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在衆人膽戰心驚的注視下,馮應龍臉皮輕顫,喉頭滾動,吐出高昂的一個字。
他死死盯着餘笙,一雙怒到極致的眼眸,漸漸變得晦暗。
周遭暴動咆哮的靈力悄然安靜下來,又迅速潰散。
這位結丹真人垂下了高傲的頭顱,嗓音變得沙啞微弱:“不算什麼東西。”
如若不出意外,餘笙很快就會成爲如自己師尊那般尊貴的存在。
即便是現在,他身爲餘家弟子,也不可能真對餘家仙裔做出什麼舉動。
餘笙一定會爲這兩巴掌付出代價。
因爲她打的不是自己的臉,而是對師尊餘渡川的挑釁。
但並非是現在。
“哼!”
餘笙跳下條凳。
那藏於袖中的手掌,直到現在仍是氣得發顫。
哪怕通過神念傳音,提前收到了消息。
但林舒終究是剛剛與人鬥了法,還是那麼多帶玉牌的敵國修士。
她滿心擔憂,都還沒來得及看一下對方有沒有受傷。
此人在這種情況下,首先做的居然是審問林舒!
餘笙怎麼可能接受這種事情。
只需林舒一句話,她毫不猶豫的就直接跟着衝了!
“滾出去!”
她轉過身想了想,仍不解氣,回頭又踹了對方膝蓋一腳。
馮應龍沉默片刻,轉身朝着客棧外走去。
剛剛踏出大門,他便是直直化作流光掠向城主府的方向,顯然是回去告狀了。
範青陽目送這位師兄離開。
他幾乎已經能想象出對方添油加醋的醜陋嘴臉。
自身先前的挑釁肯定是省略不談的,後面挨在臉上的兩耳光那定是要反覆強調的。
經此一事。
師尊和餘笙之間的矛盾,恐怕又要被激化不少。
“涉及妖物之事,接下來由我負責。”
範青陽恭敬地朝着那對師徒點了點頭。
所幸他先前雖同樣有些輕視這二人,但從未流於過表面,至少現在不會顯得那麼尷尬。
說着,他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眸子裏閃爍着幾分複雜。
要說不羨慕對方的地位,便顯得有些虛僞。
身爲仙裔目前僅有的弟子,待到餘笙成年,靠着那數萬點功績,對方說不定真能打破規矩,成爲餘家首位以青鳥引氣訣築基的掌山弟子。
但也只是羨慕罷了。
真讓範青陽互換一下,他可沒自信能替餘笙掙來那麼多傳承靈光。
活生生將一個先天有損的畸形仙裔,養成如今這幅絕美的模樣。
況且......範青陽掃向桌上的靈虎玉牌,悄然打了個寒顫。
若自己是林舒,今夜已經埋骨關外了。
持仙家玉牌者,可不是上次劉家那羣臭魚爛蝦能比的。
獨自對陣八位有備而來的築基頂級修士,盡數斬之,這戰績的恐怖程度,已經可以用聳人聽聞來形容!
他甚至覺得要是沒有餘笙。
林舒單憑自身實力,說不定也有資格跟馮師兄過上兩手。
“真有妖物?”
林舒停止了把玩玉牌的動作,眼中湧現幾分疑惑。
“這,你不會以爲馮師兄在開玩笑吧?”範青陽臉色瞬間凝滯。
“我以爲他故意找我茬來着。”林舒放下手中玉牌,略微坐直身子:“哪兒來的妖?”
聞言,陳家弟子們才緩緩從結丹真人捱打之事中回過神來。
他們臉色變得羞愧不已,近乎掩面,聲如蚊蚋道:“林師兄,是我等引來的。”
“呼。”
範青陽眼神古怪,良久後,長吐了一口氣。
所以對方是真的沒有碰見妖物,就這麼安安穩穩的走回來了。
果然,似這些聲名赫赫之輩,都是有點大氣運傍身的!
“此事或許和陳家仙裔有關,但現在尚缺證據,我也不好亂說,不過你可放心,很快就會有結果。”
他立在門口,看守着這羣弟子,安心等待起來。
“那我先去調息一下。”
林舒揉了揉胳膊,起身朝着樓上走去。
忙碌這麼久,也該清點下收穫了。
他回到客房,剛剛走到牀邊,餘笙已經偷偷掀開門溜了進來。
“最近沒有懈怠吧?”
林舒一身青色長衫,安靜而坐。
“保證完成任務!”餘笙攥緊拳頭,認真回應,然後笑嘻嘻的湊了過來。
她將精緻臉龐埋進青年懷裏,深吸了一大口,才心滿意足的站起身來。
只有在這種兩人待在一起的時候,餘笙才能沉入那種完全安心的狀態。
“別胡鬧。”
林舒無奈將其扒拉開。
這小雞崽子成長的太快,仍是一身嬰兒習性。
但外表畢竟是大姑娘了,待抽出空來,還需教教她男女有別的事情。
“過來。”
林舒併攏兩指,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縷傳承靈光。
“好!”
提及正事,餘笙立刻就收起了玩鬧的姿態。
少女乖巧的閉上眼,等待青年將那縷靈光按入她的眉心。
“除去在破柴院的那道,你已經消化了二十道傳承靈光,很快就能真正成年,擁有堪比結丹的實力,待到那時,即便我不在身旁,很多事情也要學會自己去處理。”
林舒罕見的交代了一大段。
他發現自己最近和那羣妖物走的有些太近了。
即便是神仙在世,也不敢說算無遺漏。
何況自己這個凡夫俗子。
"
他必須做好事情隨時會暴露的準備。
餘笙怔怔的睜開眼,她似乎是察覺出了異樣。
下一刻,這少女蹲在地上,耍賴般的用手指堵住耳朵:“不聽不聽王八唸經!”
緊跟着便是捱了一個腦瓜崩。
她揉了揉腦門,突然用力抱住青年的腿:“反正我不管,你到哪裏我就跟到哪裏。”
“快去消化靈光。”
林舒啞然而笑。
他倒是沒想到,先前哭喊着想要拿回精血的小雞崽子,現在竟是完全換了副態度。
本就是隨口一提而已,也沒必要認真。
“略,我會一直盯着你的!”
餘笙伸出兩手指尖,撐着自己的眼皮,先是做了個鬼臉,隨即一步三回頭的出了房間。
“呼。”
房間寂靜,林舒略微抬眸,喚出善功惡錢。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殺凡身一位,賞惡錢十二貫】
類似的提示總共湧現了八條。
那羣趙家弟子都已臻至築基期的極限,價值如出一轍,換得九十六貫惡錢。
當然,這個極限是不包括掌山弟子在內。
畢竟除去謝語棠這個例外。
正常的掌山弟子除非是遇到修行瓶頸,需要入世歷練心性,否則根本無需踏足凡塵。
他們只需安心修行,然後儘量證得一枚品質上佳的金丹。
至於鬥法經驗,會有仙家專門替其喂招,甚至會喚來各式各樣的修士,向他們展示不同的手段。
這種待遇,隨便分出一樣,就能讓行世弟子做夢都笑醒。
而這羣掌山弟子需要做的,僅是在必要的時候,替仙家捨生一戰罷了。
並且,能讓他們出動的事情,要麼是有兇名赫赫的大妖挑釁,要麼是兩大仙門互伐。
百十年都難遇到一回。
羨慕之餘,林舒又想起了芸娘。
這小姑娘有天生劍心預警,再加上那麼好的待遇,只要別主動作死,總比自己等人要安全的多。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殺凡身一位,賞惡錢十五貫】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殺凡身一位,賞惡錢九貫】
算上陳湘珠和羅執事,總共一百二十貫錢到手。
對比結丹法來說不多,但也接近於林舒先前一個月的出勤了。
善功則少了很多。
那十幾個陳家弟子加在一塊兒,裏面大半都是練氣修士,找共也就十九貫錢。
算上先前存下來的六十餘貫,總算是湊夠了八十貫錢,只等餘笙祭出仙氣,便可嘗試一波。
“唉。”
林舒輕嘆了口氣。
雍州關本就是築基弟子的試煉場,無論殺人救人,上限也就在這兒了。
除非,餘笙打算參與到成年仙裔的事情當中,去和餘渡川等人奪食。
只要自己開口,小雞崽肯定沒什麼意見。
但念及兩個月後的劫難,林舒又幹脆地打消了這個念頭。
爭不爭的過兩說,若是真成了城主,到時候可就得頂上去,面對大順修士和妖魔的圍攻。
就憑自己一個半吊子淬體結丹,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況且,他也不願意替餘家賣命到這種程度。
“餵了你這麼久,該給點回饋了吧。”
林舒眸中湧現幾分期待,喚出穢月狼主。
如今的狼崽子又雄壯了許多,不僅獠牙猙獰,雙眸猩紅,額頭上的凸起也變得愈發尖銳起來。
渾身毛髮幽黑髮亮,其間湧動的血絲,連林舒都略感忌憚。
他輕輕揮袖。
一百二十貫惡錢盡數湧入其中。
霎時間,墨光濃郁,讓整個房間都陷入黑沉。
【築基一品.噬月碎魂咒:圓滿】
原本就只差一步便可邁過去的門檻,在如此多惡錢的加持下,終於是產生了變化。
轟!
林舒耳畔有轟鳴炸響,讓他意識模糊了瞬間。
待到視線重新清晰時,他已然置身於朦朧的幽黑迷霧當中,彷彿視覺和聽覺被同時遮掩。
只剩下“咚咚”心跳如重錘擂鼓!
直至撥開雲霧,一輪皎月懸於天際。
林舒下意識抬頭看去。
但很快便發現了不對勁。
只見那輪月亮迅速變得通體暗紅,詭異妖豔,表面又似岩漿般湧動。
直至有暗紅色澤自天際淌下。
月亮......居然在流血!
林舒感受着那血漿滴落在自己皮膚上,強橫的淬體身軀,竟是滋滋作響,很快便被腐蝕見骨。
血滴沒入眉心,就連神魂都開始消融。
【結丹八品.太陰血照:入門】
隨着提示躍出。
他驀地回到了房間內,沉默盯着周遭陳設,眼眸中還殘留着幾分餘悸。
當消化完腦海中多出的信息,林舒心神微跳。
不對,此法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幻術。
淬體法結丹是藉助了血氣,冥寒瘴雷則是借了天地間某種不太正經的雷霆氣息。
而這太陰血照,借力的對象,乃是天地間的那輪皎月。
以怨侵蝕月光,讓它化作那般駭人的模樣,可消魂熔骨。
既傷神魂,也殺肉身!
“不愧是半世仙法,即便同樣品級,也要比散仙手段高出一個層次。”
林舒按捺住心中情緒,側眸看向了旁邊匍匐的龐大黑影。
原本巴掌大小的狼崽子虛影,此刻已經化作半人高的兇狠模樣,體長足有丈餘。
與其說是狼,這體型更像是成年雄虎。
它眸如琉璃,獠牙似血玉,額頭上探出兩枚尖銳的犄角。
渾身毛髮極長,原本遊離的血氣,此刻化作血紋烙在了粗壯四肢上。
終於有了一絲狼主的兇悍氣質。
【又食惡錢百貫,邪仙已成】
【半世仙.穢月狼主:成年】
“已經醜到有點恐怖的地步了......”
林舒輕輕嘆口氣,但很快又搖頭驅散雜念。
反正旁人又看不見,在意這些作甚。
最重要的是實力。
他倏然揮袖,龐大的狼主轟然化作黑霧長河湧入幽青長衫當中。
頃刻間,凝如實質的黑焰自衣袖間流淌而出,很快便蔓延至整個房間。
有“闢劫”靈根的存在,林舒刻意收斂之下,氣息並不會外溢。
他緩緩起身,仔細體會着身上多出來那抹浩瀚如汪洋的躁動法力。
隨着黑焰湧動,林舒的瞳孔逐漸化作如狼主般澄澈的琉璃狀,通體暗紅,透着森森戾氣。
就好似施展太陰血照之時,天際那輪淌血的大月。
“果然是結丹境!”
“就是不知道在結丹境算什麼層次。”
林舒調整着呼吸,幽青長衫於黑焰中捲動。
整個屋內死寂幽暗,只剩下那雙暗紅眼眸最爲清晰可見。
按照在黑水城中首次借法的經驗來推斷,應該也就是堪堪結丹的樣子。
但這也夠用了。
要知道,林舒先前動用雷法,看着就那麼大點一團,實際上抽乾了他近七成的道髓。
如今有了狼主的法力,至少用起這些結丹仙法的時候,不會那麼費勁了。
除去狼主和仙法的長進外。
還有另外一個東西,亦是得到了極大的提升。
【半世仙.分魂乾絲引】
就在狼主成年的剎那,林舒察覺到了自己的神魂強度也是隨之暴增了數倍。
只不過他暫時還不太會使用這種無形的東西。
就目前來說,應該可以嘗試着多分幾道魂魄出來,或者凝聚一道更爲強悍的分魂。
若是遇到擅長襲擊神魂的修士,自己哪怕不做防備,光靠着神魂強度,也能多抗幾道仙法。
“撤。”
林舒隨意掐動指訣。
狼主從他體內湧出,龐大身影縮至巴掌大小,重新沒入體表,回到空蕩蕩的心腔內。
他的眼眸恢復至黑白分明的清澈模樣,立在原地沉吟起來。
有了此等修爲,是不是可以考慮悄摸摸搞點事情了?
但目前看來,無論妖物還是雍州關的仙裔,好似都比較小心謹慎。
大順朝估計在爲後面的事情做準備,也沒有太大動靜。
邊關猶如一灘死水,要是能混進來條大魚攪動一下就好了。
他正想着,客棧外突然有幾道氣息暴掠而來。
“找到了!”
"
林舒身形微動,已經走下了樓梯。
聽見這動靜,餘笙和言瑾也快步跟了下來。
只見七八個素衣弟子風塵僕僕的走了進來,兩手空空道:“馮師兄呢?”
“馮師兄先回去了。”範青陽側身讓開一條路。
“陳湘珠死了,未見屍骨。”
幾位弟子語出驚人。
第一句話便讓諸多陳家弟子臉色慘白,眼眸中湧現茫然。
雖然從盧允師兄的話裏,他們大概猜到了事情經過。
但師尊若是沒了,也就代表着他們成了散修,只能等待有沒有新的陳家仙裔過來接手。
"
“既然未見屍骨,如何篤定人死了?”範青陽有些疑惑。
幾個弟子對視一眼,臉上皆是隱約掠過懼意,苦笑道:“因爲若不是我等去的慢,咱們這羣人應該也回不來了。'
說着,他們掐動指訣。
半空中有水幕浮現。
這只是小伎倆,類似靈力作畫。
只見水幕之中的地方,分明就在妖山附近,並無身影存在。
僅餘兩個以血漿塗抹的大字。
看着那熟悉的字跡,客棧內的衆人全都心跳加速,沉默不語。
最後還是範青陽口乾舌燥的打破了僵局:“又是噬月妖將做的,它怎麼總盯着石湖城的仙裔不放?”
“你不如問問這陳家仙裔,爲何要大晚上跑到妖山旁邊去。”
幾個素衣弟子嗓音裏帶了些許薄怒,顯然是對差點被陳湘珠害死而感到不滿。
“況且也不止噬月。”
“原地至少還有兩位妖將的氣息,我們翻着斬妖冊對比了一下,乃是青冥和斷嶽。”
“你要知道,斷嶽妖將向來沒有扛旗的意思,如今不僅出山,還聯手其餘妖將,刻意在那裏留下了氣息,分明帶着幾分挑釁的意味。”
“我們原先還覺得未必會有噬月那麼一位妖將,或許是障眼法,現在看來,它不僅真的存在,而且還極有手段,野心駭人。”
“要出事了!”
顯然,面對妖山這般異常的舉動,陳湘珠的死頓時變得無人在意起來。
“我猜測,這位噬月妖將大概率不是剛下山的,而是從大順過來的,說不定還奉了某位妖君的旨意,所以連斷嶽妖將都要聽從它的安排。”
衆弟子議論紛紛,難掩心憂。
畢竟噬月妖將連續兩次出手,都選擇的是石湖城。
若它們真要做點什麼,師尊肯定壓力頗大,而這壓力自然也會順勢落到他們身上。
“莫要慌亂。”
範青陽舔了舔乾燥的嘴脣,緩聲道:“斬妖司就快到了。”
聞言,那幾位素衣弟子的臉色這纔好看了些。
論與人鬥法,斬妖司或許在諸多仙家面前算不得什麼。
但要比尋蹤望影,斬妖除魔。
這可是那羣人的拿手本事。
林舒安靜聽着這羣弟子交談,緩步來到桌旁坐下。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這是覺得單憑一個捏造的妖名,並不能徹底引雍州關的視線。
所以那位徐老,才刻意留下妖氣,徹底坐實了噬月妖將的存在?
林舒真的很不願意欠旁人的人情。
或許那妖物也沒有要自己償還的意思。
否則也不會特意等他離開了再留下氣息。
林舒完全可以當作沒聽到這幾個弟子的談話就行。
但怎麼越想越不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