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忠反倒愣了一下。
他本來還準備了好幾句說辭,打算軟磨硬泡地拉着小子一塊兒去,沒想到周元答應得這麼痛快。
廖忠狐疑地看了周元一眼,總覺得這小狐狸心裏又憋着什麼主意。但眼下正事要緊,他也沒工夫深究。
“那就這麼定了,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動身。”
廖忠站起來,把煙重新叼回嘴裏,大步朝食堂外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撂下一句:“對了,不能離開暗堡,公司總部不可能批,所以她就不跟咱們一塊兒去了。”
周元點點頭,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第二天一早,廖忠先派人往陸家遞了拜帖,按足了規矩來。
第三天上午,兩人才正式登門。
陸家大院坐落在城郊,佔地不小,但不算張揚。
青磚灰瓦,門楣上懸着一塊老匾,寫着“陸宅”兩個字,字跡端正剛硬。
門口沒有石獅子,也沒有照壁,只在兩側各栽了一棵老樹,樹幹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枝葉繁密,把大門遮得陰涼。
遞了拜帖之後,有人把兩人引進去,穿過兩進院子,帶進了一間會客廳。
會客廳裏的陳設很簡單。
正中是一套老紅木的太師椅和茶幾,牆上掛着一幅中堂,畫的是松鶴延年,兩邊配一副對聯,字寫得鐵畫銀鉤。
茶幾上擺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已經好了,冒着縷縷熱氣。
陸瑾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裝,剪裁合體,料子挺括。
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腰桿挺得筆直,雙手搭在扶手上,整個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裏,不怒自威。
百多歲的年紀,但那雙眼睛裏的精氣神,比二十歲的年輕人還要足。
“請坐。”
陸老爺子的聲音中氣十足。
他抬起手,朝兩側的客座示意了一下,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句多餘的寒暄。
廖忠和周元依言坐下。
陸瑾讓人給兩人各斟了一杯茶。茶水注入杯中,湯色碧綠,茶香清幽。
“請。”
廖忠和周元喝了一口。
那人退下後,陸瑾的目光在忠臉上停了一息,然後開門見山道:
“你們公司的人,找我有什麼事?”
廖忠沒急着開口。
按照之前就打算好的,他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文件,雙手捧着,遞到陸瑾面前。
“陸老,您先看看這個。”
陸瑾接過文件,翻開。
第一頁是藥仙會的組織架構。第二頁是藥仙會擄掠嬰兒的證據。第三頁是蠱身聖童的培養記錄。
陸瑾的目光在文件上一行一行地掃過去,速度很快,但每翻一頁,他眉心的皺紋就深一分。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陸瑾的手忽然頓住了。
那張紙上印着一張照片,照片裏是藥仙會據點內部的情景。一排排陶罐,還有被隨意丟棄的蠱童屍骸。
陸瑾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好幾息,然後猛地一拍桌子。
“砰!”
茶幾上的茶杯齊齊跳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在紅木桌面上。
“這幫醃臢雜碎!”
陸瑾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裏直接炸出來,帶着一股壓不住的怒火。他抬起頭,目光如刀:“說吧,是要陸家出力幫忙嗎?”
廖忠和周元對視了一眼。
“藥仙會已經被公司剿滅了。”
廖忠開口道,帶着幾分小心翼翼:“今天來找陸老您,是有另一件事。”
陸瑾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廖忠又從公文包裏取出第二份文件,比第一份厚得多,雙手遞了過去。
陸瑾接過文件,翻開。
第一頁是蠱童,也就是陳朵的基本資料。姓名,年齡,身體狀況概述。第二頁是原始蠱毒的檢測報告。第三頁是蠱毒與宿主臟器共生的生理結構圖譜。
後面是認知體系的評估報告,心理學測試結果,以及暗堡對她進行基礎教育的情況記錄。
廖忠在旁邊一邊等陸瑾看,一邊低聲解釋。
“藥仙會雖然被剿滅了,但卻留下了一位蠱身聖童,從嬰兒時期就被藥仙會擄走,和其他孩子一起被當成蠱蟲的容器來培養。”
“幾十個孩子裏,活下來的只有她一個。”
陸瑾翻着資料的手微微一頓。
“她的身體被原始蠱毒蛀蝕了大半,五臟六腑和蠱毒長在了一起。”
“認知體系也被藥仙會徹底扭曲,不會說話,不會笑,不會哭,不理解爲人的基本情感。”
廖忠的聲音沉了下去,語氣裏帶着幾分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苦澀。
“說白了,就是個被藥仙會從根子上毀掉的娃娃。但是,陸老,她是無辜的,她什麼都沒做錯,只是命不好,落在了那幫人的手裏。”
陸瑾沒有搭話。
他一頁一頁地翻着資料,速度卻越來越快,最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表之間反覆觀看。
胸中的怒火已經無以復加。
陸瑾被稱爲一生無暇,品德可想而知。
文件裏夾着幾張陳朵的近照,一張精緻的臉,面無表情,一雙碧綠色的眼睛空洞、麻木。
年紀不大,看上去和自己的重孫女玲瓏差不多。
但越是這樣,越是能感同身受。
如果陸玲瓏是今天這樣的處境,陸瑾能把整個異人界掀過來,老天師也攔不住。
陸瑾的目光在那幾張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最終,他把資料合上,放在茶幾上。然後背靠椅背,眸光中顯然已經動了殺意。
“一羣比全性還沒有人性的雜碎,就這麼把他們滅了,便宜那幫畜生了。”
陸瑾稍加平復後,然後抬起頭,目光在廖忠和周元臉上各掃了一下。
“說吧。到底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別賣關子。”
他擺了擺手,眉頭微皺,聲音裏帶着幾分不耐煩:“我最討厭你們公司這種嘰嘰歪歪,繞來繞去的做派。”
廖忠苦笑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然後開口說道:
“還是和這童有關。公司現在想徹底治好蠱童,讓她恢復成正常人。治療方案已經敲定了,但唯獨缺了一門手段。”
廖忠抬起眼,鄭重其事地看着陸瑾
“逆生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