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見林遠明明被那對蟹兄蟹弟的神通虹光擊中,卻是一副毫髮無傷的樣子,黃二此時已然是駭得肝膽欲裂。
待得那道白虹從他掌心飛出,只瞬息間便降到碎玉島上,原本就已岌岌可危的護島大陣更是陡然一顫,瞬間有數...
平雁城外,青石鋪就的官道被連綿細雨浸得發亮,水光映着天邊微明,像是浮了一層薄薄的銀箔。林遠負手立於城樓箭垛之後,衣袍下襬隨風輕揚,卻未沾半點溼意——垂雲暮雨煞所化的靈氛如一層無形水膜裹住周身,雨絲近身三寸便悄然滑開,只餘清冽氣息沁入肺腑。
他剛收了最後一爐青雲丹,指尖猶帶丹香餘韻,可那香氣尚未散盡,便被一道疾掠而至的劍光劈開。陳景瑤御劍停在三丈之外,足尖一點劍脊,輕盈落地,腰間玉佩叮噹一響,臉上尚有未褪的風塵色,卻已先揚起笑意:“林丹師!你果真在此!”
林遠抬眸,目光落在她身後那道素衣身影上。
陳景雅低着頭,雙手交疊於腹前,指節微微泛白,腕上一隻舊銀鐲子磕在石階上,發出極輕的“嗒”一聲。她沒抬頭,可耳根早已紅透,髮絲垂落處,頸側淡青血管微微跳動。
“景瑤,景雅。”他聲音不高,卻穩穩壓過檐角滴答雨聲,“你們怎會來此?”
陳景瑤笑嘻嘻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符:“大姐讓我捎這個給你——說是你若不回,她便親自來接。”話音未落,忽見林遠眉峯微蹙,目光越過她肩頭,直直落在陳景雅面上。
那一瞬,陳景雅身子幾不可察地一僵。
她不是沒想過再見林遠是什麼光景。或冷淡,或疏離,或高高在上的憐憫……可唯獨沒想到,他會這般平靜地看着自己,眼神裏既無譏誚,也無寬宥,只像看着一株雨中初生的野蘭,不驚不擾,不棄不取。
“劉家的事……我聽景卿說了。”林遠開口,聲音沉靜如潭,“你不必去青島。”
陳景雅喉頭一哽,眼眶倏然發熱,忙垂得更低,生怕淚珠滾落砸在青磚上,濺出聲響。
“我……我已答應了。”她聲音細若遊絲,卻咬字極清,“若食言,劉氏宗老必登門問罪,景卿姐縱有神通,也難替我擋下整個劉家的臉面。”
林遠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掌心向上,一縷青氣自指尖升騰而起,凝成一枚小巧丹丸,通體澄澈,內裏似有雲氣流轉,隱隱泛着青玉光澤。
“這是青雲丹的變方,名喚‘棲梧丹’。”他將丹丸遞出,“服之可固本培元,延緩氣血衰竭之象。劉元應死前曾受陰蝕骨毒侵蝕三年,若你常伴其側,難免沾染殘毒,久則傷及根基——此丹非爲解毒,而是爲你續命。”
陳景雅怔住,指尖懸在半空,不敢接。
她當然知道陰蝕骨毒是什麼。那是太白山前線最陰損的幾種毒瘴之一,築基修士中者亦需七日輪番施針、輔以三味地火丹才能拔除。而她不過煉氣六層,又豈敢奢望什麼“續命”?
可林遠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講今日天氣。
“你……爲何要給我這個?”她終於抬起眼,睫毛溼漉漉的,瞳仁裏映着細雨與他清瘦的輪廓。
林遠收回手,青氣散作薄霧,緩緩消融於雨幕:“不是給你,是給陳景卿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景瑤,後者正睜大眼睛,一臉恍然大悟的模樣,又轉向陳景雅,聲音低了幾分:“當年你在星月閣門口攔我,說我配不上陳家嫡女,說我不過是個借勢攀高的丹童。那時我未反駁,因你說得對。”
陳景雅臉色霎時雪白。
“可如今我不再是丹童。”他語調未變,卻如劍鋒出鞘,寒意凜然,“我是林遠,是太元宗親授七品丹師印信、可入丹塔第三重參悟古方的林遠;是陳族新晉築基、手握垂雲暮雨煞、能憑一己之力覆雨千裏的林遠;更是……陳景卿選中的道侶。”
最後四字,他說得極輕,卻如驚雷炸在兩人耳畔。
陳景瑤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人。
陳景雅卻緩緩鬆開攥緊的拳頭,指甲深陷掌心,卻感覺不到疼。她只是望着林遠,忽然笑了,笑容蒼白而釋然,像一朵終於卸下重負的山茶,在冷雨裏靜靜綻開。
“原來如此。”她輕輕道,“原來你一直都知道。”
林遠頷首:“我知道你恨我,也知你怕我。可你更怕的,是陳景卿因你而爲難。”
陳景雅眼睫一顫,淚珠終是墜下,卻未哭出聲,只靜靜點頭。
雨勢漸密,檐角水簾連成一片。遠處傳來馬蹄踏碎積水的悶響,數騎自西而來,爲首者披玄甲,腰懸斷嶽重水令,正是陳族執法堂執事。
林遠眸光微凝。
那執事翻身下馬,抱拳躬身,聲音洪亮如鍾:“林丹師,奉族主之命,請您即刻啓程回島,赴景卿小姐神通慶典!另,白河鎮急報——昨夜子時,鎮北黑鴉嶺突現地裂,湧出大量蝕魂瘴,已吞沒三座哨塔,鎮守修士七人盡數失聯,其中……包括一名陳族支脈子弟。”
空氣驟然一滯。
陳景瑤面色煞白:“誰?!”
“陳景行。”執事垂目,一字一頓,“陳景行少主。”
林遠瞳孔驟縮。
陳景雅亦渾身一震,下意識看向林遠——他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有深不見底的沉靜,彷彿早已預料。
“他去了黑鴉嶺?”林遠問。
“是。據倖存斥候回報,少主率親衛小隊,執意深入裂口探查,言稱‘若無人敢入,何談鎮守’。”
林遠閉了閉眼。
黑鴉嶺地裂……蝕魂瘴……陳景行……
這三者疊加,絕非偶然。
他曾在陳族藏經閣最底層翻過一本殘破《太白山異錄》,其中一頁墨跡斑駁地記載:“黑鴉嶺下有古墟,墟中藏‘幽冥引路碑’,碑文蝕魂,凡觀者神識潰散,三日必癲。然若以赤陽淨體爲引,逆煉碑文,則可化瘴爲引,反攝百裏陰魂,凝成‘玄陰引魂煞’——此煞雖列八品,卻可破一切幻障,窺破心魔本相。”
而陳景卿……恰好是赤陽淨體。
林遠猛然睜眼,目光如電刺向陳景雅:“景卿何時啓程赴白河鎮?”
陳景雅一愣,下意識搖頭:“不曾……大姐並未提過此事。她只說要辦慶典,要請林丹師歸島……”
話音未落,林遠已轉身走向丹房。
“備劍。”他聲音冷硬如鐵,“我要即刻趕往白河鎮。”
陳景瑤急忙跟上:“我也去!”
“你不許去。”林遠頭也不回,“你回島,告訴景卿——若她執意啓程,便讓她帶着玄霖無影去黑鴉嶺入口等我。若她不去,我便一人入裂口,生死不論。”
“可……可你未必敵得過蝕魂瘴!”陳景瑤急道。
林遠腳步微頓,背影在雨幕中顯得孤峭如峯:“我不敵瘴,但……我能煉它。”
他推門而入,丹房內爐火未熄,餘溫尚存。他徑直走到爐前,掀開爐蓋——爐底尚餘一撮灰燼,呈淡青色,隱約有雲紋浮動。
那是方纔煉製棲梧丹時殘留的丹灰。
他伸手探入,指尖燃起一簇金焱,灼燒灰燼。青灰遇火,竟未湮滅,反而蒸騰出絲絲縷縷的淡金色霧氣,如活物般纏繞指間,發出細微嗡鳴。
“赤陽淨體,不只是天生克邪。”他盯着那縷金霧,聲音低沉,“它還能……反哺丹道。”
原來他早知陳景行會入黑鴉嶺。
原來他早知蝕魂瘴可煉。
原來他煉棲梧丹,從來不只是爲陳景雅。
——而是爲煉一爐“引魂丹”,以自身爲鼎,以赤陽爲火,以玄霖無影爲引,將整片蝕魂瘴,煉成陳景卿證道的第一道劫火!
陳景瑤呆立原地,忽然明白了什麼,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陳景雅卻緩緩跪坐在青磚地上,雙手撐地,肩膀微微顫抖。她不是哭,是笑,笑聲低啞,混着雨聲,竟有幾分悲愴的歡喜。
“原來……原來他一直在等這一天。”
等陳景卿煉成玄霖無影。
等陳景行自投羅網。
等整個陳族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裂開的地縫之上——
好讓所有人親眼看見,當赤陽淨體撞上幽冥引路碑,當垂雲暮雨煞裹住蝕魂瘴,當金焱與陰霧絞殺成漩渦,那個曾被踩進泥裏的丹童,是如何一手託起陳族未來最耀眼的星辰。
雨更大了。
林遠走出丹房時,手中已多了一枚龍眼大小的丹丸,通體漆黑,表面卻浮着細密金線,如蛛網般交織,隱隱搏動,彷彿一顆活的心臟。
“此丹名‘引魂’。”他將丹丸遞向陳景瑤,“你帶回去,親手交給景卿。告訴她——若她不信我,便毀了它;若她信我,便含丹入裂口,玄霖無影所至之處,便是丹火燃起之地。”
陳景瑤雙手接過,丹丸入手微涼,卻似有心跳共振,震得她指尖發麻。
“她若問起……你爲何不自己送去?”她仰頭問。
林遠望向北方天際,那裏烏雲翻湧,隱隱有血色滲出。
“因爲我要去黑鴉嶺另一端。”他聲音輕得像嘆息,“陳景行入的是南裂口,而北裂口……通向古墟核心。”
他頓了頓,終於側首,目光掠過陳景瑤驚愕的臉,落在陳景雅身上,聲音極輕,卻字字清晰:
“你告訴景卿——我從未想過贏過她。”
“我只是想,讓她站在光裏時,身後永遠有一道影子,替她擋住所有暗處射來的箭。”
話音落,他足尖點地,身形如離弦之箭,撕開雨幕,直射北方天際。
陳景瑤攥緊引魂丹,仰頭望去,只見一道金青交織的流光,悍然撞入翻滾血雲之中,竟將厚重雲層生生鑿開一道縫隙,漏下一束慘白月光,不偏不倚,正照在平雁城最高處的摘星樓上。
樓頂銅鈴被風撞響,叮咚一聲,清越悠長。
陳景雅慢慢站起身,抹去臉上雨水與淚水,仰望着那束光,忽然抬手,將腕上那隻舊銀鐲子摘下,輕輕放在青磚地上。
銀鐲映着月光,泛着溫潤光澤,像一段被鄭重埋葬的過往。
她轉身,對着陳景瑤深深一禮:“煩請轉告大姐——景雅願爲她守島三日。若三日後,她仍未歸,我便焚香設壇,以陳氏嫡女之名,開族譜,昭告天下:林遠,是我陳族欽定的……乘龍快婿。”
陳景瑤怔住,隨即噗嗤一笑,眼眶卻熱了:“你這姐姐,倒是比我還狠。”
雨聲潺潺,銅鈴又響。
遠處,一道碧色流光自海天相接處破浪而來,快逾閃電,所過之處,漫天雨絲自動避讓,凝成一條晶瑩水道——那是陳景卿催動玄霖無影的徵兆。
她終究還是來了。
不是爲慶典。
不是爲榮光。
是爲赴一場,她與林遠之間,早該寫下的生死盟約。
而此刻,在黑鴉嶺南裂口深處,陳景行單膝跪在嶙峋黑巖之上,左臂齊肘而斷,斷口處泛着詭異青灰,正一寸寸向上蔓延。他咬牙撕下衣襟裹住傷口,額上青筋暴起,卻仍死死盯着前方石壁上那方半隱半現的黑色石碑。
碑面無字,唯有一道蜿蜒如蛇的刻痕,正緩緩滲出墨色霧氣。
他咳出一口黑血,用右手蘸血,在掌心狠狠寫下三個字:
“陳——景——卿”。
血字未乾,墨霧已如活物般撲來,纏上他手腕。
他咧開染血的嘴角,嘶聲低笑:“好……好啊……你終於……要來了……”
裂口之外,雨勢漸歇。
風起了。
帶着海腥與鐵鏽的氣息,捲起滿地枯葉,打着旋兒飛向北方。
那裏,金青流光與碧色水道,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奔向同一道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