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迷宮,幽冥山莊聳立眼前。
山莊前方豎着兩丈高的旗杆,杆頭掛着常無天的屍體,旁邊零零散散擺着幾十具骷髏,堆疊成祭壇形狀。
若非這些骷髏穿着衣服,否則就算宋慈來了,也驗不出他們的身份,穿着僧袍的是龍虎豹彪四僧,穿着道袍的是武當長老,拿着柺杖的是翁四。
翁四先生是有名的好老人,與少林武當峨眉等大派多有交情,爲調查幽冥山莊真相進入此地,慘遭殺害,徐青崖提起柺杖,對着屍體拜了兩拜。
“翁四先生,下一關的魔頭,我會用你的柺杖除魔,請你安息!”
翁四的柺杖並非長木棍,而是一根鋼鐵短棒,使用技法類似鞭鐧。
徐青崖沒練過棒法,但在丐幫大會上見過洪七公施展打狗棒法,記住一些精妙招數,更別說棍棒是兵器之母,卯足力氣亂掄,就足以克敵制勝。
“師父,你死的好慘啊!”
復仇七雄對着一具屍體跪倒。
雖然早就知道師父遭毒手,看到師父的屍體,依舊氣得渾身顫抖,過之梗武功不怎麼樣,但他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從未做過虧心事,對待門人弟子猶如親子,弟子也把他當父親。
徐青崖嘆口氣,問道:“老蔡,你會不會念往生經?幽冥山莊的名字還真沒取錯,遍地都是冤魂怨鬼!”
蔡玉丹道:“我原本想着,爲好友報仇後,找高僧開水陸道場,超度幽冥山莊的冤魂,如今看來,最能讓他們解脫的辦法就是殺掉邪魔外道!”
徐青崖道:“我知道,你們肯定要進入幽冥山莊,我不攔着,但你們不要遠離我的腳步,盯緊我的腳印,我的腳印怎麼落下,你們怎麼走路!”
蔡玉丹點點頭:“只要徐大俠幫我們復仇,就算有天大的困難,我們也是照做不誤,請大俠開路吧!”
徐青崖道:“霓裳,你壓陣,過去這麼長時間,山莊裏面必然遍佈各種機關暗道,豆包兒,你做警戒。”
徐青崖和練霓裳靈覺敏銳,如果有針對兩人的殺機,能快速感知。
但是,問題就在這裏,徐青崖和練霓裳的武功太高了,賊人的手段,能傷到復仇七雄,卻傷不到徐青崖,如果賊人針對復仇七雄發動襲擊,藉助幽冥山莊地利優勢,不敢說全部殺掉,殺死其中三四個人,難度並不算很大。
徐青崖前方帶路,蔡玉丹和復仇七雄跟在身後,練霓裳在後面壓陣,一鳥一犬護衛左右,緊緊盯着四周。
山莊久已無人,雪花堆積在檐上、瓦上、樑上、廊上,隱隱有一股殺氣透出來,牆外都是白雪,雪牆上有一支生鏽的鐵箭,嵌在牆上,從鏽跡判斷,釘在牆上的時間不算短,但那支箭居然還染滿了鮮血,滴滴落在雪地上。
雪地上被人用血寫了八個觸目驚心的大字:一入幽冥,永不還鄉!
徐青崖冷笑:“這對聯好!最先進入幽冥的,就是這些妖魔鬼怪,別人逃不脫幽冥,難道他們能逃過?”
說着,徐青崖一腳踢碎大門。
木門碎裂,露出大院,只見這破舊的莊園深邃闊大,前面是一條長長的覆頂長廊,已經被白雪覆蓋,一路通往莊院深處,樑柱上滿是刀劍痕跡。
庭院內的植物高大茂密,哪怕到了數九隆冬季節,依舊枝繁葉茂,層層疊疊的樹葉遮天蔽日,明明是白天,卻幽暗如夜晚,陽光透過縫隙照射下來,在地面上灑落樹木的影子,這些影子無不張牙舞爪,像是枉死城的惡鬼。
徐青崖眼睛閃過幽綠光芒,恍若一隻猛虎,這是徐青崖在高山密林觀察老虎創出的絕技,讓瞳孔恍若虎眸,既能震懾敵人心魄,也能夜間視物。
夜視是貓科動物的基礎能力。
昨天晚上,今天早晨,爲了適應幽暗環境,喫的都是羊雜湯泡餅。
幽冥山莊經過大修,蔡玉丹的記憶毫無意義,眼前橫七豎八,足有四五十道長廊,長廊接長廊,連綿不絕,每條長廊轉彎處,都有一盞鬼火般搖晃不定的黃燈,徐青崖數了數,共有四十九點燈光,赫然是“七星御光陣”。
徐青崖解釋道:“兩個消息,好消息是敵人確實內亂了,這一關同樣只有一人守衛,壞消息是,前方是大名鼎鼎的七星御光陣,陣勢如鏡花水月,最適合發動偷襲,復仇七雄,外面那些白骨手中有兵刃,你們去撿回來。”
復仇七雄結伴離開,過不多時,揹着一大堆兵刃,站在長廊入口。
徐青崖打了一聲呼哨,豆包兒在前方嗅了嗅,隨即點了點頭,糖墩兒在半空轉了幾圈,用尾巴指點方位。
徐青崖順手抄起一件兵刃,對着糖墩兒指點的方位射出,噹啷一聲,一面銅鏡被轟碎,油燈倏然灑落,長廊旁邊不是石板路,而是“黃泉”,燈油和泉水都有劇毒,二者接觸,噗嗤噗嗤的冒出白煙,徐青崖依法炮製,又扔出三
四件兵器,把前方的油燈都打落。
練霓裳道:“小心,下面的水池名叫化骨池,燈油名叫煉獄油,稍稍沾染一點點,就好似上刀山下油鍋,看來幽冥山莊沒什麼財寶,存款都用於置辦這個陣勢,當家,咱們不如把九曲長廊全部拆掉,讓幕後黑手跳出來!”
徐青崖道:“小心爲上,你們跟着我的腳印走,我能走出幻陣。”
幻陣是利用光線、聲音、氣味干擾人類感官,讓“人”做出誤判。
換而言之,無論哪種幻陣,哪怕是黃藥師和許笑一聯手佈陣,也是針對人類的陣法,狗從下邊兒跑進去,鳥從上邊兒飛進去,都可以輕鬆破陣。
世間萬物,相生相剋,歐陽鋒的蛇皇那麼厲害,面對糖墩兒,不過是兩根補品罷了,一招開膛破肚,楚留香那麼厲害,也沒逃過“狗咬盜帥”。
很快,衆人走完大半陣法。
看守這一關的魔頭名叫豔無憂,綽號血霜妃,本是名動西域的美人,數個西域小國的王子紛紛展開追求,最終龜茲國王子勝出,得到她的芳心。
龜茲王子是獨子,未來必然能繼承國王之位,豔無憂本以爲,自己此生無憂無慮,不想王子始亂終棄,狠心毀了她的容貌,並把她丟下了懸崖。
武俠世界,墜崖不死。
豔無憂不僅沒被摔死,還在谷底找到一個魔道梟雄的陵寢,從中得到此人畢生所學,修成數門奇絕魔功。
一爲懾魂大法、懾魂魔音,能通過聲音迷惑敵人,給敵人洗腦,把敵人變爲自己的奴隸,就算讓他揮刀殺害自己親生父母,這一刀也能揮下去。
一爲吸血功,能夠吸食他人鮮血維持自身容貌,讓自己青春永駐。
一爲蒐羅神針,銀針細如牛毛,上面淬了劇毒,見血封喉,就算李清明捱了這一針,也活不過一個對時。
豔無憂對龜茲王宮頗爲熟悉,輕鬆劫走王子,酷刑折磨,然後用懾魂魔音給王子洗腦,又假裝不敵龜茲武士,讓他們把龜茲王子劫回去,當國王王妃出現的時候,豔無憂發動攝魂魔音,王子抽出短刀,砍殺王妃,重創國王,
隨後揮刀自盡,留下一大堆爛攤子。
龜茲國王先是悲痛欲絕,不久後自暴自棄,花天酒地,紙醉金迷,娶了個風華絕代的俊俏王妃,整日與王妃喝酒耍樂,把國事交給琵琶公主,龜茲國內議論紛紛,距離內亂已然不遠。
豔無憂大仇得報,本想隱居,但魔功是停不下來的,無論是心法反噬的慘烈後果,還是掌控別人的暢快,都讓她停不下來,肆無忌憚修行魔功。
豔無憂練的武功需要吸血,每隔一段時間都要吸收新鮮血液,與辛十三和禿鷲是完美搭檔,辛十三殺人,豔無憂吸血,禿鷲毀屍滅跡,骷髏擺在外面震懾敵人,從頭至尾,絕無浪費。
豔無憂做小王妃的時候,龜茲國王給她的封號是“霜妃”,稱讚她皮膚潔白如霜,由於需要吸血練功,此生離不開鮮血,因此綽號“血霜妃”!
幽冥山莊封閉三年時間,豔無憂不認識徐青崖,眼見自己花費重金佈置的陣勢被一個小白臉輕鬆摧毀,豔無憂如何坐的住?現身擋在衆人前方!
徐青崖等人正在破陣,忽聽東廂有人嫣然一笑,一個絕色佳人凌波仙子般婀娜行來,此女看起來二十多歲,肌膚霜賽雪,發如瀑,白衣勝雪,雙眸如春水般盪漾,嫵媚多姿,不轉目也有千萬種風情,好一個人間尤物!
即便知道她是殺人不眨眼,吸血練功的魔女,看到這位仙氣飄飄中透着妖女風韻,妖女身姿中蘊含悽情愁緒的美貌佳人,也忍不住感嘆,卿本佳人,奈何從賊,聽着豔無憂的輕微囈語,蔡玉丹和復仇七雄忍不住想走過去。
徐青崖震盪氣血,骨骼關節發出雷霆閃電般的噼啪聲,張開嘴巴,內勁如虎嘯山林,滾滾聲波洶湧而至。
虎豹雷音!
雷電本就是妖魔的剋星,更別說徐青崖有“光武雷刀”相助,再加上遠超豔無憂的內功根基,豔無憂的攝魂魔音只堅持一瞬,便被衝的七零八落,豔無憂淒厲慘叫,眼睛耳朵滲出血絲,柔柔弱弱的模樣,悽婉的讓人心疼。
徐青崖可不會心疼吸血鬼。
腳步重重落下,揮舞翁四先生的鋼拐轟向豔無憂,豔無憂縱身閃避,奈何魔功被徐青崖喝破,身負重傷,速度慢了許多,雖然避過鋼拐,肩頭卻被勁風擦中,白紗破碎,如蝴蝶飄飛,豔無憂轉了兩個圈兒,張開嘴吐出......
——蒐羅神針!
交手一招,豔無憂便知道武功遠遠不如徐青崖,徐青崖的虎豹雷音對她的剋制太強烈,就算功力提升五倍,與徐青崖正面對轟,也是十死無生。
想活命,只能出奇制勝。
豔無憂提前喫下解藥,把毒針含在口中,假裝被擊中,在被轟飛時,張開嘴吐出毒針,妄圖擊殺徐青崖。
徐青崖揮舞鋼拐,擊飛毒針,反手一招“棒打狗頭”,凌空擊落。
打狗棒法多是巧勁,招數精妙,講究四兩撥千斤,少有強攻招數。
徐青崖這一棒用的似是而非,除了姿勢相似,沒有任何相通之處。
豔無憂向後退走,想藉助殘存陣法擋住徐青崖,不想徐青崖雙足在樑柱上用力一踩,速度陡然提升三層。
只聽一聲像是老牛喝水,又像青蛙捉蟲的“咕咕咯咯”聲響,鋼拐的力量提升至少五成,內勁呼嘯生風。
豔無憂功力不俗,原劇情中,她在心法被克的情況下以一敵衆,用攝魂魔音對付四個施展獅吼功的老和尚,奈何一着不慎,被虎豹雷音破了魔功,半數經脈受損,徐青崖趁勢發動猛攻,用的是打狗棒法,卻更像鞭法鐧法。
交手兩招,豔無憂退無可退。
徐青崖手腕一翻,內勁吞吐,施展打狗棒法最強招數“天下無犬”,四面八方都是棒影,便是有幾百條惡犬一同撲上來,也會被棍棒敲碎腦袋,這招棒法之精妙,已臻武學中的絕詣。
就連逆練九陰真經,突破自身極限的歐陽鋒,也想了足足一夜時間,纔想到破解之法,當然,比武搏殺,用不着那麼麻煩,直接以攻對攻即可。
見招拆招,用一人之力比對丐幫歷代幫主,自然是遠遠比不過了。
“砰!砰!砰!”
豔無憂身上捱了三四棍,身上傳出嘎巴嘎巴的骨裂聲,淒厲慘叫,怒視徐青崖:“你到底是什麼人?你用的是丐幫打狗棒法,莫非是喬峯?你做你的丐幫幫主,我做我的血霜妃,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何必要苦苦相逼!”
徐青崖冷笑:“你殺戮少男少女吸血練功的時候,怎麼不說這句話?你報復龜茲王子,這是應該的,闖入幽冥山莊的武林人士,絕大多數是想找《龍吟祕籍》,我不說什麼,但你這些年殘殺的無辜百姓,是不是該算算?”
徐青崖有些驚訝,江湖中的女魔頭大多名不副實,絕大多數是因爲容貌絕美心狠手辣,頗有些吹噓成分。
豔無憂在魔功被破的情況下,避過徐青崖兩招,捱了徐青崖三棒,仍舊能站起來對罵,別的不說,至少在耐打方面對得起名聲,絕非江湖吹捧。
豔無憂冷笑:“你殺了我!我大師兄會幫我報仇!你等着死吧!”
徐青崖譏諷:“豔無憂,你的容貌很不錯,但你看男人的眼光......比瞎子還要不如,瞎子內心明亮,你從頭到尾都被迷惑,你被你師兄出賣了!
我殺禿鷲的時候,沒人出手!
我殺辛十三的時候,沒人出手!
我殺你的時候,同樣沒人出手!
如果我沒猜錯,你大師兄的魔功即將大成,他要借刀殺人,除掉你們這些妖魔鬼怪,自己獨享榮華富貴!
你看看,我說了這麼多。
如果你大師兄想來救你,他早就已經現身了,你現在想明白了嗎?
你只是他的工具罷了!
高鳥盡,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你不是你師兄的心頭肉。
你是必須被剜掉的毒瘡。”
徐青崖的聲音充滿誘惑力。
豔無憂看了看四周,她現在已經處於絕境,囉囉嗦嗦這麼久,大師兄沒來救她,周圍只有冷冰冰的樑柱。
孤獨、寂寞、悽慘、絕望......
豔無憂伸出利爪,抓向雙目。
“我要眼睛有什麼用!
我這雙眼睛本來就是瞎的!
大師兄!石幽明!我的好師兄!
我下了十八層地獄,做了永世不得超生的惡鬼,我也不會放過你!
來吧!都來吧!都來吧!”
豔無憂翻身跳入化骨池。
看着豔無憂的慘狀,蔡玉丹和復仇七雄心中惴惴,先前太過順利,他們覺得幽冥山莊不過如此,如今來看,不是幽冥山莊不強,而是徐青崖太強,換做是他們,最多能通過迷宮,豔無憂隨便出手幾招,就讓他們血肉銷蝕。
練霓裳奇道:“當家,豔無憂剛纔說什麼?她的大師兄是石幽明?這是怎麼回事?石幽明是幽冥山莊莊主?這豈不是自滅滿門?腦子壞掉了?”
蔡玉丹道:“徐夫人,豔無憂這妖女心狠手毒,臨死也在栽贓構陷!就算石兄有什麼陰謀詭計,總不能把自己的家人全都殺掉吧?稱孤道寡的皇帝也有親妹妹!家人死光了,無論他有什麼雄圖霸業,都不過是空中樓閣!”
話是這麼說,但豔無憂死前淒厲哀怨的慘叫,詛咒,不像是假的。
作爲玲瓏閣管事,蔡玉丹看過很多江湖典故,知道豔無憂的過去。
徐青崖殺人誅心,把豔無憂氣得徹底崩潰,臨死前的咒罵,無論怎麼聽都是真心實意,怎麼可能是栽贓?
但是,如果石幽明是莊主,自己滅殺自家滿門,他圖什麼?就算給他一座金山銀山,石幽明能享受幾年?
練霓裳聳聳肩:“蔡管事,到達最後一層時,你千萬不要激動。”
蔡玉丹點頭:“徐夫人放心!混了這麼多年,這點定力還是有的!只求殺掉幕後黑手,爲我好友報仇!”
豔無憂身死,前方再無阻攔。
衆人穿過九曲迴廊,前方是石家擺放列祖列宗牌位的靈堂,靈堂點着七盞七星燈,一晃一閃,猶如鬼影。
七星燈後面,有一人危然端坐,巋然不動,像是神龕上的神像,燈光映在那人臉上,此人臉色蒼白,宛若畫裏的文士員外,彎眉細目,神色和祥,衣冠楚楚,整齊乾淨,頜下有長鬚。
蔡玉丹驚訝的瞪大眼睛。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石幽明。
“你......你是……………幽明兄?”
蔡玉丹氣得渾身打哆嗦。
石幽明痛快的承認:“老蔡,我等你好幾年了,你來的真晚啊!”
“發生了什麼事?幽明山莊爲何會變成幽冥山莊?你的家人呢?”
“家人?被我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