玉弘把喝速溶咖啡當成品味,他也不好拆穿,端起杯子,裝模作樣地品了一口,“嗯,不錯。”
聊了兩句咖啡,常玉弘才說起正事。
這兩天他讓底下人統計了一下,飯店的客人們,尤其是來搓麻的那些大戶,對出租車接送這事表現出了出人意料的熱情。
哪怕是聽說一個來回的接送要花八十塊錢,也沒人感到有什麼不對的。
反倒是有客人聽說了接送車輛還可以選擇皇冠之後,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
皇冠專車接送,對剛富起來的萬元戶們有着莫名的巨大吸引力。
“我讓人登記了一下名單,暫時是46人有這個需求,大多都是一週來兩三次的老客人,包車提前一週預定。”
常玉弘拿出一份名單,上面登記了客人的信息,幾乎清一色的都是個體戶。
賣菜的、開餐館的、倒外匯的,行業五花八門。
回龍觀飯店是常玉弘的地盤,接送客人這種事他一言可決,顧巖跟他商量好了接送客人的初步方案,當晚便回了燕京。
第二天一早,顧巖又找到劉永慶商討方案。
“讓飯店給司機提供晚飯這個想法不錯,付錢就不必了吧?我們怎麼算也是給飯店方面提供了便利。”
“這個我跟老常提過,但是名不正、言不順,要是一兩個人偶爾喫點晚飯倒沒什麼,但咱這是常例。
後來我們倆想了一下,錢就照着2毛一餐收,把夥食標準給提一提,讓司機們餐餐有肉。”
“嗯,這樣倒也行。當晚回城這個是不是再調整一下?
司機們回來也是休息,能不能在飯店給他們找個地方休息。
這樣就可以省了一來一回的油費,而且咱畢竟是包車。”
“我的哥啊,你節油不是這麼節的。人家飯店也不是善堂,總不能給你安排標間吧?
一般的宿舍哪有在家裏休息舒服?
你信不信,要是真讓大家在飯店那邊過夜,接活的人都叫不齊。”
“5輛車一個來回就是300公裏,一年下來少說要消耗1萬公升的汽油。”
中國缺石油,打公司成立開始,幾十年來節油工作一直是首汽的工作重點之一,已經深入了每個領導的骨髓。
“不能這麼算賬,這些油本來就是要燒的。你不能爲了公家的事,讓兄弟們喫虧啊。
這樣吧,留兩個人值班,一人給3塊錢值班費。”
“行吧。”
兩人在紙上寫寫畫畫,多是劉永慶提出問題和想法,顧巖來解答、處理。
商定了所有細節,接下來的事就由劉永慶來推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