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笙還是有些怕生。
她鼓足勇氣站出來說了兩句話後,趁着衆人還不敢直視自己,便有些害羞的回了偏屋。
“多謝林道兄,開城救命,實乃大義,顧某此生不敢忘矣。”
顧南枝等了片刻後才站起身子,轉身朝着林舒又行一禮。
以這尊仙裔的稚嫩模樣,恐怕對此方天地都還陌生的很,也不存在什麼看法。
祂能答應下來,完全是看在林道兄的面子上。
除此之外,這一禮當中,還包含着顧南枝對這年輕人濃濃的敬意。
以一人之身破開黑水城的禁制,不知心裏承擔了多少壓力。
林舒看着對方,神情略顯複雜。
顧南枝在面對餘笙時的態度,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
即便在看清這小雞崽的真正模樣時,破柴院內的衆人依舊保持着那份無比謙卑的恭敬。
這般真切的一幕,讓林舒重新認識了此方天地仙家的地位到底有多崇高。
就在他沉默的剎那。
其餘人這才從親眼見仙裔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思索着顧南枝剛纔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城開了?!
彷彿瀰漫在頭頂上多年的厚重烏雲被一把扯走。
突然投下的光線哪怕再刺眼,也會讓人感覺有些不真實。
言瑾緩緩從地上站起來,其實在看見過江龍頭顱的時候,她就已經大概猜到了什麼,只是不敢置信而已。
直到現在親耳聽見,她的身子才漸漸顫抖起來。
林舒真的帶自己出去了。
而且不是偷偷遁逃,是光明正大的走出這座城池!
十年了,自己終於可以重歸仙門.......
“還看着幹嘛,趕緊把屍首送回衙門,然後讓你爹去把佈告貼出來!”
顧南枝回頭一看,這外甥像見了鬼似的盯着自己,不由沒好氣的訓斥一聲。
“哦。”
常奕趕忙收回目光。
旁邊的成也低下腦袋,抓緊收拾起了屍首。
對他這樣的幼狼而言,城開了,就意味着他無需再倚仗着當年那道仙家氣息,做個半桶水瞎晃盪的散修,而是有機會外出學藝,拜入真正的仙門。
“林道兄有什麼打算?”
顧南枝沒有急着回衙門,她並沒有因爲餘家仙裔的幼小而感到失望。
相反,仙裔越幼小,則更顯出林舒的不凡。
若要在雍州行走,似這般年輕才俊,必然要盡心去結交。
“你們呢?”林舒打算趁機多瞭解一下外面。
他相信世上不可能全是蠢人,仙門地位如此崇高,必然有它的原因。
“我打算回安仁府去面見師尊。”
顧南枝感慨遠眺,不知道十年過去,那位師尊是否還記得自己。
說罷,她又打趣道:“這次得小心點,可別又被某位仙裔給困住了,也千萬別遇上那些大妖。”
嚓嚓。
林舒彷彿看見對方背上突然插了兩道旗。
別亂立這些東西啊,怪晦氣的。
“我要去雍州關。”言瑾走近過來。
她向來話少,此刻也說不出什麼感激之言,同樣朝着林舒行了一禮。
“原來你是因爲這個才被困在城裏?”
顧南枝面露古怪,看得出來兩人雖同屬一家仙門,但確實不太熟。
她突然想到因爲餘家仙裔年幼的原因,林舒對外面並不瞭解,於是開口解釋道:“過了黑水城,不到兩百裏路就是雍州關,此地乃是邊關,常常與鄰國發生摩擦。”
“所以雍州大部分仙家,都會把幼年仙裔送過去磨鍊......嗯,應該是讓他們磨鍊弟子。”
“在這個過程中,仙裔會培養出祂的第一批弟子,方便以後掌控某地。”
“她運氣挺好的,但又不太好。”
顧南枝指了指言瑾,談不上幸災樂禍,只是覺得頗爲離奇。
自己乃是返鄉探親,被困住也就算了。
這位同門師妹能被幼年仙家收入麾下,若是展現出足夠的能力和天賦,往後便可成爲元老般的存在。
卻在還剩兩百裏路的時候歇了個腳,就白白耗去十年時間。
實在讓人感慨世事難料。
與這師妹不同。
似自身這般,拜入了成年仙家門下的,師尊實力雖高,但一年半載都別想見到一回面。
唯有立下功績,才能面見對方,得傳新的仙法。
言瑾沉默幾息,顯然也不太確定,過去十年時間,再到雍州關,當初師尊收下的那批弟子,已經將自己甩開了多少。
“呼。”
林舒閉上眼眸,總算對外面有了部分瞭解。
他算是看出來了。
仙家對於修士就意味着全部。
背景勢力,資源功法,以及未來的前程,若是脫離仙門,那就都別想了。
很有一種門閥世家的感覺。
“你剛剛說外面有妖?”他清思緒,睜眼看去。
“當然啦,餘家主文,齊家主武,這兩家半世仙門,可謂是執政雍州衙門的兩座大山。
顧南枝眼底浮現出憧憬:“齊家掌管的武,便是斬妖司,門下弟子仗劍降妖,好不威風!”
聞言,林舒眼底泛起光澤。
即便餘家替黑水城說話,可保百姓無虞,但自己收了墨蛟劍鐲,肯定是要儘快離開的。
若是去了外面,最重要的東西,就是如何在保證安危的情況下,還能繼續提升實力,獲取補全心臟的法子。
這個齊家聽起來就武德充沛。
而且如果能跟着他們去斬殺妖魔,似乎也能讓自己獲得更多善功惡錢。
“對了,林道剛剛用的好像是神魂法訣。”
顧南枝像是想起什麼,偷偷瞄了眼偏屋,壓低嗓音道:“齊家仙裔正好擅長此道,你不如去雍州試試,看看能不能加入斬妖司。”
她絕無冒犯餘家山神的意思。
但從那幼年仙裔剛剛出來的時候,林舒安然而立的情形來看,兩者似乎並非師徒關係。
正是這樣,她纔敢多說這一句。
“齊家擅長神魂手段?”
林舒突然感覺有些不對勁。
事情有些太順了。
這齊家就好像量身爲自己準備的一樣,無論從什麼角度去思索,都該想盡辦法加入其中。
“當然了,他們可是銀瞳白狼仙!論神魂之道,整個雍州都無人能出其右。”
顧南枝毫不掩飾臉上的敬畏。
她年幼時便想要加入斬妖司,可惜天賦不夠,在黑水城中穿穿縣尉製衣,也算是過了一把癮。
這女人並沒有注意到。
當她這句話出口的瞬間,身前青年的眼底忽然湧現了一縷稍縱即逝的紅霧。
林舒略微垂眸,按捺住體內靈力的躁動。
他努力讓嗓音更平靜些:“你說的這個斬妖司,它很強嗎?”
“上斬妖君,下斬妖將,遍佈雍州,就在數十年前,齊家的那尊半世仙更是親自出手,重創了雍州兩大天王之一的元淵!”
或許是因爲城池已開的原因。
提及斬妖司,顧南枝像是變了人。
這個沉穩的縣尉,身上漸漸多了些屬於年輕仙門弟子的活潑與八卦。
她語速急促,像是遇到了同好,迫不及待跟對方分享。
言瑾無奈瞥一眼,將話茬接了過來:“她剛剛用鄙夷口吻略過去的妖將,也是結丹期,彈指就能滅了黑水城。”
這就是爲何兩人困在城中十年,她仍舊不太喜歡與這縣尉多聊的原因。
那些道聽途說的傳聞,跟自己這羣練氣築基的修士能有什麼關係。
“所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安仁府,那裏有斬妖司分衙,甚至可能有齊家仙裔坐鎮!”
說罷,顧南枝滿眼期待的盯着青年。
片刻後。
林舒慢悠悠轉身:“算了,太危險了。”
“啊?”顧南枝怔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
敢於獨身斬殺三龍的林舒,怎麼可能會忌憚那羣妖邪。
要是對方入了斬妖司,自己如果有時間的話,豈不是可以跟着去看看,這羣威風凜凜的修士是如何斬殺妖物的。
顧南枝光是想想青年穿上那身玄裳,再配上白淨俊俏的臉龐,就覺得簡直適合極了!
念及此處,她略帶不滿的回頭看了言瑾一眼:“要你多嘴。”
“本來就很危險。”這頭牽絲狼面無表情的立在原地,顯然有不同看法。
她自幼在雍州長大,並未經歷過妖禍,故而也沒有太多感觸。
面對那些東西,尋常修士避而遠之纔是常理,似顧南枝這般分明沒見過妖魔,卻滿心的降妖除魔,遲早還得出事。
兩女拌嘴的時候。
林舒已經走進了偏屋,順勢將門帶上。
他說的危險,和顧南枝理解的並不同。
直到周圍再無外人,他才坐在牀沿,沉默看向了心口的穢月狼主。
雖說一位仙裔不能代表整個齊家仙門,大概率也做不到抽調所有斬妖司差役去爲其做私事。
但不管怎麼說,總歸是個禍患。
“你又怎麼啦?”
幾人聊個天的功夫,餘笙又睡着了,此刻迷迷糊糊的探起白淨胳膊,輕輕拽着林舒的袖口。
“你裝的平靜,卻那麼快就趕回來,肯定是心裏惦記着我和芸娘,嘻嘻。”
她脣角還掛着口水,卻擠出憨憨的笑,口齒不清道:“放心啦,出去以後都會好起來的,餘家有面子,我們三個就在山上混喫等死,頓頓大肘子,哪兒也不去。”
"
青年抬起頭,眼底是淡薄卻揮之不去的疲憊。
他瞥了餘笙一眼,輕輕揉了揉對方的腦袋,看着她重新陷入沉睡。
片刻後。
林舒迅速調整好了情緒。
再了不得的勢力,不是還沒找上門來嗎。
怕個屁。
雖然先前說不能把希望全寄託在餘笙身上。
但現在看來,外面有妖,內有斬妖司。
在這兩者之下,自己若要尋個暫時藏身的地方,似那兩女所在的陳家肯定不夠看。
符合要求的,他也就知道個餘家了。
在此之前,多做些準備總是沒錯的。
念及此處,林舒喚出了惡錢。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殺賤命一條,賞惡錢一百七十文】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殺賊命一條,賞惡錢七十五文】
前者是老虎,後者則是那羣打算過來湊一手的兇狠。
總共二十四人。
八頭老虎合計一千四百餘文,兇狼們作價一千兩百來文。
先前已經留了一貫以作備用,這些多出來的,他毫不猶豫投入了狼主身上。
【築基七品.嘯月蝕魂咒:小成】
一貫錢下去,這仙法品級再次得到提升,來到下三品的極限。
剩下的惡錢,則是接連推動熟練度。
【築基七品.嘯月蝕魂咒:圓滿】
林舒感受着仙法愈發純熟,眸光落在提示上,只見仙法的名字又開始模糊起來,這是即將突破大關的徵兆。
如今自己雖淬鍊的是最次的靈液,但好歹也是個築基後期修士。
隨着境界的提高,林舒也看清了穢月狼主。
對方現在的狀態,大概也就等於靈液築基五六層左右,不到築基後期的實力。
如若借了它的法力,那自己的底蘊可以再穩固幾分。
要是能繼續補全些手段。
到時候被餘家選中的概率也會更高一些。
他並非不相信餘笙。
而是先前看見了顧南枝眼底的異樣。
很顯然,小雞崽的這種狀態,在仙裔裏是極爲罕見的。
這也符合林先前對其“早產兒”的判斷。
要是仙門裏其樂融融還好。
但既然說了要去雍州關進行試煉,培養班底,那說明仙裔之間是存在競爭關係的。
這也是需要提前考慮到的東西。
“呼。”
林舒探出指尖,揉揉眉心。
他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剩下的便是等。
牀上,瓷娃娃呈大字型而躺。
有了林舒在身旁,餘笙睡得極爲安心。
她終於有膽子放出氣息,去呼喚那山神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