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晴感到自己的心跳十分劇烈,身體在不停地顫抖。
眼前朦朧的虛擬場景消失不見,變成了一片黑暗。她知道意識交互已經結束了,腦海中卻不斷地浮現剛剛經歷過的可怕場景。
她的呼吸變得越發急促,久久沒有聽到結束後的白噪音和引導提示,這讓她感到了強烈地不安,有些急切地想要起來。
“你先不要動。”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說道,沈晴聽出是魏宏思,連忙抬起手臂朝聲音的方向伸去,隨即就感到手握住了,傳來了溫暖的感覺。她緊緊攥住對方的手,似乎只有這樣心裏才能踏實一些。
魏宏思感到沈晴的手很涼,掌心滿是汗水,並不停地在發抖。
他知道沈晴正處於回溯性恐懼中,也就是所謂的後怕,於是便用雙手握住了沈晴的手,期望能帶給她一些慰藉。
前段時間,魏宏思也有過類似的經歷。他兌換了哨笛技能的那天夜裏,做了一場找回記憶的夢,醒來後做了一番分析,越想越覺得可怕,直到連續聽了幾遍沈晴的《勇者》,心緒才穩定下來。
想到這,他便小聲哼唱起了這首歌。
《勇者》的旋律可預測性較低,屬於比較難學的歌曲。不過近些天魏宏思已經聽過許多遍,早就熟識了。
沈晴聽到魏宏思的歌聲,呼吸漸漸平緩下來,身體也不再顫抖了。
過了一會,工作人員上前爲晴摘除佩戴的儀器設備,這說明晴的身體狀況已經恢復了正常。
魏宏思停止了哼唱,沈晴被他握住的手晃了晃,魏宏思會意,便又接着唱了下去。唱完後說:“好了,你可以起來了。”
沈睛睜開眼睛,看到站在牀邊的魏宏思,臉上露出了笑容。
她坐起來,又看到了站在魏宏思身後不遠處的劉璐,以及再遠一點的幾名工作人員,想起剛纔的舉動,突然感到有一點難爲情。
魏宏思把沈晴從牀上扶下來:“你稍微活動一下。”
沈晴端起胳膊左右扭動了幾下,說:“我感覺還好,沒有什麼問題。”
隨着這幾下運動,她感受到鬢角和臉頰有些涼意,抬手抹了一下,手上溼漉漉的,也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
劉璐給她遞上一塊棉柔巾,沈晴接過來擦了擦,向劉璐道了謝,然後問魏宏思:“接下來呢?”
魏宏思說:“跟我來。”隨即帶着沈晴和劉璐去了監測室旁邊的那間辦公室。
鄭涵已經等在這裏了,見到他們進來,迎上前說道:“沈晴同志,辛苦了,你的表現非常出色!”
沈晴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鄭老師,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完成任務。”
鄭涵說:“我們相信你一定大有收穫。”
魏宏思說:“不用着急,把你觀察到的內容講一遍,我們一起來分析一下。”
完整的夢境解譯結果還沒有出來,他們並不知道沈晴獲取了哪些信息,但通過其他佐證,基本上可以確定這次意識潛入行動是有成效的。
沈晴與周淮的意識交互持續時間超過了六分鐘,如果不是監測系統報警,意識交互被緊急中斷,這個時間應該還會更長。
通過部分實時AI解碼語義標籤流提供的關鍵詞特徵,以及沈晴通過信標給出的幾次反饋信息,可以證實她與周淮的意識交互場景在不斷變化,而非停留在一個場景內陷入無意義的循環。
這意味着沈晴的確觀察到了很多內容,只是暫時不能確定這些信息是否有價值。
四人坐下來,沈晴開始講述。
她的語速適中,情緒非常穩定,將看到、聽到的內容以及自身感受娓娓道來,覆盤了與周淮意識交互的整個過程。
魏宏思不禁心中感嘆,她明明剛纔還怕得不行,居然這麼快就調整過來了,情緒重塑能力果然異於常人。
鄭涵和劉璐對沈晴更加欽佩。他們一個通過設備儀器,一個通過自己觀察,知道晴經歷了極大的恐懼。她能夠在短時間內克服這樣的恐懼,真的很了不起。
聽沈晴講完,鄭涵和魏宏思便探討起來。
沈晴在第一個場景中,沒有聽清周講話的內容並不是她的失誤,而是因爲周淮的講話本身就沒有內容。
在今天凌晨四點多的意識潛入行動中,周淮的個人夢境中也出現過一個類似的場景,只不過地點並非教室或禮堂,而是一個類似於聚會廳的場所。
有關這個場景的夢境解譯報告顯示,周淮確實有“說”的動作,但並沒有“說”的內容。
這種情況在現實中當然不可能,因爲講話的動作和講話的內容是一體的,如果大腦發出了說話的運動指令,那一定是因爲有預設的內容要表達。
哪怕講的是完全沒有意義的無效信息,或者負責語言表達的系統出了問題,無法有效完成大腦的指令,也不可能出現信息空白,這是一個閉環控制系統。
但是在夢境中,說話的動作卻可以脫離這個閉環控制系統單獨運行,於是就會出現“說而無話”的情況,這也是夢境意識與清醒意識本質差異的一種體現。
或許可以用“白日夢”來類比這一現象。一個人幻想通過做生意來賺大錢,他想到了賺到錢該怎麼花,卻完全沒有去想做什麼生意,甚至壓根就沒想過自己會不會做生意,完全忽略了賺錢的這個過程。
解碼小組的專家認爲,這一場景是周淮發展外圍成員的行爲在夢境中的投射,他在現實中採取的主要手段是“死亡指令”植入和“心理病毒”控制,這都不是可以用來說的內容。
但是這個場景居然會重複出現,就非常值得注意了,它對於周淮來說應該是有實際意義的。
魏宏思認爲,這一場景很可能只有繞開潛意識防火牆纔會出現,因爲在進行意識潛入行動之前,對周的多次夢境解譯從未出現過類似的場景,這意味相關內容涉及到了導光會的重要機密。
鄭涵推測,這一場景很可能在現實中發生過,是導光會發展外圍成員,或是爲信徒洗腦的情形,這說明導光會的外圍成員人數很可能非常多。
劉璐補充了一個觀點:導光會如果以其他組織形式大量發展成員,以國外某些區域的情況,完全可以實控一些行政相對獨立的市鎮,這會大大增加追查他們的難度。
魏宏思和鄭涵都對她這一觀點表示認同。
夢境中的周發現時後,稱她爲“異類”,有可能就是指非組織成員,也可以認爲是未被融合的意識碎片,總之都是需要被融合或清除的目標。
沈晴經歷的第二個場景,是具象化的意識錨點“三位一體”強力衝擊,這與小周在進行意識交互時遇到情況頗爲相似,並沒有特殊之處。
從第三個場景開始,就是由沈晴引導拓展的夢境了。
沈晴和周準的對話,進一步證實了她接拍樂園廣告出自導光會的策劃,目的就是讓她的演藝事業受挫,接受出國深造的選擇。
而且周誰還有一個備選方案,那就是讓沈晴寫一首反傳統的歌,從而被歌迷拋棄。這與當下的境況有幾分相似,因而說到這裏,魏宏思不由多看了她幾眼。
沈晴自然知道魏宏思的想法,說道:“我創作新曲風歌曲的念頭,最早確實出自周淮的誘導性建議,但最終做出這個選擇,還有選定的曲風,都是我自己的想法,你不用擔心。’
魏宏思點了點頭,問道:“如果周淮的計劃得逞,你會去他推薦的那所學校嗎?”
沈晴思索了片刻,說道:“很有可能會去。西林格音樂學院有流行音樂最高殿堂之稱,同時還被譽爲全球最頂尖的爵士樂教學聖地。如果我的事業發展受挫,面對這樣的機會,需要考慮的或許只有家人的態度。
魏宏思提出的這個假設還有一個附帶前提,那就是周淮已經知道沈晴不受“心理病毒”的影響。
沈晴給出的答案則證明,外部環境的變化,同樣會驅使她走上導光會預設的軌道。
這不由讓魏宏思聯想到沈晴的新歌打榜遇到的情況。
《勇者》這首歌雖然是非傳統流行音樂,可頂多是不太容易讓人接受,還不至於達到難聽的程度。但在音樂平臺上,這首歌的口碑簡直差得離譜,被一堆人追着罵,這是非常反常的,就連馮洧煦都懷疑是水軍所爲,想要去摸
摸底。
當時魏宏思並未贊同馮洧煦的想法,因爲他覺得,如果是競爭對手抹黑,應該會有個限度,放上兩天《勇者》的排名如果還上不去,水軍也就該消停了。畢竟目的已經達到,僱傭水軍也是要花錢的。
但是如果打榜的成績會影響到沈晴出國深造的選擇,那這件事就不能簡單看待了,或許真的值得查一查。
他沒有把這個推測說出來,準備晚一點單獨和劉璐講一下。
鄭涵見魏宏思沒有繼續提問,便問:“那你聽說過斯特林教授嗎?”
沈晴搖頭說:“沒有。不過他若是西林格音樂學院的老師,哪怕是客座教授,應該也能查得到他的信息吧?”
魏宏思看向劉璐:“能不能想辦法覈實一下?”
劉璐點了下頭,從挎包中掏出PAD,放在腿上操作起來。
這個小平板電腦是一件特製的工具,可以使用專用加密通道與特定的對象通訊,並有一些獨特的功能。有了這件工具,劉璐就可以安全地與專案組遠程同步信息、傳輸文件了,省去了來回奔走的時間。
鄭涵說:“從這次意識交互的內容來看,斯特林教授在組織內的地位應該很高,如果能夠確定他在現實中的身份,也是一項重大突破。”
魏宏思贊同地點了點頭。
導光會核心人物的大腦中很有可能不存在“熔斷機制”,他們善於操控別人,應該很不喜歡被別人操控。如果能夠抓住斯特林教授,將會對摧毀這個邪惡組織起到很大的作用。
斯特林教授應該在A國,找到他之後如何處理恐怕並不簡單,但這不是魏宏思需要操心的事。
鄭涵又說:“當然,最關鍵的是,我們基本上弄清楚了他們針對沈晴的目的。”
沈晴問道:“那個斯特林教授說的特質,是指我的‘認知重構’和‘情緒重塑'能力嗎?”
魏宏思說:“應該是了。他們盯上你,就是因爲發現你不受‘心理病毒’的影響。”
沈晴又問:“他要拿我做什麼研究?”
魏宏思說:“他們組織的記憶灌輸技術是有缺陷的,我估計他們提取的記憶在融合之後,無法完全消除意識碎片的負面影響,會引發不受控的極端情緒或危險行爲。你的特殊天賦,大概能夠幫助他們彌補這個缺陷。”
截止目前,專案組還沒有確切的掌握任何一個導光會高層的信息。魏宏思的這個推測,主要依據其實來自張子時和韓濤的死亡經過,以及《時光的故事》中的描述。
導光會掌握的記憶灌輸技術的缺陷,未必和“啓明星”完全一致,但總會有一些相似之處。
如果能夠將沈晴的特殊天賦移植到融合記憶體中,理論上確實有可能消除那個缺陷,即便可能性非常低,那些瘋子還是會想盡辦法去嘗試一下。
在沈晴描述的最後幾個場景中,她看到自己像個植物人一樣躺在一個設備上。如果這一場景較爲寫實,說明導光會有把沈晴當成生物工具使用的計劃。在這個組織的高層看來,所有人都可以是工具。
沈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說道:“我覺得出現在夢境中的斯特林教授有些奇怪,他剛出現時就像是一個呆板的機器人,當他變得像個活人一樣的時候,周淮又消失了。”
鄭涵說:“那是因爲斯特林教授出自周淮的想象,一開始只有表象,就好比只是一張照片,後來周淮慢慢完善了許多細節,照片變成了動態的影像,在你看來就生動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