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啊,你爲什麼不聽我的,顯得笨一點呢?”張漱秋一邊說一邊拍了拍桌子,“你還記得在這裏我跟你發脾氣嗎?”
魏宏思點點頭:“嗯,當然記得,你還把刊登我作文的那塊報紙給撕了。”
張漱秋嘟了嘟嘴:“不要小心眼兒嘛,我後來又找了一張報紙,把你的作文剪下來啦!”
魏宏思問:“所以是你把它夾到那本小說裏的?”
張漱秋擺了擺手:“你不要打岔,我問你,你小時候爲什麼不聽我的呢?你覺得我會害你嗎?”
魏宏思聽她的舌頭都有點硬了,便順着她的話說:“那你能不能告訴我,爲什麼要讓我顯得笨一點呢?”
“因爲,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張漱秋眼中露出驚恐之色,“我看到我爸爸把一個小朋友帶到後面小區的地下倉庫,後來那個小朋友就變成真的傻子了。還有一個小朋友,後來他不見了!”
魏宏思問道:“你說的是我們小時候的事情?”
張秋沒有答他的話,繼續說:“我怕你也會被我爸爸帶到那個地方,我怕你也會變成真的傻子,我怕你會不見了。那天我看到我爸爸把你帶到後面的小區,我害怕極了。
“我跟着你們,我看到你們進了那個倉庫。我等了很長時間,你都沒有出來,我就上去敲門,我敲啊啊,我爸爸出來了,他變得非常非常兇。”
她說着突然站了起來,撩起身上的T恤罩住了頭。
魏宏思被她這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欲待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好在她裏面還穿了件胸衣,連忙說:“你快把衣服放下來。”
張漱秋轉過身說:“宏思哥哥,你看,我爸爸打我打得可兇了!”
魏宏思伸出準備拉下她衣服的手不由僵住了。
只見張秋的後背有一道尺許長的傷疤,顯然是很多年前的舊傷,傷口卻仍然青紫可怖。真的很難想象,當年那個小女孩是如何承受這種傷痛的。那個時候她纔多大,七歲,還是八歲?
“現在它還會疼啊,一到下雨啊,颳風啊,後背就一抽一抽的疼,我好難受啊宏思哥哥。”
魏宏思深吸了口氣,幫張秋把罩住腦袋的衣服拉了下來。見她的頭髮變得亂糟糟的,用手幫她理了理,再輕按她肩膀讓她坐下。
張秋坐在小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易拉罐,將殘存的一點啤酒倒進嘴裏,又衝着魏宏思搖了搖空罐子。
魏宏思見她醉眼迷離,沒有再幫她拿酒,問道:“你見過一本名叫《時光的故事》的書嗎?”
張漱秋髮了會呆,說道:“宏思哥哥,你見過我媽媽嗎?”
“沒有。你見過她嗎?”
“我很小的時候肯定見過她啊,可是沒有印象了。”
魏宏思輕輕點了下頭。他聽老哥說過,不管是同一個小區的鄰居,還是老爸單位的同事,沒有人見過張叔的妻子。似乎大家從認識張子時起,他就是一個單身爸爸。
張漱秋晃了晃腦袋,笑着說:“本來我以爲再也想不起媽媽是什麼樣的了,可後來我做夢時可以夢到她。我就知道,她在我腦子裏。”
魏宏思不由心頭劇震,問道:“你夢見媽媽長什麼樣子?”
張漱秋皺着眉頭想了想,用疑問的語氣說:“媽媽長什麼樣子呢?我好像不知道啊!她就像我現在這個年紀,可她長什麼樣子呢?”
魏宏思說:“你彆着急,慢慢想。”
張漱秋搖了搖頭:“想不起來,媽媽又不見了,她可能是真的死了。”
魏宏思又問:“你媽媽是作家嗎?”
“我不知道。”張漱秋又搖了搖頭,突然眼睛發直捂住了嘴,起身跑到衛生間,隨即魏宏思就聽到傳來嘔吐的聲音。
過了一會,聽到嘔吐聲止了,魏宏思過去敲了敲門:“你還好吧?”
張漱秋說:“我沒事,你別過來,我要上廁所!”
魏宏思便到客廳那邊等着。又過了十來分鐘,聽到裏面沖水、洗漱的聲音都消失了,他就過去敲了敲門。
很快門就開了,張秋的腦袋露了出來,一臉傻笑地說:“宏思哥哥,我頭好暈,想躺一會。”
魏宏思讓開身子,張秋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推開另一個房間的門,走到牀跟前倒在了上面。
魏宏思正想着要不要幫她躺好,就見張漱秋像泥鰍一樣,扭了幾下就在牀上躺好了,還順手拉過毛巾被蓋在肚子上,彷彿本能一般根本不用人照顧。
他站在臥室門口看了一會,發現張漱秋並沒有睡着,時不時睜開眼睛看一眼,像是在確認自己在哪,反覆了好幾次才終於不再睜眼了。
魏宏思轉過身準備離開,聽到張秋說:“宏思哥哥,我去看你,你不知道吧?”
“嗯,的確不知道。”魏宏思又轉回身,走到牀前,見張秋仍然閉着眼睛。
只聽她說:“你不認識我了,我好難過啊。可是看到你好好的上學、工作,我又好開心。”
魏宏思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說夢話,便問:“你爲什麼要去找我啊?”
張漱秋說:“因爲你是我在黑暗中見到的那縷光啊!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早就死了吧。
“宏思哥哥,我好害怕。那天我回到家,我看到那個人在翻我的東西,他說他是我爸爸,他拿走了媽媽的書,拿走了你的哨笛......
“我以爲我們都是漏網之魚,沒有人會再注意我們,那你不認識我就不認識吧,一直這樣下去也很好啊。可是他爲什麼會來找我呢?我再不敢往腳墊底下放鑰匙了......
“我知道他一定會去找你,可我沒有想到,他會跟着我去找你,我不是故意的啊,宏思哥哥你別怪我好嗎?
“他死了,他死了,他也死了......還會有人來找我們嗎?”
張漱秋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發出了鼾聲。
魏宏思見她睡了過去,便離開臥室,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沉思片刻後,覺得有些消息可以等張秋醒來再跟她覈實一下,便先沒有給老哥講。
他不知道張秋會睡多久,這會兒還不到下午三點,時間還早,可以再等等。便從揹包裏取出隨身帶的書翻看起來。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臥室那邊傳來了動靜。
張秋出來看到魏宏思在客廳,驚訝地說:“啊,你怎麼還在啊?”
魏宏思合上書說:“我看你喝多了,就等一會。
“哦,我沒事啦。”張秋說了一句,進了衛生間。
她上完廁所,來到客廳,向魏宏思露出了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啊,我喝多了,是不是出洋相了?”
魏宏思問道:“你還記得說過什麼嗎?”
張漱秋說:“我喝多了會胡說八道,你別介意啊。”
魏宏思打量了她一會,說:“你後背有一道疤。”
“啊?”張漱秋下意識地按住了衣服,“你偷看我!”
魏宏思說:“你覺得會嗎?”
張漱秋尷尬地笑了笑,說道:“這是我小時候不小心被爐子燙的,唉,怎麼一喝多這個也和你講呢。”
魏宏思說:“我還有些事情想問呢,你願意講嗎?”
張漱秋默然片刻,說道:“你好愛較真啊。我現在酒醒了,也沒有剛見到你時的衝動了,你要想問什麼的話,就讓我再醉一次嘍?”
魏宏思嘆了口氣,說:“那還是算了,酗酒可不好。”
張漱秋說:“對嘛。我今天還沒碼字呢,哎呀,這會頭疼,估計要寫到大半夜了,不陪你了啊!”
她說着走到工作間,在那張人體工學椅上坐下來,打開碼字軟件,沉思了片刻,便噼裏啪啦地打起字來。
魏宏思走到她的房間門口看了一會,也不知是不是寫到了有意思的橋段,張秋一邊打字一邊格格格地笑了起來。
魏宏思搖了搖頭,說道:“那我先走了,你注意身體,記得喫飯。”
張漱秋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再見。”
過了一會,聽到客廳那邊傳來關門的聲音,她站起身,跑出去看了看,見魏宏思已經離開,不由長長舒了口氣。
她拿起茶幾上的一包蝦條,撕開後喫了一些,然後放下袋子,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便又回到電腦前坐下,戴上耳機,放開音樂,繼續碼字。
手指在鍵盤上有節奏地跳動着。這個橋段她非常滿意,寫的時候不禁露出笑容。
可寫着寫着,手指就慢了一下,悲傷從心底湧出,再也無法抑制,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她捏住了雙拳,緊緊抿住嘴脣,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眼淚肆虐了半晌,終於漸漸止歇,大腦卻彷彿被抽空了一般,無法再進行任何思考。
她打開右手邊的抽屜,從裏面取出裁紙刀,緩緩推出刀刃,將刀鋒移向手腕。
應該不會很痛吧?畢竟還有比這更痛的經歷呢。
她心裏想着,深吸了口氣,正準備劃開,桌上的手機忽然振響了兩聲。
她嚇了一跳,手中的刀險些跌落。將裁紙刀放在桌上,拿起手機,見是魏宏思發來的消息:“晚上要不要來我家喫飯?”
看着這條消息,她的嘴角漸漸翹了起來,回覆道:“不要,我今天要碼兩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