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卡爾排長那一身溼透的防彈甲上還在滴水,但他毫不在意。
他拉着羅德的手腕,在泥濘的交通壕裏大步流星。
排裏的士兵們自發地跟在後面,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憤懣。
人羣將戴着單片眼鏡的文官被圍在中間。
卡爾排長停下腳步,一把揪住文官的衣領,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給我帶路。”
文官哆嗦了一下。
“卡……卡爾,您這是幹什麼?有什麼話好好……”
“我叫你帶路!”
卡爾吼斷了他的話,唾沫星子噴了文官一臉。
“去找雷諾那個老混蛋!別跟我說他在忙,老子知道他在哪個耗子洞裏蹲着!”
文官被這一嗓子吼得縮了縮脖子。
他偷偷瞄了一眼卡爾身後那些眼神能喫人的老兵油子,又看了看羅德那張沒表情的疤臉,吞了口唾沫。
“行吧,這邊……這邊走。”
他狼狽整理被抓皺的領口,轉身朝着後方的防線走去。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穿過幾條加固過的交通壕。
這裏的環境明顯比前線要好得多。
泥濘的土路變成了鋪着鋼板的走道,兩側堆滿了漆着帝國雙頭鷹徽記的綠色集裝箱。
幾座半埋式的混凝土堡壘像灰色的巨獸一樣趴在防線後方,頂部伸出的通訊天線在雨中微微搖晃。
雖然遠處的炮火聲依舊隆隆作響,震得地面不時輕顫,但那種隨時會被流彈削掉腦袋的緊迫感在這裏淡了不少。
空氣裏少了些血腥味,多了些刺鼻的鉕素燃料味。
文官在一座最大的指揮堡壘前停下。
那是一座厚重的鋼筋混凝土工事,入口處是一扇沉重的氣密防爆門。
他伸出手指,在門口的通訊面板上按了一下。
“長官,是我。”
文官對着通話器。
“提振士氣的任務圓滿完成,但是……三排的卡爾排長,說有急事要見您。”
通訊器裏沉默了幾秒。
“進來。”
低沉的咕噥伴隨着電流聲傳出。
“咔嚓……”
液壓鎖解除的聲音響起,厚重的防爆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了裏面的光景。
文官像條滑溜的泥鰍一樣先鑽了進去,卡爾排長冷哼一聲,拉着羅德緊隨其後。
身後的老兵們也想往裏擠,一時間把寬敞的入口堵得嚴嚴實實。
堡壘內部的空間很大,昏暗的光線卻讓氣氛顯得格外壓抑。
四面牆壁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戰術屏幕,各種數據流瀑布般刷下。
中央的全息沙盤上,無數紅色的光點像病毒一樣蔓延,幾乎要把代表友軍的綠色光點吞噬殆盡。
一個穿着厚重甲殼甲的身影站在最大的那塊主屏幕前,背對着衆人。
聽到身後的嘈雜聲,那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轉過身來。
他左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恐怖傷疤,胸前的甲殼甲上掛着幾枚黯淡的勳章,披風的下襬沾滿了泥點。
他就是這個連隊的指揮官,雷諾連長。
雷諾連長看着那一羣呼啦啦湧進來,渾身帶着泥水和汗臭味的大頭兵,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卡爾!”
雷諾連長暴喝一聲,聲音在堡壘內迴盪。
“帶着這麼多人闖連指揮部,你想幹什麼?造反嗎?!”
這股身經百戰的殺氣像是一堵無形的牆,猛地撞了過來。
剛進門的幾個新兵被嚇得本能地後退了一步,連卡爾排長那種老兵油子都被吼得肩膀一縮。
但下一秒,卡爾想到了身邊的羅德,想到了那個被竊取的戰功。
他硬生生止住了後退的腳步,脖子一梗,倔強的瞪着連長。
“雷諾連長!”
他也吼了回去,雖然聲音沒連長那麼大,但底氣十足。
“我不造反!我就是來討個說法!”
雷諾連長眯起眼睛,那雙銳利的灰眸死死盯着卡爾,似乎在評估這個老部下的決心。
過了幾秒,他鼻孔裏噴出一股粗氣,“哼”的一聲。
看着並沒有被自己嚇退的卡爾,他眼底深處閃過讓人難以察覺的欣慰。
他的視線越過卡爾,落在了旁邊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年輕人身上。
羅德。
那個新兵正安靜地站在那裏,既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憤怒,也沒有被嚇得發抖。
那小子甚至還有閒心在打量牆上的戰術地圖,眼神清澈得有些愚蠢。
“我知道你要來。”
連長的聲音低了下來,那種雷霆般的怒火消失了,換上無奈的疲憊。
“既然知道,那就給個說法!”
卡爾排長不依不饒,往前跨了一步。
雷諾連長沒有立刻回答。
他掃視了一圈那些堵在門口,伸長脖子往裏看的士兵們,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
“行了,卡爾,還有那個……那個殺了獸人老大的小子,你們兩個留下,其他人,都給我滾出去!”
那些士兵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排長。
卡爾微微點了點頭。
士兵們這纔不情不願地退了出去。
防爆門重新合攏,將外面的嘈雜和風雨徹底隔絕。
堡壘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背景裏那些通訊員和情報員壓低聲音的交談聲,以及儀器運轉的嗡嗡聲。
雷諾連長轉過身,指了指角落裏的一扇小門。
“進來吧。”
那是一間簡陋的休息室。
裏面只有一張鐵桌子和幾把摺疊椅,桌上的菸灰缸裏堆滿了菸頭,旁邊還放着半瓶沒喝完的阿瑪賽克酒。
連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把沉重的爆彈手槍被他解下來,“咣噹”一聲丟在桌子上。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皺巴巴的菸捲,叼在嘴裏。
“呼……”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十歲,那種在外面維持的威嚴像潮水一樣退去,露出了底下的疲憊和無奈。
卡爾排長沒坐。
他拉着羅德,兩人並肩站在桌子對面。
“老雷諾。”
沒有了外人,卡爾的稱呼也變了,語氣裏透着一股怨氣。
“你既然什麼都知道,既然知道這小子纔是那個一槍崩了獸人老大,救了咱們全排性命的英雄……”
卡爾把手搭在羅德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你爲什麼要把他的戰功給那個只會躲在後面喝茶的白臉貴族?你的良心呢?”
雷諾連長苦笑了一聲。
他從嘴裏抽出那根菸,在桌子上頓了頓,終於還是點燃了。
“良心?在這狗屎地方,良心能當飯喫嗎?能當彈藥打嗎?”
他抬起頭,透過煙霧看着卡爾,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羅德。
“誰讓咱們前任那個蠢貨給連隊留下這麼個爛攤子?缺槍少彈,重武器都趴窩了,連口糧都快見底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指了指羅德。
“我何嘗不知道這小子是我們連隊的棒小夥?那視頻我可是第一個看見的,真他孃的解氣!”
“但是……”
連長的語氣一轉。
“軍務部有個小貴族,想要這麼個戰果,他想讓他那寶貝小兒子名正言順地離開這個絞肉機,回後方去享福。”
“他開了價。”
雷諾連長盯着卡爾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如果能讓出這個戰果……連隊的補給能提升一級,而且,明天,最遲明天晚上,我們會得到三輛奇美拉裝甲車的支援。”
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卡爾排長的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他張大了嘴巴,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似乎想咆哮,想反駁,想把桌子掀了。
但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三輛奇美拉。
提升一級補給。
那意味着更多的彈藥,更多的口糧,更強的火力,以及……更多的兄弟能活着。
這不僅是一個戰功的問題。
這是一筆交易。
一筆用一個新兵的榮譽,換取全連幾百條性命生存機會的交易。
卡爾的手鬆開了。
他頹然地垂下頭,整個人都垮了下來。
這該死的現實。
這操蛋的貴族。
而一直沉默的羅德,此時卻在心裏權衡一番。
奇美拉?
這波好像不虧。
本來還以爲就是單純被搶了,沒想到還能換點實惠的。
這連長,還算是給連隊拉了個大讚助。
他的臉上依然保持着那種雲淡風輕的表情。
雖然背景看得不算多,但他很清楚這個龐大帝國的尿性。
腐朽、僵化、官僚主義……
這可是連那個從靜滯立場裏爬出來的攝政王,基因原體基利曼都感到頭疼甚至絕望的頑疾。
自己一個小小的列兵,就別想改變現狀了。
鹹喫蘿蔔淡操心的事,還是先交給那個大個子去幹吧。
羅德現在要做的,就是在這個爛泥塘裏活下來,把技能練上去,逐漸變強。
那纔是實實在在的實力。
雷諾連長一直在觀察羅德。
他原本以爲這個年輕人會憤怒,會哭鬧,甚至會衝上來揪他的領子。
但他看到的只有平靜。
那種洞察一切的平靜。
這讓連長心裏那種愧疚感反而更重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裏才抽了一半的煙狠狠按滅在菸灰缸裏。
“小子。”
雷諾連長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着羅德。
“這件事,是我的問題,爲了連隊,我犧牲了你的前程。”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你想要什麼?只要是我能辦到的,我可以以個人名義,給你一些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