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織袋裏的東西比包裹裏的更粗獷一些。
幾根乾枯的藤蔓,用繩子捆成一捆,顏色發黃發褐,表面有細密的紋路。
幾塊樹皮一樣的東西,厚實得很,捲成筒狀。還有幾包粉末,用塑料袋裝着,看不出是什麼。
然後周豐從編織袋最底下摸出幾個小布包,打開一個,裏面是幾十片暗紅色的東西,薄薄的,邊緣有些捲曲。
周元湊近看了一眼,眉頭微微一動。
鱗甲。
不是魚鱗,而是那種爬行動物的鱗甲,表面有細密的紋理,在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澤。
周豐又打開另一個布包,裏面是十幾塊骨頭。
骨頭很大,顏色發白,但有些地方泛着淡淡的黃色,細膩油潤。骨頭的形狀不規則,有些還帶着關節頭。
骨頭中自帶一股藥香,應該是一直用其他的藥陳放窨制,來延長保存時間。
周元心裏大概有了數。
這樣的東西,現在就算是有錢也買不到。應該是濟世堂之前的老底子,用一分便少一分。
這些草植、鱗甲、骨骼,加上那些藥材和膏劑……
都是要給自己打基礎用的。
而且是下血本的那種。
周豐把東西都拿出來,擺在桌上,清點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這才直起腰來,長出了一口氣。
“雄娃子。”
“嗯?”
“去,把咱家那個大鐵鍋找出來,刷乾淨。再找個砂鍋,要那個最大的。”
周雄沒多問,轉身去了廚房。
周豐又看了看周元:“元元,你先在外面玩一會兒,爺爺給你弄點東西。”
周元點點頭,走出堂屋,但沒有走遠。他站在門口,透過門簾的縫隙往裏看。
周豐開始忙活了。
他先把那些油紙包和塑料袋打開,按照某種順序擺放在桌面上。
黃芪、當歸、黨蔘、枸杞這些常見的放在一邊,杜仲、牛膝、肉桂這些放在另一邊。
然後他走到廚房,周雄已經把大鐵鍋架在了竈上,正在刷鍋。砂鍋也找了出來,放在案板上,倒上水泡着。
周豐捲起袖子,從堂屋把那些藥材一趟一趟地搬進廚房。
他先把那些常見的補藥放進大鐵鍋裏,加水,蓋蓋,生火。
火苗舔着鍋底,鐵鍋裏的水開始冒熱氣。
然後他拿起那個砂鍋,把那些鱗甲、骨骼、藤蔓、樹皮一樣的東西打碎了放進去,還有幾包粉末,也倒進去。
最後從桌上拿起山茱萸、杜仲、牛膝、肉桂、附子、肉蓯蓉……一樣一樣地放進砂鍋裏。
周雄在旁邊看着,忍不住問了一句:“爸,這是……給元元用的?”
“嗯。”
周豐應了一聲,沒有抬頭,繼續往砂鍋裏加水。水加到八成滿,蓋上蓋子,把砂鍋也放到竈上。
兩個竈眼,一大一小,大鐵鍋用猛火,砂鍋用文火。
周豐站在竈臺前,一會兒看看大鐵鍋的火候,一會兒調調砂鍋的溫度,忙得腳不沾地。
周雄想幫忙,但不知道該幹什麼,只能站在旁邊遞個東西、添個柴火。
大鐵鍋裏的水很快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藥材的香氣瀰漫開來。
黃芪的豆香、當歸的甜辛、黨蔘的土腥味,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道,但聞着就覺得暖和。
砂鍋那邊就慢得多了。水面只是微微冒泡,偶爾翻一個水花。
周豐時不時掀開砂鍋的蓋子看一看,用筷子撥一撥裏面的東西,然後又蓋上。
“這個得熬多久?”周雄問。
周豐看了一眼砂鍋:“慢着呢。鱗甲和骨頭,得慢慢燉,把裏面的東西燉出來,少說也得兩三個時辰。”
他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走到堂屋坐下,端起周雄泡的茶喝了一口。
周元從門口走進來,坐到爺爺旁邊。
“爺爺,這些東西很貴吧?”
周豐笑了笑,道:“是貴,但值。有些東西,也是王子仲老爺子看在你太爺的面上,纔拿出來的。”
王子仲作爲曾經醫治過周家太爺的人,自然知道三穢法對於人體的侵蝕有多麼厲害。
周豐和王子仲見面,得知周元有練炁的天賦,且僅有三歲後,沉默了許久,才道:
“你家的三穢法……唉!算了,我盡力而爲吧!”
隨後,他將濟世堂異人平常用於養元鍛身的方子幾經塗改,推敲了一晚上,填上了不少珍惜藥物,然後纔將藥方遞給周豐。
“讓夥計按方抓藥,就說是我說的。”
竈上的火一直燒着,從傍晚燒到天黑。
周雄去做了晚飯,三個人簡單喫了。周豐喫得不專心,筷子動幾下就放下,跑去廚房看看火候。
大鐵鍋裏的水熬下去一半,藥材的顏色變得逐漸暗淡,湯汁從清澈變得濃稠。藥材的精華都被煮了出來,融進水裏,變成一鍋深褐色的藥湯。
砂鍋那邊就更慢了。
鱗甲和骨頭在文火的燉煮下,慢慢釋放出裏面的物質。
湯汁不是褐色,而是有些發白,帶着一點渾濁,像是骨頭湯,但氣味完全不一樣,有一股淡淡的腥氣。
晚上九點多,周豐終於關了火。
大鐵鍋裏的藥湯被倒進一個陶盆裏,放在一邊晾着。
砂鍋裏的東西則被小心地倒出來,用細紗布過濾了好幾遍,最後得到小半碗粘稠的液體。
那液體是灰白色的,稠得像稀粥,表面泛着一層油光,腥氣比之前更重了。
周豐端着那碗東西,走進堂屋。
“元元。”他喊了一聲。
周元從椅子上跳下來,走過去。
周豐蹲下身子,把那碗東西遞到周元面前。
“喝了。”
周元低頭看了看碗裏那灰白色、粘稠的液體,腥氣直往鼻子裏鑽。他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接過碗,端到嘴邊,仰頭喝了下去。
入口的第一感覺是腥。
然後是苦,苦得舌根發緊。
周元嚥下去的時候,液體在喉嚨裏掛了一下,粘粘的,像是吞了一口膠水。
他皺了皺眉,但沒有停,一口接一口,把那小半碗東西喝了個乾淨。
碗底還剩一點,他用舌頭舔了,有些腥苦,回味一下,還有一股清爽灼辣之感。
像是有人在他的舌根上點了一把小火,火不大,但燒得穩,從喉嚨一路燒下去,燒到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