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羅躺在牀上。
外面寒風拍打着窗欞,臥室內卻溫暖安逸。
迷夢香精散發着淡淡的玫瑰香味。潔白蠟燭靜靜燃燒,有股麝香味,把玫瑰花香裹得朦朧又溫柔,呼吸時像被一層柔軟的花瓣輕輕裹住,聞久了眼皮發沉,心神慢慢鬆弛下來。
伊芙琳買的是高級香精和蠟燭,不是普通貨色,是帶有魔法效果的香水,用寧神花等低級草藥調和出來,售賣給貴族使用的香薰品,價格相當昂貴。
伽羅也嗅到了伊芙琳身上的那股佛手柑般的清香味,非常清淡,一般人聞不到,五感要極爲敏銳纔行。
他剛開始不希望伊芙琳引導他進入冥想狀態的。
畢竟他本人也學了冥想,只是沒經驗——或者說有經驗,但幹嘛要浪費在冥想上面。
最終,伽羅答應了伊芙琳的提議。
他想試試不用經驗學技能有什麼效果。
多體驗一些東西,多掌握一些技能,對他也有利無害。
按照伊芙琳的說法,冥想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效果。
一種是摒棄所有雜念,保持心靈寧靜,進入深度專注狀態。長此以往能提高精神韌性。
另一種則是主動刺激精神進化。通過高度凝聚精神,向內尋求力量,來實現靈魂的蛻變和昇華,過程類似於雛雞破殼而出,日積月累就能提升精神力。
如果是後者,第一次冥想,必須要有人在旁邊看顧,免得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伊芙琳自豪地表示,她第一次冥想成功是在她媽懷裏喝奶的時候,那時她不足三歲。
前者不是重點,後者纔是。
小孩子的靈魂純淨卻微弱,負擔不起冥想帶來的後果。所以那次她睡了十幾天,用了各種對靈魂生效的資源纔沒留下後遺症。
主動刺激精神蛻變,事後會有強烈的精神疲憊。
就算成年施法者,每隔十幾天才能冥想一次,否則會留下許多後遺症。
出身優渥的貴族法師,通常會通過各種稀有道具,特殊資源,來縮短冥想的冷卻期。
“我從小就喫那種特別難聞,更特別難喫的膠狀藥膏。”
伊芙琳站在牀邊,口齒伶俐地說道。
“還要喝增強恢復精神力量的祕藥,比如沉思者、白海鷗、幻覺靈藥,它們都有溫養靈魂的效果,代價是我每天都能見到各種幻覺,而且超級難喫,但難不倒淑女......”
“伊芙琳,我覺得你再說下去,”伽羅躺在牀上,冷靜說道,“等到香氛蠟燭燃盡我也沒法進入冥想狀態。”
“好吧好吧。你聽我說,冥想是施法者向內尋求力量的過程。也就是向心靈挖掘力量,所以有人稱呼施法者爲智者,懂嗎?我們必須要直面我們的靈魂,映照心靈的世界。你可以視作一口古井,我們必須要看清楚井底的樣
子,你要浸入……………”
他浸入霧中。
再度浸入那冰冷潮溼的霧中。彷彿從未離開。
世界萬物在他身邊盡數崩潰。
可怕的拉扯力傳來,他的雙腳像是墜着整個世界,又像是有數不清的手在拼命地將他拉下去。
有道毛骨悚然的恐怖視線從混沌中無情照來。
不要坐下去!
他聽到有個聲音在大喊。
快逃!別被找到!他會抓住你的!命運的詛咒如影隨形!
他在支離破碎的道路上狂奔。
他不敢回頭,也不知道有多少和他相同命運的凡人在最後一刻同樣不顧一切地狼狽奔逃。
他們踩着無形的階梯拼命往上逃,彷彿整個世界將他們高舉起來,成爲踏板。
他本能地抓住身邊一切的救命稻草。
但前方一片虛無,身邊只有一片虛無,腳下充斥迷霧......
最終往上的道路無情破碎,他徹底失去了立足之地,即將墜落卻又被輕輕託住,整個人漂浮在什麼都沒有的虛無中。
有個少女在冰冷的迷霧中款款朝他走來。
她用那雙蔚藍而破碎的眼眸哀傷地注視着他。
好半晌,他終於意識到。她死了。
所有事物都已崩潰,整個世界凝固在霧中。
無數雙手拼命地將他拉入深淵————直到他被維度遊戲選中,投放進這個世界。
而那道視線的主人如獵犬般永恆地追逐着他的身影。
在迷霧深處,那道視線至今在混沌中窮追不捨。
祂彷彿在說——
我會找到你的。最後一塊碎片。
......
“來吧。讓我瞧瞧,你心底最強烈的情感是什麼。”
伊芙琳·雷古納斯對着伽羅伸出了十根纖細嬌嫩的手指。
伽羅已進入冥想狀態,速度快得讓人咋舌,就像是個天生的施法者。
而冥想狀態的施法者極爲脆弱。
她當然不會傷害他,她爲什麼要傷害離家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呢。
也不是催眠,如伊芙琳先前所說,她雖然懂得催眠術,但不精通這個精神系法術。
何況冒險者有相當程度的意志抵抗力,意志越堅定越能抵抗催眠效果。
她更不會讀心術,那是比較高深的法術,通常只有巫師能掌握。
但她曾經研究過一種叫做【情緒共鳴】的冷門的心靈法術。
在那匹銀色小馬死後,她悲傷極了,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暗中掌握並使用了這種法術,成功讓她身邊的女僕哭個沒完。儘管對她爸施法時,雷古納斯的家主卻不爲所動,他表情冰冷地望着她,眼神微妙,傳來的情緒卻
滿是寵溺和好笑。
大人。冷酷的大人都是如此。
他們善於隱藏所有想法,但只有情緒是真實的。
一個人最強烈的情緒往往會暴露他的本性和祕密,尤其是在冥想時。
雖然多年都沒使用這門法術了,但是伊芙琳你可以的。你是天才。
她用雙手按住他的腦袋,大拇指分別輕輕按住伽羅的太陽穴——他冥想時閉着眼,但表情冷淡,極爲清俊,一點也不俗氣。
伊芙琳心底全是好奇。她輕輕閉目,發動了法術。
我們情緒相連。
世界在崩潰、舉世破敗,滿目瘡痍、絕望、恐懼、哀傷和痛苦。
那些極端情緒如山呼海嘯般湧來,瞬間淹沒了她。
伊芙琳本能地睜大了眼睛。她感知到那些可怖的情緒,渾身戰慄,下意識鬆開了手,幾乎要大聲驚叫起來。
但又在眨眼間,所有的情緒都消失了,比退潮還要迅速,如幻覺般瞬間消失了。
啪!一隻手捏住她的手腕。
伊芙琳打了個寒顫,她驚魂未定地低頭望去。一雙冷靜的眸光投射了上來。
“伊芙琳,你做了什麼?在剛纔......我好像感知到了你的情緒,你………………”
一瞬間,她突然就明白了。
她知道他曾是什麼樣子,那雙冰冷、敏銳、平靜的眼睛深處承載了諸多沉重和恐怖的事物。
“爲什麼?”她聲音顫抖着問。
“你對我施了什麼咒。”伽羅皺眉問道,他想知道爲什麼他忽然感知到了伊芙琳的心情變化。
“不是......抱歉,我只是好奇,我將我們的情緒鏈接在一起......我明明感受到你心底那些強烈的情緒,那些恐懼和絕望,可爲什麼………………”
它們瞬間消失了,如幻覺般無影無蹤。
“有嗎?”
“當然有!”伊芙琳難以置信,沒人能在那麼強烈洶湧的情緒面前保持鎮定,除非是個面癱。
“你不知道?”
“或許有吧。但一切都過去了,伊芙琳,你何必追尋那些逝去的東西呢。這場冥想到此結束,天黑了。你快回去睡覺吧。”
伽羅起身送走了有些不知所措的伊芙琳,將她推出房間,熄滅油燈,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
他回憶起前世,那時他還是凡人,狼狽逃竄,目睹了世界的終末,卻無能爲力......
伽羅腦海中又浮現出那雙蔚藍破碎的眸子,冰冷的凝視着他。
拉出面板,精神屬性發生了變化——
【精神維度:12→13】
一次冥想,提升了1級的精神維度,這合理嗎?
伽羅覺得這一點也不合理,但他不想進行第二次冥想了,精神屬性升得太快對他而言不是好事,會導致生命等級虛高。
其實他對那些事情並沒有什麼應激或者迴避心理,只是緬懷過去對他的成長也沒什麼益處。
僥倖逃生的流浪孤兒,幹嘛要在弱小的時候去追蹤兇手的痕跡呢?
伽羅告訴自己。現在很安全,這樣就足夠了,慢慢成長吧。
不錯過任何一絲變強的機會,但也不能急於求成,穩住心態。
只要活着。總有機會的。只要不死。他有的是時間。
寒風自北原深處吹來。穿過荒野、掠過城鎮,一路嗚咽不絕。一如萬千亡魂在淒厲哀嚎,拼了命地拍打窗欞和牆壁,高低起伏,連綿不止,像是整片天空都在徹夜慟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