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的寒潮與寂滅,正在殺死江玄體內的一切生機。
而在江玄身體漸漸走向死亡,氣息也慢慢沉寂的時候,神霄宗內,卻是愈發熱鬧了起來。
北域三大家族攜其附庸,以及二十餘支神靈遺族,盡數趕了過來。
他們的到來,便不再像上次那般悄無聲息了。
第一次來神霄宗的外來修士,大多是神霄宗外放出去的弟子們自行組建的勢力。
而衆所周知的是,對於一個有中樞的組織而言,外放之人基本都是各峯各脈爭鬥中的失意者,他們拉起的勢力,自然也強不到哪兒去。
可北域三大家族與這些神靈遺族,卻截然不同。
他們只是人丁稀少,傳承卻是最頂尖的。
也因此,到來的他們,在神霄宗內,掀起了很大一場風波。
潛龍榜前十的修士,已有不少被擊敗。
即便是擁有龍脈君王骨,號稱立於大地之上力量無盡的方寸,也僅僅能勉強維持不敗,卻拿許多人毫無辦法。
就這,還是在三大家族與神靈遺族中,那幾位最強的絕頂高手不曾出手的情況下。
當然,神霄宗也沒太丟份,第二名的鐘明,也被人挑戰過數次。
但所有挑戰他的人,盡皆敗北。
甚至,衆人連他的實力極限,都未曾探查出來。
但江玄就沒那麼好運了,因爲閉關,外來勢力的湧入,讓他在潛龍榜上的排名,一路滑落到了第九。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對於此次神霄宗之行,神靈遺族與三大家族內部,其實都各有分歧。
神靈遺族的駐地中,此刻正有不少荒古遺族的天驕,小心翼翼地朝着爲首的三眼女子發問。
“神女大人,咱們爲何要來趟這渾水啊?四大仙門雖未對我們趕盡殺絕,卻也一直多有掣肘。這次他們忽然放開限制,任由我們發展不說,還願意重新分配利益,這裏面必定有詐!”
在那男子發問過後,一個臉上有着紋路的荒古天驕,更是直接推測出了神霄宗的想法:“若真有好處,神霄宗第一個念頭絕對是獨吞,如今他們邀我們過來,無非是此次行動兇險,想拿我們頂雷。”
房間之內,紛紛攘攘的聲音很多,對此,那長着三眼的神女並未在第一時間喝止,直到衆人都把意見吐盡,她才神色淡漠地開口:“說完了?”
話音落下,整個房間瞬間噤聲,便是屋內那十數米高的龍伯巨人,也不敢再多言半句。
“哼!”看了一眼不敢亂言的一衆天驕,被喚做神女的瓊玉冷哼了一聲,滿臉不悅地道:“你們,讓我很是失望。”
“危險,這自是有的,只是,你們以爲閉眼不看,這危險便能躲過去了嗎?”
“荒古之時,仙道崛起,許多部落就是懷着你們這般心思,覺得此事與己無關。可最終結果如何?那些部族盡數被淘汰、消亡,而我們這些神靈後裔,也從統御者的高位上被狠狠拉了下來!”
“如今,你們還想重蹈覆轍?”
少女身上迸發出的威勢,連同那番話,讓房內的氣氛愈發凝重。
就在場面幾近凝滯時,一道溫潤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瓊玉神女,不必如此動氣,他們也只是擔心我等再被仙道修士所騙。”
出聲的是一個背後生有羽翼的神靈後裔,這是羽族,居於天空,亦是遠古時期,最受神靈寵愛的一族。
很多神靈,都會讓會飛的羽族充當自己的使者,此刻,這位羽族男子溫和地朝衆人說道:“我明白,諸位不願被仙道修士利用,也不想摻和這件事。但爲了族人,更爲了我們自己,這件事,我們必須參與。”
“這是天地大變的開端,若不主動迎接改變,我們便將再度被拋棄,淪爲祭品!”
話音落下,看到場中氣氛愈發沉凝,那羽族男子當即笑道:“別太沉重,大變亦是契機,這次,也許是我們神靈遺族重新崛起的機會呢。”
“你們,難道不想重現先祖的榮光嗎?”
這番話說出來後,許多人眼中果然亮起了神採。
見士氣被鼓動起來,羽族的曜,順勢說出了他們的謀劃————於百日大考中展露絕強實力,再趁勢與三大家族結盟。
“人類從來都是好鬥的,不止我們擔憂其中有詐,三大家族那邊也是如此。且那些家族,有效仿中州,建立仙朝的想法,而這,便是我們的機會!”
在神靈遺族議論着三大家族之時,另一邊,三大家族的內部,同樣在進行着一場交談。
三大家族駐地。一名少年正負手立於窗前,眺望着神霄宗的連綿盛景。某一刻,他忽然開口:“這些,本該是我們的!”
這話引得屋內不少人紛紛點頭附和。
“就是!那些法脈,那些傳承,本就是我們先祖傳下來的......”
只是,有人附和,也有一個懶散躺在椅子上的少年撇了撇嘴:“得了吧。當初先祖可沒有偏心,傳承一分爲二,咱們甚至還佔着血脈契合的優勢。可誰讓諸位自詡高貴,不願冒險呢?”
這話讓窗前的呂天皺了皺眉,卻也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來。
至於屋中的其餘人,根本不敢和那懶散少年爭辯————家族傳承間的規矩,可比神霄宗森嚴得多,上下尊卑的分量,也沉重得多。
況且,少年說得也不算錯。出身優渥的家族子弟,比起寒門,確實少了一股敢於拼命的狠勁。
畢竟,他們單憑出身就已擁有一切,按部就班地成長,修爲便足以提升到相當不錯的境界,這樣的他們,自然不必去拼命。
可修真一途不同於世俗的官位升遷,在前期資源佔比較重時,這些家族子弟還能佔據優勢,但修行到了後期,拼的便是悟性,更是心性。
這個時候,家族子弟的劣勢就顯露了出來。
而修真界向來是強者獨尊,一個頂尖強者,足可橫掃一大批平庸之輩。
這使得家族子弟縱使前期佔優,到了後面,卻會被那些更敢拼命,人數也更多的寒門子弟一步步追趕而上。
神霄宗各峯脈之主,又是憑本事居之。
就這樣,這些家族子弟逐漸被擠出了峯脈的核心位置。
然而很顯然,他們是不甘心的。
眼看屋中氣氛漸漸變得沉悶,三大家族中最後一位氣質出塵的女子出來打起了圓場。
“諸位,還是先談正事吧,你們應當也得到消息了,不止神霄宗,另外三大仙門也已同意我們共同建立仙朝!”
此言一出,屋內許多人登時激動起來,議論聲嗡嗡不止。
仙朝是與大派等同的勢力,更妙的是,此制能打破家族傳承故步自封的困局,讓他們掌握更多的資源與地盤,這等情形之下,衆人自然振奮。
不過,有人歡喜,便也有人擔憂。
“神霄宗和另幾大仙門當真會同意?不會是在誆騙我們吧?”
“應該不會,幾大仙門的信譽還是有的,更關鍵的是,咱們和神霄宗終究有着香火情分,若不願我們組建仙朝,他們直接拒絕便是......假意同意,再趁機出手,那可就有幾分欺師滅祖的味道了。”
“我也覺得不至於,修士,尤其是正道修士,最重因果。修着我們先祖傳下的法,不照拂一二也就罷了,若還設下毒計將先祖的後人滅掉......呵,世上可沒這樣的道理。”
慢慢地,屋內衆人都覺得此事可信。
而在這樣的氛圍中,三大法相家族的嫡系傳人,眼中卻都閃爍着異樣的光彩,尤其是看向另外兩大家族時,目光更是幽深難測。
以前面對仙門壓力時,他們還能竭力合作。
可如今,神霄宗與其他幾大仙門都在鬆口,仙朝即將建立,到了此刻,另外的家族便不再僅僅是盟友,更是一一敵人。
畢竟,仙朝皇族,而修仙家族有八個,可那尊皇位,卻只有一座!
半晌後,從聚會的房間中離開,洛塵煙當即向自己的侍女吩咐道:“我讓你辦的事,辦好了嗎?”
“小姐,已經辦妥了。和先祖傳承下來的法脈相關的天驕,我全都聯絡上了,並與他們約好七日後在醉仙樓一聚。您要挑戰的修士名單,我也已備好。還有荒古遺族那邊,我們也已派人接觸……………”
對皇位懷有想法的幾大修真家族,其核心子弟以及長老們,都在神霄宗內四處拉攏修士,商談合作,竭力擴大自己的影響力。
與此同時,這些人也深知,打鐵還需自身硬。他們必須展現出絕對強大的實力,才能吸引他人投效到自己這一方。因此這段時間,三大法相家族的子弟頻頻挑戰各方修士。
不過,普通子弟在出手,三大家族的核心子弟卻都沒有輕舉妄動。
三人都很清楚,數日後的百日大考,纔是影響力最大的舞臺。
那一日,他們相互間的勝負,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神霄宗乃至荒古遺族對自家實力的評判。
雖說個人的勝負不能決定一切,但在角逐仙朝國主之位的路上,每一場勝負,每一縷聲威的積攢,都至關重要。
爲了在百日大考這個舞臺上獲勝,最好是通過碾壓另外兩大家族的方式獲勝,呂天、洛塵煙等人自然不肯隨意出手。
在實力相等的情況下,修仙者的情報還是很重要的,畢竟,一旦情報和底牌被人獲知,對方就能做出針對性部署。
除了遮掩自身能力,收集對手訊息,三大法相家族的嫡系子弟,還在招攬人手。
依靠先祖的名義,還有那些法相大修士留下的一些修煉心得,或者是一些特殊的法術,三大修真家族,真的招攬了不少人。
不過,外界的一切紛擾動亂,都與藏經閣內的江玄無關。
閉關第七日,江玄三靈樞圓滿,正式開始了歸藏。
五日之後,秋之歸藏結束,他便開始以那蘊含着死意的凜冬寒潮,來一點點抹消自身的全部生機。
這是極致的歸藏,亦是讓三元道果合一的關鍵。
與此同時,這股寂滅之意,也是讓修士,還有靈樹脫胎換骨的核心。
生命是偉大的,更是頑強的,在絕境之中,靈種也會拼命尋出一條生路。
當然,在這一過程中,被淘汰、徹底消亡的,只會更多。
而江玄,他氣息的沉寂,已足足持續了九日。
如此漫長的時間,讓一向對江玄充滿信心的夏禾,也忍不住擔憂了起來。
望着冰雪雖已消退,但卻仍透着一股沉沉死寂的藏經閣,夏禾眼中的憂慮幾乎掩飾不住。
與此同時,她眸中亦盛滿了自責。
“小師弟......不會真的出事了吧?”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拉他來四季谷的。以小師弟的天賦,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選擇………………”
夏禾眼眶泛紅,甚至快落下淚來的模樣,讓一旁的甄又晴心疼不已:“夏禾,別傷心了,江玄師兄天賦那麼好,一定會沒事的。不就是九天麼?我可是聽說了,沉寂得越久,往後的爆發就越是熾烈,九天,正是江玄師兄天賦
卓絕的體現。”
但這話並沒有讓夏禾放心:“可九天已是極限,再不出來,他真的有可能徹底沉寂下去!”
“既然是九天極限,那想必用不了多久,江玄公子便會破關而出。”最後響起的聲音,雅緻從容,帶着說不出的儀態萬千,可話語中,卻透着對江玄無比的信心,“況且,縱使今日仍未甦醒也無礙,九天是旁人的極限,卻未必
是江玄公子的極限!”
說出這話的,自然是宮傾月。
自宮家主脈與七長老一脈一番交鋒之後,她終於從禁閉室走了出來。與此同時,她在家族中的地位以及資源配額,也都大大提升。
只不過,宮傾月也明白,如今的自己,已與江玄徹底綁定在了一起。
因此,她纔是最期盼江玄安然無恙的那個人。
正因如此,自出了禁閉室,得知江玄開始渡四季輪迴後,她便一直待在四季谷,寸步不離地守在江玄的藏經閣門外,不許任何人打擾。
這一守,便守到了現在。
宮傾月那滿是堅信的話語,讓夏禾的情緒稍好了一些,她的話,也讓夏禾對江玄在第九天仍未甦醒這件事,不再那麼恐懼。
“你說得對,江玄師弟是與衆不同的,九天未能甦醒,對他來說,或許根本不算什麼。”
而第九天,江.......也確實沒有甦醒。
第十天,第十一天,江玄所在的藏經閣始終一片沉寂,毫無動靜。
直到第十二天,已經六七日未曾閤眼,因焦慮憂心而搖搖欲墜的夏禾,忽然看到江玄那座死寂的藏經閣,終於有了變化。
一株嫩草,自他那片瀰漫着死寂的藏經閣邊緣,悄然掙破泥土,探出了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