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依靠斥力懸浮於空,並持續加速,不過數息功夫,江玄三人便趕超了一衆學子,遙遙望見了那道走在最前方的道人背影。
“啪!”“啪!”“啪!”
此時的道人還是邁着那種不緊不慢的步伐,朝着荒野深處前進着,絲毫不受身後亂象驚擾。
但因爲縮地成寸,他每一步落下都能橫跨十餘米距離,這使得他步履輕緩,前行速度卻有些驚人。
當然,單單這般趕路難度,自是不足以讓秦峯等一衆學子步履維艱——眼下的學生,終究是三大道院選拔過一次的精英。
真正壓得三院學子喘不過氣的,是道人行經之處,荒野大地不斷崩裂塌陷,無數猙獰妖獸從地底破土而出,嘶吼咆哮着朝着衆人圍殺而來。
大地溝壑縱橫,妖獸如海潮一般源源不斷湧出,這種災劫,使得整片荒野大地,都近乎無一處安穩立足之地,這般情景,自然使得修士處境艱難。
至於騰空飛行——修真界中,飛行術法確實不少見,可多數情況下,修士都是在靈樞後期纔開始學習,也唯有抵達這個境界的修士,纔有足夠的法力,長時間地凌空飛行。
眼下,三院千餘名參賽學子中,修爲達此境界,能長久飛行者,寥寥無幾,根本無法藉此規避地面殺機。
而這一片混亂的戰場,要說唯一值得學子欣慰的,便是因爲考覈難度陡然飆升的緣故,廝殺求生已成了衆人唯一的要務。
也正因局勢兇險萬分,試煉之前,三院學子間暗中謀劃的對決廝殺,還有戰爭,竟暫時熄火了。
現如今,所有人都自顧不暇,根本沒半分心思去算計旁人。
“沒想到,三院學生,最後竟會以這種方式,實現了短暫的和平。”
目睹這荒誕而又現實的一幕,江玄又好氣又好笑,心中更不禁生出幾分感慨。
而他只是在搖頭感嘆,外界,寅之道院的講師陳承光,他看着煉獄之路內部的情況,卻是面色鐵青,心情糟糕到了極點。
死死盯着身側的宋舟與程瑾,他神色陰沉的質問道:“如今的考覈難度,與我們當初商議的標準截然不同!”
聞聽此言,程瑾沒有絲毫遮掩推諉,坦然點頭應道:“確實不一樣......我昨夜思慮再三,還是覺得單純尾隨趕路的考覈太過淺顯,根本測不出學子的真實實力與抗壓能力,便自作主張,上調了些許考覈難度。”
她話音剛落,宋舟便立刻上前打圓場,語氣輕描淡寫勸解道:“陳師兄,此事無傷大雅。煉獄之路的新規難度,面向三大道院一視同仁,並無偏袒。”
“程師妹不僅調高了你寅之道院的考覈規格,她的之道院、我的辰之道院,面臨的兇險分毫不差。”
“而所有人一同增加難度,使等同於沒有增加難度。”
這話聽着公允,實則暗藏算計。
因爲寅之道院有陳千軍這個絕對核心,他們院內弟子早已凝心聚力、抱成一團了。
反觀酉、辰兩道院,則是人心渙散、各自爲戰,至今還是一盤散沙。
這種情況下,寅之道院便佔據了巨大的優勢。
別說什麼聯盟。
一個道院內部,衆人都無法齊心,酉之道院跟辰之道院,自然更難合爲一體。
可以說,若是原本的考覈難度,煉獄之路裏的試煉,也以衆人爭鬥爲主的話,寅之道院,天生便能多加三成勝算。
但難度陡然攀升,把寅之道院的謀劃全破壞了。
現如今,三院聯考的試煉,已經不是在比拼團隊作戰,而是考驗誰能在‘天災’跟妖魔鬼怪的圍攻中,逃的更遠,存活的更久。
這種情況下,寅之道院規整嚴密的軍陣非但毫無優勢,反倒成了致命拖累。
人數繁多導致陣型臃腫,調度遲緩、移動笨拙,目標更是醒目至極......這樣的他們在天災中,劣勢盡顯。
反觀江玄、秦峯、方驍等人,皆是分散小隊行動,進退靈活、輾轉自如,反倒更適配當下絕境。
更令陳承光臉色難看的是,因不是一個團隊,對於拋棄其他人,獨自求生,秦峯、方驍、喬嶽、謝寒煙......等等修士,是沒有絲毫心理負擔的。
可陳千軍就不一樣了。
作爲團隊的絕對核心,寅之道院裏的中心人物。
他憑藉個人魅力與強大的實力,把衆人聚集在了一起。
這種情況下,他確實衆望所歸。
可名聲既是好處,也是拖累,若在危難之際,他拋下麾下弟子,獨自逃跑了,那他凝聚的威望以及人心,頃刻間便會土崩瓦解。
他在道院名聲也會一落千丈,徹底淪爲笑柄。
至於不逃,護着一衆麾下前行——這確實是陳千軍現在正在做的事情。
方纔他折返回去,救援林依依,並不是一件特例。
修煉百戰練形的他,宛如沙場霸王一般,在荒野亂地中縱橫馳騁,往復拼殺。
這樣的行爲,讓他殺戮了無數怪物,救援了很多弟子。
可這般高強度鏖戰,無時無刻不在耗損他的體力與真元。
一直持續下去,都不用江玄等人動手,他就會在中途力竭虛脫,活活累死在試煉中。
只能說,爲了幫助自己道院贏得勝利,無論是宋舟,還是程瑾,都花了無數小心思。
這種劣勢,陳承光自是滿心憤懣地想要反駁,卻無可奈何。
三院聯考之初,因對自家弟子實力自信,更爲了讓宋舟跟程瑾同意這件事,他們三人便有約在先:考覈過程中若有不同意見跟分歧,皆可通過投票來定奪最終結果。
因爲寅之道院實力更強的緣故,宋舟跟程瑾早已聯合,二比一的投票,他的異議根本無足輕重。
更何況,程瑾做的事情,從表面上看,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就如宋舟所言,都加難度,就是沒加難度,這種考覈方式,就是把官司打到神霄宗執法殿,也挑不出半分錯處。
無可奈何之下,滿心憋屈的陳承光,只能死死盯着煉獄之路的實時景象。
且他嘴裏不斷呢喃着什麼,仔細傾聽,宋舟便能聽到,他在期盼自家侄兒能夠看清局勢、懂得取捨。
並且,他認爲,自家侄兒只要放棄救援他人,保存實力,便還有勝利的機會。
“我家侄兒元海穴已經圓滿,並覺醒了一個十分強大的神通之種......只要軍兒懂得止損不爭,保存實力蟄伏蓄力,憑藉神通之種,他一定會贏的!”
外界,陳承光在期盼。
如此一幕,也令宋舟跟程瑾對視一眼,眼底皆掠過一抹隱晦笑意。
只是,笑着的兩人沒發現的是,觀衆臺上,陳千軍的父親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了此地。
而他望着煉獄之中的亂象,神色平靜無波,不見半分焦灼。
......
外面的種種算計,煉獄之路裏的衆人是無法看全面的。
但荒野之上,林依依已經略微察覺到了陳千軍的困境。
知曉之後,僅僅猶豫了一息,她便一咬牙,朝着陳千軍輕聲勸道:“千軍哥哥,快停下吧,你已經做的夠好了,接下來,你只要顧慮好你自身就行了......”
自己勸告的同時,她還示意其他人,一起跟着勸導。
聞聽她的話語,一些人雖有些猶豫,但也有人真的欽佩陳千軍的魅力,跟着勸誡了起來。
“陳大哥,依依說的對,你該停下來了。”
“我們自己能行。”
“呵呵,陳兄,別把我當成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啊!”
“盧奕說的對,無需你幫襯,我也能闖進前十!”
衆人輪番勸慰,卻沒有讓陳千軍回心轉意,他的眼神反而愈發堅定沉凝。
“這次三院聯考是因我而起,我也曾在事前向你們保證過,會給你們帶來更多的資源,這是我的承諾,我不會輸,更不會違背諾言!”
“轟!”
如此話音落下後,他非但沒有停歇休整,反倒是被這番話語激出滔天戰意,殺伐之勢愈發悍猛。
隨後,他更是在妖獸羣中橫衝直撞,所向披靡。
就這樣,經過最初的慌亂後,煉獄之路裏,剩餘的修士,維持住了一個平衡。
辰之道院、西之道院的精英修士都在各自爲戰,分散逃離着。
而因爲考覈難度較大,強者又只顧惜自身,在荒野最開始,兩大道院,便淘汰了一大波人。
寅之道院則是靠着陳千軍拼死護佑,情況稍好一些,可所有人都清楚,他這般透支鏖戰,斷然無法持久。
場外看臺之上,蘇婉儀就轉頭看向了林容錦,語氣帶着幾分淡然譏諷:
“現在,你還覺得自己女兒能走到最後嗎?”
“陳千軍,他確實很強,純論個人實力的話,此次的他,冠絕三院。”
“可惜,他太過狂傲張揚了,一開始,他便不懂得掩飾,顯現出了絕強的力量,這讓他遭到了辰,西兩家道院的針對。”
“現如今,他又死撐着面子不願承認失敗......這樣的他,必然是最先力竭出局的。”
“沒有了領頭人,又被當成了共同對手,你女兒,也會緊隨其後出局哦。”
“咔嚓......”這番話戳中要害,讓林容錦的神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但很快,她就從煉獄之鏡內看到,衆人渡過了第一階段,來到了煉獄之路的第二關卡。
而這次,不止地面殺機四伏,天穹之上,也處處瀰漫危機。
如此一幕,也令林容錦立刻反脣相譏了起來:
“哼,依依確實有可能無法走到最後,但你以爲你女兒就能倖免嗎。”
“凜音不過是找到了一個會飛行術的人,這才走到了現在,眼下空中同樣兇險,沒了飛行依仗,我看你女兒又能走多遠!”
“至於依依,至少,在陳千軍力竭前,她是不會有事的。”
說的這裏,她更是譏諷着道:
“還有,我記得你剛纔曾說過,我跟我女兒只會依附旁人,但現在看來,你女兒也不如你說的那麼冰清玉潔啊,她現在都要靠到那個少年身上了。”
因爲心理素質強大,林容錦譏諷的話語沒對蘇婉儀造成任何影響,可第二關卡的兇險景象,卻讓她心底生出了幾分憂慮。
——她們兩個,是沒看到江玄方纔的表現的。
煉獄之路是一個半虛的幻術空間,還是封閉的。
想從外面看到裏面的狀況,只能用一個特殊的術法,把裏面發生的事情,實時投影在外界。
只是,煉獄之路太大,外放的屏幕有限,這使得每次投影,都只能播放一小片區域。
而很明顯,無論宋舟,還是陳承光,程瑾,都只會關注秦峯,謝寒霜,喬嶽,陳千軍這些強者。
江玄......只是被他們認爲平平無奇的一員。
更別說,此前講師們只顧爭執考覈難度,未曾切換畫面。
這也使得江玄碾壓同輩、深藏不露的強勢一幕,從未被外界任何人瞧見過。
——內部也少,荒野開局的初始,場面太過混亂,衆人都在自救,或者是伸手拉下屬一把,根本無暇去關注旁人。
加上江玄動手時,沒有任何聲光特效。
這就使得直到現在,很多人還是隻把他當做是平平無奇之輩。
也正因一無所知,林容錦不看好他能闖過第二重死關。
蘇婉儀......她倒是對江玄的實力有些信心,只是,此時的她,卻也忍不住暗自蹙眉:
“這地形環境對江玄太不利了,完全就是天克!”
蘇婉儀在擔憂,江玄看着遠處的景象,也是微微皺起了眉頭。
“竟然真的來到了煉獄。”
此次三院聯考,程瑾確實把關卡難度調整到了最大,於荒野之中奔襲了一盞茶的時間後,江玄......秦峯他們剛勉強適應廝殺節奏,周遭場景便驟然劇變,由蒼茫荒野,轉瞬化作一片連綿不絕的狂暴火山羣。
且江玄等人剛剛踏入火山區,這片煉獄,便給他們來了一記下馬威。
“轟隆隆!”
伴隨着一震驚天巨響,那龐大的火山羣,轟然噴發了。
在天地的偉力之下,無數滾燙岩漿裹挾烈焰,如隕落星辰般直衝雲霄。
下一刻,這些火山熔巖,便拖拽着長長的赤紅尾焰,鋪天蓋地朝着衆學子砸落而下。
“轟隆隆......”
天穹有隕石焚天,地面也是殺機暗藏。
四處流淌的岩漿河,以及成片的岩漿湖就不說了。
讓江玄挑眉的是,這裏的地面之下,還不時地有灼熱火柱,突兀噴湧出。
如此攻擊,可謂是防不勝防。
天地災劫之外,生活在這裏的妖獸,也更加難以對付。
火蛇盤踞熔巖、火蜥潛行焦土、熔巖石妖鎮守烈焰......這些怪物不止周身佈滿火焰,生人難近,更能蹲在岩漿湖裏,隔着老遠噴射火球、凝出火焰利箭遠程襲殺。
且天穹之上,還有成羣火鴉嘶吼盤旋,火焰翼獸掠空巡殺,海陸空三線殺機,層層合圍,不留半分活路。
天災轟炸、妖獸圍襲、地火噴湧,三重絕境疊加......這一切,都讓三院學子行走艱難,險象環生。
哪怕是江玄,也只能降落在大地之上,隨衆人徒步前行。
一一會飛的人太少,空中也太過醒目了。
他若在空中,將一人面對所有飛行魔物,更會遭受地面妖獸的遠程火焰轟然。
當然,僅是如此還好,只有一人的話,江玄操縱本能一般的冥淵法眼,有把握把所有攻擊,都靈活閃躲過去。
可他還帶着兩人,靈活性至少下降三五倍,那就沒辦法了。
唉,這都是以前欠下的人情債,要還......還好,這一次過後,我的債,便還清了。’
“嗡!”
剛落到地面,皓就全身緊繃,並警惕地環顧起了四周,特別是腳下,他的注意力一點都不敢鬆懈。
那從大地之下噴湧的火泉極其突然,更有些防不勝防的感覺。
除此之外,空中墜落的隕石,周圍妖獸發出的火焰攻擊,也對他有着致命的危險。
因危險太多,加上此片區域極爲炎熱,落地不過三、五息時間,他就一頭大汗。
旁邊的蘇凜音,也是不遑多讓。
而就在二人心神焦灼,惶恐不安之際,一道令他們安心的沉穩聲音,便如天籟一般,在他們耳邊響起了。
“不用那麼緊張,也別抗拒我的力量,你們只要順着我的力道,朝前行走就行了,剩餘的,一切交給我。”
“既收了酬勞,我便保你們一路安然無恙。”
這句話,江玄說的並不大聲,但聞聽他的話語,無論是蘇凜音還是黃皓,都下意識地鬆了緊繃的心絃。
當然,初始之時,黃皓跟蘇凜音,還是不敢把一切都放開的。
兩人行走之時,仍是有些小心翼翼,還不時地環顧一下四周。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無數慘劇。
有人猝不及防,被地面噴湧的岩漿擊中,直接被燒成了焦炭。
有人躲過了岩漿衝擊,卻不小心被火焰妖獸的火球給砸中,被炸飛到了岩漿湖中,發出了淒厲的哀嚎。
還有人運氣差,在抵擋妖獸,躲避岩漿衝擊之時,疏忽了觀望天空。
“轟隆!”
然後,在一道驚天轟鳴聲中,他被墜落的火焰隕石給正正命中,直接被砸成了肉泥。
進入火山區,僅僅三分鐘,三院學子,就陣亡了近百人。
這一幕,把董皓看得大汗淋漓————他可是見到了很多跟自己實力相差不多的人,因爲運氣不好,也陣亡在了岩漿區。
就如他曾經的對手曾峻,情況便極其不好......他倒沒死,卻因火焰妖獸的圍攻,斷了一條胳膊。
就這,還是因爲他屬下的捨命相救,以及一直追隨在謝寒煙身後,這才得以倖免於難。
而曾峻的實力,董皓是認可的,他如此悽慘,自然讓董皓一陣心悸。
只是,因爲周圍慘劇而心顫的他,很快便發現了詭異的一幕————周遭天崩地裂、烈焰橫行、廝殺不斷,唯獨他們三人周身,一派風平浪靜。
對,就是平靜。
周圍的妖獸,很少會吐出火球,攻擊他們這個方向。
地下的岩漿,也很少從他們腳下噴出,就連天上的隕石,也不會墜落在他們身邊。
於這火山區行走了整整三分鐘,黃皓跟蘇凜音就發現,自己真的只是在走,毫無兇險纏身。
這就好似他們三人,被這災劫,被這些妖獸給無視了一般。
若不是行走在前方的江玄,有意控制距離,他們都有可能超過三院衆多學子,直接走在道人身後了。
“???”
周圍處於焦土煉獄,而自身卻風平浪靜,如此詭異的一幕,讓董皓跟蘇凜音對視一眼,都是震撼得難以復加。
當然,兩人倒不會愚蠢的認爲自己真的只是運氣好。
他們很清楚,這一切必然是江玄所爲。
讓黃皓跟蘇凜音心神震撼的是,他們不知道,更一點都看不出,江玄到底用了何種方法,這才能在殺機遍地的火山煉獄中,硬生生開闢出一方無人驚擾的安穩淨土。
“連一絲端倪都看不破......我與江玄之間的差距,竟已懸殊到這般地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