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塢,參合莊,還施水閣。
鳩摩智身着黑袍,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輕巧的翻了進去。
今天白天,鳩摩智裝模作樣的祭拜了慕容博,言行舉止都是高僧模樣,到了午夜,方纔來翻找武功祕籍。
阿朱阿碧只會粗淺武藝,段譽對武道一竅不通,參合莊的丫鬟僕役,十有八九是普通人,半點武功不會。
在沒觸發病根的情況下,鳩摩智是貨真價實的大宗師,精通數十門當世一流的絕技,溜門撬鎖這種小事,不過是小菜一碟,絕不會驚動半個人。
姑蘇慕容傳承久遠,有“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名號,一方面依賴斗轉星移反彈攻擊,另一方面則是歷代長輩收集武功祕籍,期盼能兼學百家。
可惜,慕容博“病逝”太早,導致慕容復喫了不小的虧,誤以爲“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是以百家武學爲主,再加上少年心性,貪慕絕妙武技,把心思都放在武技上面,忽略自身根基。
對於這件事,頗有些時間問題。
阿朱是在街頭討飯時,被慕容博撿回去的,阿碧是慕容博的舊友託付,阿朱阿碧今年都是十七歲,換而言之,在十二三年前,慕容博並未假死。
慕容復今年二十八歲,十二年前就是十六歲,也就是說,慕容復的武道根基是慕容博幫他打下的,慕容博怎麼可能允許慕容復去鑽研花裏胡哨?
姑蘇慕容家裏的事,裏裏外外都透着古怪,四大家臣同樣很古怪。
四大家臣並非世代追隨慕容氏,至少包不同不是,包不同說過,他小時候在一家瓷器店做學徒,飽受欺壓,被欺壓的狠了,一怒之下,把瓷器店的瓶瓶罐罐都打碎,是平生最大暢快。
慕容博可能是在這個時候,恰好路過瓷器店,救包不同,包不同感念慕容博的救命之恩,發誓效忠,然後被徹底拉上賊船,開始了造反大業。
慕容氏的家務事,鳩摩智半點兒也不在意,專心翻找武功祕籍,很快找到七八卷劍譜、十幾卷刀譜,還有二十幾套拳腳功夫,大多是二流武技。
以鳩摩智的眼光,自是看不上這些二流貨色,但是,也是巧了,慕容復得知徐青崖擊敗古劍魂,誤以爲古劍魂懼怕刀法,遂翻找出幾十卷刀譜,還請王語嫣做批註,主要鑽研春秋刀法和五虎斷門刀,想以刀法擊敗古劍魂。
若是別的刀譜,鳩摩智看都懶得看一眼,但最上面的兩卷是春秋刀法、五虎斷門刀,鳩摩智下意識翻看。
看了兩眼,鳩摩智放下刀譜,不屑的說道:“真是不知所謂!徐青崖能以春秋刀法擊敗古劍魂,那是因爲他專心致志,把春秋刀法練到大成,領悟獨屬於自己的刀意,倘若古劍魂會被春秋刀法剋制,早就被人大卸八塊!”
說到此處,鳩摩智湧出怒火,心說姑蘇慕容的絕技藏在哪裏?當年與慕容博切磋比武,慕容博施展過一門反彈內勁的絕學,名爲“斗轉星移”,別的武技沒有祕籍,這套肯定有祕籍!
一念至此,鳩摩智繼續翻找。
這次不是翻找祕籍,而是找尋暗格密室,就在他翻找時,背後突然出現一道黑影,黑影悄然點出拈花指。
拈花指是至陰至柔的指力,本就輕柔無聲,適合在黑暗中偷襲,鳩摩智忙着找祕籍,如何能避得過偷襲?
正常情況下,肯定躲不過。
但是,鳩摩智越找越怒,怒火引出病根兒,犯病了,眉梢眼角、肩頭手腕不受控制的抽搐,類似“趙四”,腦袋抽搐兩下,恰好瞥到背後黑影。
鳩摩智裝作沒發現,興高采烈的翻找祕籍,實則暗暗運轉內勁,抬手點出無相劫指,此法出招時無聲無息,無形無相,比拈花指更適合偷襲,兩人不約而同,同時點出指力,八道指力在半空對撞,傳出水泡破裂的聲響,周圍
桌椅書架,在無聲無息間碎成粉末。
四目相對,兩人半句話沒說,同時轟出殺招,鳩摩智左手大金剛輪印,右手火焰刀,無形刀氣閃電五連擊,用的是五虎斷門刀的“餓虎擒羊”。
黑影左手般若掌,右手金剛拳,足下大挪移身法,如一葉孤舟,輕飄飄向後退走,化解火焰刀的同時,雙手一變二二四四變八八變十六,正是大慈大悲千葉手,轉瞬轟出千百掌影。
黑影不是別人,正是慕容博。
慕容博隱居少林多年,與蕭遠山切磋三次,兩人互相不知道身份,雖然都黑巾蒙面,卻意外成了好朋友。
數日前,慕容博發現蕭遠山悄無聲息離開少林,小心跟在後面,發現蕭遠山去往蘇州,慕容博心血來潮,想回家看看慕容復,剛回到家,就聽說鳩摩智來祭拜自己,慕容博豈能不知鳩摩智的脾性?藏在還施水閣小心觀察。
如果鳩摩智拿走一些武功祕籍,慕容博半點不會在乎,那就拿唄!還施水閣的祕籍,早被他抄錄數十份,除了家傳絕學,都在黑市上掛了牌子。
不巧的是,鳩摩智誤打誤撞,即將去往還施水閣的密室,那座密室是供奉檀石槐的“家廟”,裏面有慕容龍城雕刻的玉璽和慕容博準備的龍袍。
這些東西,一旦泄露出去,慕容博本就是“死人”,可以跑路,慕容復絕對跑不了,倘若慕容覆被殺,姑蘇慕容斷了香火,如何重建鮮卑王庭?
慕容博本想偷襲制伏鳩摩智,逼迫他爲慕容氏效力,比如用毒藥威脅,沒想到鳩摩智反應這麼快,俗話說,開弓沒有回頭箭,現在收手,表示他剛纔是在開玩笑,鳩摩智會相信他嗎?
鳩摩智得到徐青崖的提醒,猜到黑袍人是慕容博,鳩摩智原本對慕容博有些感激,畢竟,慕容博送給他的武功祕籍都是真貨,得知慕容博假死,感激去了五成,此番遭受偷襲,餘下的五成煙消雲散,要在拳頭上分出勝負。
精神世界,一秒萬年。
兩人轉瞬做出“殺敵”的決定。
爲了防止節外生枝,兩人出手就是最熟悉最霸道的殺招,鳩摩智左手施展九字真言,右手火焰刀連連劈斬,無形刀氣循環往復,勁風呼嘯而過。
慕容博腰間彈出一把軟劍,右手持劍施展“龍城劍法”,以攻對攻,左手彈出指力,赫然是“參合指”。
慕容氏先祖頗有幾位豪傑,曾做出一番事業,在北地成立“燕國”,後來在參合陂遭遇慘敗,國運喪盡,擎天白玉柱“北霸槍”慕容垂吐血而死,後人爲了記住這場慘敗,創出參合指,讓子孫銘記教訓,絕不能重蹈覆轍。
從現如今的局勢判斷,慕容氏還真就沒有重蹈覆轍,“重蹈覆轍”需要有一份家業,需要精兵良將,姑蘇慕容能喘氣的不超過十個,滿打滿算只有兩個家臣兩個丫鬟,算作武林世家都算是抬舉他們,更別說“精兵良將”。
兩人力求在數招內擊殺敵人,出招又快又狠,以快打快,以攻對攻,刀芒劍氣呼嘯而過,指力手印變幻無窮,周圍的書架,書卷紛紛炸裂開來,整座水閣搖搖欲墜,承重牆轟然崩塌。
慕容博雙眼冒火。
鳩摩智嘴角閃過一抹得意。
這裏是姑蘇慕容的祖宅,鳩摩智可以肆無忌憚施展大範圍破壞招數,就算拆了還施水閣,也沒什麼損失。
眼睜睜看着祖宅被拆毀,慕容博怕是要當場瘋掉,不巧的是,更讓慕容博瘋癲的還在後面,鳩摩智運轉內勁,震碎夜行衣,露出他的僧袍袈裟。
恰在此時,丫鬟僕役趕來。
鳩摩智怒喝:“你是什麼人?來慕容家有何事?爲何要拆毀還施水閣?你與慕容先生有何仇怨?斯人已逝,過往恩怨應當放下,難道你要拆毀祖宅、掘墳鞭屍不成?未免太過狠毒!”
慕容博全身黑袍,藏頭露尾,不敢顯露身份,連開口講話都不敢。
鳩摩智越罵越是上頭,模仿徐青崖的語氣,理直氣壯的怒罵慕容博,把慕容博的詞兒,自己都說了一遍!
慕容博:他說的是我的詞兒啊!
慕容博便是有千般怒火,此時此刻也沒什麼用,在所有人看來,鳩摩智是仗義相助的大德高僧,“黑衣人”是慕容博的仇人,來還施水閣搗亂。
就算慕容覆在此,見此情景,也是幫助鳩摩智,圍攻“黑衣人”。
眼見周圍的人越來越多,參合莊的丫鬟僕役都來了,鳩摩智再也壓制不住人前顯聖的心思,雙手合十,周身進發金色佛光,雙手盡是奇招妙法。
忽而般若掌,忽而大金剛拳,忽而須彌山掌,忽而如影隨形腿,把少林七十二絕技循環往復的使用,各式各樣的妙招層出不窮,時而輕柔舒緩,時而疾風驟雨,時而快如閃電,時而有普度衆生的慈悲心腸,無論哪門絕學,無
論哪式絕招,出招時都是佛光普照。
遠遠看去,就像護法伽藍下凡,施展無上大神通,降服妖魔鬼怪。
“嗖!”
鳩摩智把袈裟丟了出去。
袈裟伏魔功!
此法本是“袖功”,與武當派的流雲飛袖、千山重疊,魔門的天魔袖、流雲水袖有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僧人需要穿袈裟,恰好以此爲武器。
慕容博雙目冒火,怒火沖天,鳩摩智用他送的武技,拆了他的房子,打了他的臉,還讓他的丫鬟感恩戴德,讓姑蘇慕容氏欠下一個超級大人情。
世上還有比他更加無恥的嗎?
慕容博右手從背後一抄,用披風施展袈裟伏魔功,兩道勁力相撞,只聽得咔嚓一聲,披風被撕碎成碎塊。
鳩摩智滿臉得意,慕容博暗罵鳩摩智卑鄙,卻原來,鳩摩智丟出袈裟,用的不是袈裟伏魔功,而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中的“袖裏乾坤”,用袈裟蓋住自己的雙手,藉機結印蓄力,在強招對轟的剎那間,抬手轟出三記火焰刀。
打人不過先下手!
這是徐青崖帶給鳩摩智的經驗。
當日兩人在天龍寺論刀,從內功根基角度而言,兩人相差無幾,但徐青崖把全身精氣神傾注於速度,一步快,步步都快,用閃電快刀輕鬆取勝。
鳩摩智覆盤半月,創出以袈裟伏魔功和袖裏乾坤掩蓋雙手,趁機結印蓄力暴起突襲的法門,慕容博一着不慎,披風被轟碎,胸口發悶,氣息不暢,鳩摩智十指散開,彈射出十道指力。
拈花指、無相劫指、多羅葉指、去煩惱指、摩訶指、澄靜指、大智無定指等指法循環往復的施展,以小無相功爲根基,所有少林武技都能施展。
鳩摩智越打越暢快,好久沒有酣暢淋漓的裝逼,只覺得全身舒暢。
“嗤!嗤!”
鳩摩智隨手射出兩道指力,點嚮慕容博陽白穴,陽白穴位於眉毛上方約一寸位置,要害中的要害,鳩摩智沒指望能擊中,本是隨意的彈出兩指!
萬沒想到,慕容博全身震盪,散發一股無與倫比的戾氣,不顧一切的轟出一掌,拼着捱了一刀火焰刀,腦袋向下躍入水中,順着水路逃之夭夭。
鳩摩智詫異的看着手指。
我的指法威力有那麼大嗎?
鳩摩智不知,慕容博帶着貪、嗔、癡、戾、疑等情緒修行少林絕技,生出嚴重病根兒,每日清晨、正午,子夜三個時辰,陽白、廉泉、風府三處穴道好似被萬針攢刺,痛不可當,不論服食何種靈丹妙藥,都沒有半點效果,倘
若慕容博運功抵抗,更是痛入骨髓。
如果手腳患有傷痛,大不了把手腳砍下來,總好過不生不死的折磨,奈何這三處穴位都在腦袋上,陽白穴位於眉毛上方,風府穴位於後腦,廉泉穴位於喉結上方,每處穴位都是要害,與人生死搏殺時,必須牢牢護住穴位,被
學風掃一下,便有可能爆發病根兒。
鳩摩智這一指打在別處,慕容博只當是撓癢癢,護體罡氣紋絲不動,不巧的是,指力恰好點中“罩門”。
慕容博不敢拖延,拼死跑路。
藉助冰涼刺骨的湖水,稍稍緩解幾分傷痛,但是,此時是秋天深夜,湖水冰寒刺骨,慕容博年過六旬,先是內傷發作,又被砍了一刀,拼死到達最近的安全屋,頭暈腦脹,昏昏倒地。
暈過去之前,只剩一個念頭。
——鳩摩智,我要生吞了你!
不同於慕容博的狼狽,鳩摩智得意洋洋的接受衆人的誇獎,低眉順目,嘴上異常客氣,眼角不住的跳動。
阿碧盈盈一禮:“明王,小女子識人不明,錯把顏淵當盜蹠,誤以爲大師是歹人,還請大師重重責罰。”
鳩摩智輕撫阿碧的小腦袋,好似給人撫頂開光,輕笑:“佛曰,無我相,無人相,無衆生相,無壽者相,身處滾滾紅塵,難免沾染衆生百態,阿碧姑娘誤會小僧,於我而言,不僅沒有一絲半點妨礙,反而有助小僧悟道。”
聽到這話,衆人高聲誇讚起來。
這個說是聖僧,那個說是佛陀,妙語連珠,天花亂墜,滔滔不絕。
鳩摩智滿心都是歡喜。
爲何要勤練武功?
追求的就是“人前顯聖”!
慕容先生,小僧多謝你了!
等你躺回墳墓,小僧一定親自趕到你墳前,爲你誦唸《往生經》。
六脈神劍劍譜,你就別指望了。
《往生經》 《涅槃經》、《妙法蓮花經》,小僧爲你抄錄百卷。
“阿嚏!阿嚏!”
昏睡中的慕容博,不知從哪兒感受到刺激,連續打了兩個大噴嚏,他被冰冷的湖水浸泡,感染風寒,隨着兩個噴嚏打出來,臉上涕泗橫流,偏偏鼻子不通氣兒,全身憋悶異常,有種被淹死的感覺,似乎每個毛孔都在便祕。
這裏要說一下,蘇州是江南,氣候比較溫暖,但是,並非只有在冰天雪地的環境纔會失溫,身體虛弱時,十度左右的溫度,再加上泡了水,就會導致非常嚴重的失溫,南方溼冷,水汽的侵蝕非常厲害,很容易把人凍感冒。
若非慕容博久居江南,功力深厚,這等損傷,至少讓他折壽三年。
還施水閣崩塌,丫鬟僕役在清理水閣廢墟,不方便找尋祕籍,鳩摩智打了個呵欠,回房休息,此番經歷,雖然沒能找到絕學武技,卻出了口惡氣,還人前顯聖,全身心暢快,遇到徐青崖時的心悸感覺,此刻已經煥然一空。
鳩摩智暗暗盤算,以他在姑蘇慕容的聲望,日後遇到慕容復,可以通過丫鬟僕役忽悠他,通過慕容復,找到姑蘇慕容的絕學,豈不是更加方便?
想到此處,鳩摩智有些後悔。
早知有人前顯聖的經歷,就不該帶着段譽,平白浪費了大好機會。
事已至此,後悔無用。
鳩摩智伸個懶腰,打坐回氣。
鳩摩智不敢在參合莊熟睡,只得以打坐的方式,緩解身體的疲憊。
這在密宗頗爲常見,是密宗基礎修持中的一種,鳩摩智自幼修行。
段譽早就沉沉的睡過去。
段譽絲毫不擔心自身安全。
明天,大哥會來接我吧?
後天,大哥會來接我吧?
大後天,大哥會來接我吧?
我要回城了,大哥怎麼沒來?
莫非大哥遇到強敵?
鳩摩智決定離開,段譽自是拗不過鳩摩智,被阿碧撐船送了出來。
鳩摩智上岸後,立刻消失。
段譽在城內四處亂轉。
這裏不是蘇州,而是無錫,就在段譽亂想時,忽然嗅到一陣飯香。
抬頭看向牌匾,發現這是一座名爲松鶴樓的酒樓,揉了揉眼睛,又看到徐青崖在二樓雅間臨窗的位置,手中拿着一壺美酒,有說不出來的瀟灑!
段譽有種晴天霹靂的感覺。
徐青崖:我好像聽到碎裂聲!
段譽:我對你的信任碎裂了!
段譽一溜煙兒跑上二樓。
“大哥,你好瀟灑啊!”
“老弟,你比我瀟灑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