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
老道士訕訕地收回手指,看着周元。
“貧道煉了大半輩子符,頭一回看到有人能在合符的時候,直接把自身的東西進龍里。”
“你知不知道,尋常人煉成符龍之後,還得花上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工夫去找奇物吞煉,才能讓符龍養出像你這樣的變化?”
周元摸了摸鼻子。
“可能,我運氣好?”
老道士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元抬起頭,對上了老道士的目光。那雙老眼裏,欣慰和感慨交織在一起。
老道士沉默了好一會,然後伸出手,在周元頭頂輕輕拍了一下。手掌乾瘦,力道卻穩。
“小子,從今天起,這大開剝,便算是後繼有人。”
周元站起來,雙手捧住那隻未曾炸開的青碧葫蘆,面朝老道士,腰桿深深地彎了下去。
“多謝楊老。”
老道士看着他那副恭敬的樣子,嘴角動了動,哼了一聲。
“現在還叫楊老?”
周元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他沒有直起身,就那麼彎着腰,把葫蘆捧在身前,開口道:
“弟子周元,拜見師父。”
老道士捋着鬍鬚,開懷大笑,又從鼻子裏重重地嗯了一聲,轉身朝石榻走去。腳步輕快,袍袖翻飛。
“行了,別在那兒杵着了,去給王子仲那小子打個電話。也告訴他一聲,他的徒弟,也是貧道楊守中的徒弟了。’
“是,師父。”
老道士轉過身,揹着手朝洞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住,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明日開始,貧道傳你符龍的養煉之法。今日你好生歇着,好好熟悉熟悉你這條黃龍。”
他邁過門檻,背影消失在洞外的松林裏。
洞內安靜下來。
周元坐在蒲團上,側頭看着肩膀上的黃龍。
黃龍盤在他肩頭,龍首微微昂起,頜下的三穢珠泛着溫潤的明黃寶光。
腹中的五色華彩已經隱去,但周元能感覺到五臟之炁正透過符龍之體以一種極緩慢、極溫和的方式反哺自身。
五臟養龍,龍養五臟。
生生不息,循環往復。
相當於在持續不斷的運轉五臟養身。
周元伸出手,黃龍便從肩頭遊到他的掌心裏,繞着他的手腕盤了一圈,最後逐漸變小,沒入手掌之中。
茅山祖殿坐落在主峯之巔,三重檐歇山頂,覆着青灰色的琉璃瓦,飛檐翹角上蹲着七隻脊獸。
殿前的青銅香爐裏燃着三柱手臂粗的降真香,青煙筆直地升上去。
楊守中踏進殿門的時候。
腳步比平時慢了幾分。
殿內光線昏暗,只有長明燈的燈火供臺上微微跳動。
祖師塑像端坐於神龕之中,垂眉低目,一手掐訣,一手託印。
供臺兩側層層疊疊地擺滿了牌位,從上往下,從古至今,密密麻麻地排了十幾排,黑漆底,金字。
楊守中站在供臺前,從袖中取出三支香,湊到長明燈上點燃,雙手捧着,舉過頭頂,彎腰三拜。
香插進爐裏,青煙升起來。
最下面一排,最右首的那一塊。
先師李諱靜霄之靈位。
楊守中盯着那塊牌位看了很久。
然後,這個在茅山所有人眼裏脾氣古怪、油鹽不進的老道士,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裏迴盪,笑得太用力,整個身子都在發抖,眼淚順着臉頰淌下來,打溼了銀白色的鬍鬚。
芝龍從他肩頭昂起,紫色的龍目圓睜,龍口一張,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師父。”
楊守中笑夠了,膝蓋一彎,重重地跪在蒲團上。額頭抵在冰涼的石磚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結結實實。
“咱這一門的手段,傳下去了。”
他的聲音在石磚上,鼻音沉重,身子顫抖,帶着一種被壓了不知多少年的釋然。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布鞋底踩在青石磚上。
“恭喜楊師叔,賀喜楊師叔,終於後繼有人。”
楊守中緩緩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沒有回頭。
他依舊跪在蒲團上,目光落在師父的牌位上,那雙剛纔還在流淚的眼睛,此刻變得幽深。
“掌教來了?”
茅山掌教看上去也有百來歲的年紀,蓄着一部修剪齊整的鬍鬚,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極有神採。
他穿着一身法衣,袖口繡紋,緩步走到楊守中身旁,在旁邊的蒲團上也跪了下來,對着祖師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隨後直起身,側過臉看着楊守中。
“弟子也該給祖師報個喜。”掌教的聲音溫潤平和,“大開剝後繼有人,這是我茅山一脈的大喜事。”
楊守中沒接話。
他跪在蒲團上,仰着頭,目光定定地看着師父的牌位。
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個嘆息又長又慢,像是要把積攢了幾十年的東西一口氣吐出來。
“掌教啊。”他的聲音有些飄忽,“你知道我師父是怎麼走的嗎?”
掌教微微正色,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着。
楊守中的目光落在牌位上,嘴脣動了動:“當年他老人家一條雷龍護身,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沉下去。
“可雷是天地之怒,屬木,木旺則克土。雷炁入五臟,肝木太盛,脾土太虛,炁脈被雷炁蝕得一塌糊塗。走的時候,才一百零八歲。”
楊守中說到這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上的袍子。
“一百零八歲,放在尋常人身上算高壽了。可我師父是修成了符龍的人,符龍養身,本就比尋常異人活得長。”
“那條雷龍要是沒有傷了他的根本,他至少還能再活二十年。”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雙手,微微發額。
“師父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彌留之際,說話都已經聽不清了,他把我的手攥得死緊緊的。”
“他說,守中,咱這一門的東西,你得傳下去。無論如何,你得傳下去。”
“我當時跪在師父牀前,才三十出頭,哭得跟個什麼似的。我說好,師父你放心,我一定傳下去。”
“師父聽見我這句話,才閉了眼。”
楊守中抬起頭,眼角還蓄着未乾的淚痕,語氣中唏噓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