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姜玉瑤口中得知今日是君臨安下葬的日子時,君傲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
他瘋了一樣衝出房間,衝出武閣,衝出南王府的大門。
長街兩側的白幡依舊在風中飄動,送葬的隊伍已緩緩行至長街盡頭,那口巨大的黑漆棺材在素白布幔的簇擁下格外刺目。
“爹!”
君傲撲通一聲跪在長街上,淚水奪眶而出。
他這一聲喊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胸腔中積壓了所有悔恨、愧疚與思念全部傾瀉出來。
送葬的隊伍微微一滯,抬棺的力士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世子!”阿三第一個衝了上來。
“相公!”梅映雪與柳如煙一左一右扶住他的手臂。
“傲兒!”蕭寂從人羣中走出,伸手想要將他從地上拉起來。
可君傲卻像發了瘋一般掙脫所有人的攙扶,跌跌撞撞地衝向那口黑漆棺材。
他撲在棺蓋上,雙手死死扒住棺沿,指節發白,聲音嘶啞得近乎咆哮:“爹沒死!爹還活着!你們不能葬了他!不能!”
梅映雪從身後將他緊緊摟住,她的手臂在發抖,聲音卻努力保持着平靜。
她將君傲的頭按在自己肩頭,像哄一個受了傷的孩子般輕聲說道:“相公,爹已經走了。他是心甘情願的,他走的時候沒有痛苦。是時候讓他入土爲安了。”
“不!映雪,爹沒死,爹真的沒死!”君傲瘋狂地搖着頭,淚水順着臉頰滑落,滴在梅映雪的肩頭,“我在夢裏見到他了,他跟我說他還會復活,讓我們留着他的屍身。”
說着,他看向一旁的姜太武:“前輩,你跟她們說,爹真的還會復活!你不是什麼都知道嗎?你告訴她們!”
姜太武眼眶泛紅:“世子,王爺他......真的死了!”
梅映雪將君傲抱得更緊了,她的聲音已帶上了幾分哽咽。
可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不停地輕輕拍着君傲的後背。
衆人好說歹說,勸了許久,君傲才漸漸安靜下來。
興許是哭累了,興許是終於認命了,他不再掙扎,不再嘶吼,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口黑漆棺材,一言不發。
送葬的隊伍重新出發,白幡在風中獵獵作響,喪鐘聲在長街上空久久迴盪。
君臨安的墓是姜太武親自選的。
這位天機閣的老祖帶着羅盤在江南走了整整三天,最終在南城外的一處山腰上停下了腳步。
那裏依山傍水,前有碧溪環繞,後有青山爲屏,是方圓千裏風水最佳的寶地。
站在墓前遠眺,正好能望見整座江南城。
下葬的時候,九州各地趕來的修士、江南的百姓、大武各州自發前來的官員與將領,將整個山腰圍得水泄不通。
棺槨緩緩落入墓穴的那一刻,哭聲震天。
那個世人眼中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鎮南王,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他修爲不過化海,功名不過王爺,可在這一刻,所有人都記住了他的名字。
遠處的山巔上,洛驚鴻靜靜佇立。
她沒有去送葬,只是站在那株枯松之下遠遠地望着。
山風拂動她的紅衣,將她的長髮吹得輕輕飄起。
然後她落淚了。
這是她無盡歲月以來,第二次落淚。
第一次是在二十年前,她第一次將年幼的君傲留在南王府,獨自去了妖山。
那時候君傲還那麼小,她走的時候他在哭,她也在哭。
而這一次,她死了丈夫。
雖然一直以來她只當君臨安是個生育的工具,雖然她總說對他沒有任何感情,可此刻親眼看着那口黑漆棺材被黃土一寸一寸地掩埋,她的心——疼了。
“臨安。若有來世,我還嫁你。”
洛驚鴻望着山腰上那座新壘起的墳塋,喃喃說道。
她想起了君臨安臨走前對她說的那句話——“驚鴻,若有來生,我還娶你。”
君傲靜靜跪在墳前。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淚水無聲地從眼眶中滑落,順着臉頰滴在膝下的黃土上。
他一句話也不說,就那麼跪着,從清晨跪到日暮,從日暮跪到星辰滿天。
衆人守在他身旁,誰也不敢上前打擾。
......
轉眼又是一個月過去。
這一日,武閣的房門被輕輕推開。
洛驚鴻走了進來,剛一進門便聞到了刺鼻的酒味。
君傲這一個月來每日以酒度日。
此刻他正靠在牀柱上,手中還握着梅映雪的一界酒,眼神迷離地望着天花板。
“傲兒。”洛驚鴻在他面前坐下。
君傲看着娘那張絕美的臉,看着那雙清澈如水卻帶着無盡疲憊的眼眸,忽然輕聲說道:“娘——你要走了,是嗎?”
洛驚鴻點了點頭。
她這具分身已到了極限。
跨越無盡時空歸來,萬千因果加身,能夠支撐到現在已是奇蹟。
未知之地那邊,她的真身還在浴血奮戰,需要這具分身中的道行迴歸。
“爹走了。”君傲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娘你也要走。這個家,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洛驚鴻伸出手,輕輕撫過君傲消瘦的臉頰:“傲兒,對不起。娘沒有辦法,那裏需要娘。倘若能多留幾天,娘也捨不得你。”
君傲猛地起身,一把撲進洛驚鴻的懷中。
他的雙手死死攥着她的紅衣,將臉埋在她肩頭,肩膀劇烈地聳動着,淚水無聲地打溼了她的衣襟。
他像一個被拋棄了的孩子,壓抑了太久的委屈與恐懼在這一刻全部傾瀉而出。
“娘,我不明白。爲什麼偏偏是我們家要這麼犧牲?爹爲了九州,爲了天下蒼生,死了。娘如今又要離開我,去爲這諸天蒼生而戰。爲什麼就不能是別人?爲什麼非得是我們?”
洛驚鴻低下頭,將下巴輕輕抵在君傲的發頂。
她的聲音輕而溫柔,像是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傲兒,這世上沒有那麼多爲什麼。有些人註定要扛起別人扛不動的東西。你也該振作起來了。不能在九州一直待着,你該去諸天,去大千世界。那裏纔是你的舞臺。等你修爲夠了,來幫娘,好嗎?娘在那邊等你。”
君傲從她懷中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眸中淚光依舊在閃爍,可那淚光之下卻燃起了一抹極其堅定的光芒。
他抬起手,用力擦去臉上的淚水:“好。娘,你等我。”
洛驚鴻走了。
她的身體扶搖直上九萬里,化作一道璀璨到極致的金色流光,離開了九州,離開了諸天,跨越無盡星河,消失在那片無垠的星空盡頭。
君傲站在王府後山上,梅映雪、柳如煙、懷安、木蘭、阿青、阿水、沈知微、屠蘇蘇、姜玉瑤陪在他身旁。
山巔的風拂過他消瘦的面頰,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目光緊緊追隨着那道消失在星空盡頭的金色流光,久久沒有移開。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磅礴的氣息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那道壓制了太久的瓶頸在這一刻轟然碎裂,體內的小世界瘋狂運轉,引動了天地法則的共鳴。
三劫境——那是洞天境之上的境界,是修行路上的又一道分水嶺。
第一劫天劫的氣息已開始在蒼穹之上緩緩凝聚。
梅映雪幾人同時抬頭望向天空,又看向君傲。
相公這是——要突破到三劫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