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娜的房間,她坐在牀邊。
她想要跟艾倫先生一起出徵。
她看着鏡子發呆,她聽到了窗外艾倫他們的聲音,但她不敢探出頭去。
她感覺就像回到了第一次見到艾倫那天那樣。
艾倫就在車窗外,她卻因爲害怕,不敢拉開窗簾。
她躲在自己的安全的世界,不敢邁出那一步。
她從小就是一個人。
作爲戴林·普羅德摩爾的掌上明珠,整個庫爾提拉斯有任何膽敢對她有非分之想的年輕人,第二天很有可能就沉在海底了。
雖然只是謠言,但沒有男孩敢多跟吉安娜多說兩句話。
從小到大,唯一能陪她一起玩的,只有她的哥哥們。
她的大哥,德雷克·普羅德摩爾,死於第二次大戰。他的屍體墜入大海,到現在都找不到。
德雷克最寵她了——小時候她怕打雷,德雷克會在暴風雨夜敲開她的門,坐在牀邊,給她講那些在海上遇到的故事,直到她睡着。
自從得到大哥死訊之後,每一天,她都在自責。
如果自己學習魔法能再刻苦一點就好了,如果她能跟着一起去,說不定能保護哥哥。
如果她能再任性一點就好了,如果她能任性到底,自私地拉住哥哥,一定要讓他在家陪着自己………………
吉安娜抓着錢袋,用兩個大拇指輕輕摩挲,過了好久....好久。
外面傳來道別聲,馬車漸漸走遠,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越來越輕,最後被風吞沒。
突然,吉安娜的腦海中閃過了...………一個畫面。
暴風城的獅鷲崗哨下,她坐在馬車裏,馬車外站着一個白袍的少年。
那是第一次見到艾倫·普瑞斯託的時候,那天陽光正好。
她看見那少年俊俏的臉,害羞地沒有說話,便拉上了車簾。
突然間,她猶豫了。
然後......
她猛地拉開車簾,笑意盎然,沒有絲毫猶豫地伸出手,熱情地邀請艾倫他們上馬車與她同坐。
艾倫就這麼抓住了吉安娜的手。
於是她也就這麼拉着他興奮地在無盡之海的甲板上跑來跑去,像個不知疲倦的孩子,興致勃勃地給他介紹船上的一切。而艾倫只是笑着看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裏盛滿了她從想過的溫柔。
看着艾倫眼裏的溫柔。
腳邊是娜迦的屍體,她雀躍地撲上去,雙臂緊緊環住艾倫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轉身對着趕來的所有人,聲音裏滿是驕傲與篤定:“是艾倫救了我!”
於是她緊緊抱住艾倫。
腳下是米奈希爾港口,熊熊烈焰映照着血紅色的海面,在月光與烈焰的交織下,她吻了上去。
當嘴脣分開時。
艾倫主動牽住了她的手,將她從舷梯上輕輕抱起,跳入南海鎮前的海灣裏。
艾倫將她放了下來。
她興奮地拉着艾倫,奔向全是房門的長廊,嘰嘰喳喳地商量着:“我們住哪一間?那一間能看到整個達拉然的全貌,快看快看!”
她轉過身。
達拉然的許願噴泉就在面前,艾倫就在她的身邊。
一枚幸運幣從交疊的指尖落入水中,“咕咚”一聲,漣漪盪開。
煙花就在這時炸響了————漫天流光溢彩,將達拉然的夜空燃成白晝。
玫瑰與花瓣從高塔傾瀉而下,紛紛揚揚,像一場無聲的暴雨。
她還沒來得及驚呼,艾倫已經轉過身,將她攬進懷裏,吻落在她的脣上。
煙花在頭頂綻放,花瓣落在他們肩頭。
那枚硬幣沉入池底,安靜地停在所有願望的最上方。
然後,吉安娜睜開了眼睛。
她想起了真正的現實。
真正的現實是,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達拉然的許願噴泉前,拋下了一枚金幣。
隨着金幣沉入水底,她許下的願望只有一個。
希望艾倫先生能看見我。
傷病痊癒的帕瓦爾守在門外。
他靠在石牆上,雙臂抱胸,聽着房間裏長久的寂靜。
等艾倫先生離開了,見不到人,小姐應該就會好一點。
他心裏這麼想着,又覺得有些不安。
他側耳聽了聽——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他敲了敲門。“小姐?”
沒有回應。
他皺眉,又敲了兩下。“吉安娜小姐?”
還是沒有回應。
帕瓦爾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不再猶豫,抬起腳,一腳踹開了那扇木門。
晨光從敞開的窗口湧進來,將整個房間照得刺。
白色的紗幔在風中翻飛,如同一隻正在展翅的鳥。
吉安娜站在窗臺上,一隻手抓着窗簾,微風吹動她的金髮,那些柔軟的髮絲在陽光中碎成無數道金色的細線。
白色的紗幔在她身後飄動,將她整個人遮得若隱若現,像一隻即將飛的蝴蝶,像他記憶中某個遙遠午後的、被陽光鍍上金邊的夢。
吉安娜轉過頭,看了帕瓦爾一眼。
然後她鬆開了手,跳了下去。
“小姐——!!!”
吉安娜的心跳得很快。
風在耳邊呼嘯,地面在視野中急速逼近,然後在即將接觸的一瞬間,白光閃過。
吉安娜使用閃現術穩穩落地。
她轉過身,提起裙子,朝馬廄跑去。
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金色的長髮在身後飛揚,如同一面小小的旗幟。
“小姐——!吉安娜小姐——!”帕瓦爾衝到窗邊,雙手撐住窗臺,半個身子探出去,“等等!您要去哪裏?”
然後他轉頭,卻看見阿爾薩斯王子正順着一長條綁在一起的窗簾和牀單往下爬。
那根布條從窗戶垂到地面,系得歪歪扭扭。
阿爾薩斯爬得很認真,每下一步都要用靴尖探一探,但他聽見帕瓦爾的喊聲之後,加快了速度,直接鬆開手滑了下去,掌心在布條上磨出一道紅印。
他雙腳落地,朝馬廄的方向跑了兩步,喊了一句:“吉安娜——幫我也牽一匹——!”
兩匹戰馬從守望堡的大門飛馳而出。
吉安娜抬手,冰藍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一整面冰牆從地面升起,在城門口轟然合攏。
然後她望着詛咒之地荒蕪的廣闊天地。
雖然不知道往哪走,但她的心裏無比堅定,一點也不迷茫。
她想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