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出現的女人,令君傲心中猛地一驚。
那張純金面具,那身睥睨天下的氣勢,那尊在她頭頂緩緩旋轉的吞天魔罐。
不會有錯。
女帝,吞天女帝。
天劫竟然將這位後時代最後一位大帝的虛影也召喚而來。
女帝並未立刻出手。
她的目光掠過君傲,落在遠處山巔那道紅衣身影上。
面具下的聲音清冷而平淡,卻帶着一種只有在同等層次的存在面前纔會流露的認真:“你很強,比我當年還要強。可惜,我是這小子的天劫,不能與你一戰。”
洛驚鴻負手而立,紅衣在風中輕輕飄動。
她的目光與女帝隔空相撞,虛空中彷彿有無形的火花一閃而逝:“我知道你還活着。放心,以後有的是機會。”
兩人之間短暫的交談,卻讓在場所有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吞天女帝竟然還活着?
這個時代,強如大帝,壽元不過兩萬年。
可自從女帝活出第二世,距今已超過十萬年。
她怎麼可能還活着?
難道她活出了第三世甚至第四世?
女帝可沒心思理會旁人的想法。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君傲,那雙露在金色面具外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我能在你身上感覺到她的氣息。所以,你是她的兒子?”
君傲壓下心中翻湧的震驚,拱手行禮,不卑不亢:“是的,她是我娘。”
女帝笑了。
雖然有金色面具遮擋,但那雙微微彎起的眼眸讓君傲清晰地感覺到了她的笑意:“好。不能與她一戰,與她的兒子一戰,也算彌補遺憾。”
說着,她抬頭看向頭頂那片翻湧不息的劫雲。
暗金色天雷滾滾,劫雲深處還有更可怕的東西在醞釀,一道接一道的恐怖氣息正從混沌中緩緩甦醒,那是天劫接下來要降下的生靈——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一次比一次強大。
女帝冷哼一聲,聲音中滿是傲然:“我堂堂女帝,怎能落入他人之後?後面的,別來了。”
話音落,一股恐怖的吸力從她體內轟然傳出。
吞天魔功——完整大成的吞天魔功。
她竟是想用吞天魔功將天劫之力全部吞噬,阻止後面的天劫化靈。
暗金色的劫雲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口咬住,瘋狂地朝她體內湧去。
劫雲深處那些正在凝聚的生靈虛影發出不甘的嘶吼,卻在吞天魔功的霸道吸力下寸寸瓦解,化作最純粹的劫力被她吸入體內。
她的氣息在這一刻瘋狂暴漲,十八丈、二十丈、二十五丈。
法力如同金色的烈焰在她周身燃燒,將整片天穹都染成了璀璨的金色。
果然好氣魄。
只不過這樣一來,君傲雖不用再面對後面天劫中走出的生靈,卻要面對一個吞噬了全部天劫之力、實力暴漲到恐怖地步的女帝。
遠處山巔,洛驚鴻雙眼微眯:“這女人竟然如此大膽。只不過這樣一來,傲兒就沒了喘息之機。”
她心中明白。
原本君傲與女帝一戰後,天劫會依次降下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生靈,每一道之間都有片刻間隙可供喘息恢復。
可現在女帝一口氣將後面四道天劫全部吞噬,君傲必須獨自面對一個實力翻了數倍的女帝。
不過,洛驚鴻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
她轉過身,看向身後早已蓄勢待發的六道身影:“現在,你們可以出手了。”
梅映雪第一個踏出一步。
金色血氣沖天而起,荒古聖體的威壓如同潮水般席捲整片山巔。
她的身後,十座洞天的虛影同時浮現——十輪金色烈日緩緩旋轉,每一輪都散發出鎮壓一切的聖威。
第十洞天高懸於九座洞天之上,如同一頂金色的王冠。
柳如煙嬌笑一聲,桃花洞天的虛影在她身後鋪展開來,粉色的花瓣在十座洞天之間飄飛,看似柔美,卻蘊含着讓人神魂迷離的致命力量。
木蘭的十座劍道洞天最爲純粹,每一座洞天中只懸着一柄劍意凝聚的長劍,十劍齊鳴,鋒銳之氣割裂虛空。
還有,她的眼睛,那對天瞳,璀璨奪目,攝人心魄!
懷安的人皇血脈在這一刻全面復甦,十座洞天中隱隱有山河社稷的虛影在流轉。
阿青和阿水並肩而立,十座洞天交相輝映,水火交融,形成一幅陰陽並濟的奇景。
六女,皆是十洞天,皆是神禁領域。
這便是洛驚鴻這一年多以來的成果。
她以大法力爲六女洗筋伐髓,以無上手段壓制天劫反噬,將修爲原本參差不齊的六女硬生生拔到了同一個層次。
梅映雪本就是金丹境巔峯,突破洞天境不難,難得是開闢第十洞天。
可在洛驚鴻手中,第十洞天如同捏泥巴一般輕鬆開闢出來。
其他幾女更是從化海境一路狂飆到洞天境神禁領域,整個過程順利得令人髮指。
若是君傲知道自己拼死拼活、喝了十盞悟道茶、碎了九座洞天纔開闢出來的第十洞天,在六女這裏被他娘用法力幾個月就輕鬆達成,恐怕要當場吐血三升。
洛驚鴻看着六女身後那六十座洞天的璀璨光芒,滿意地點了點頭:“去吧。”
六女應聲而動,六十座洞天的虛影在妖山上空鋪展開來,如同六十顆璀璨的星辰同時點亮。
六道六禁天劫的氣息疊加在一起,劫雲的規模驟然膨脹了數倍不止。
天劫之力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在這一刻徹底失控——但它失控的方向,卻被六女以洞天之力精準地引導向了六個不同的方位。
這便是洛驚鴻的算計。
九州被絕丹大陣封鎖,天道降下的天劫之力總量是固定的。
六女同時渡劫,天劫的力量便被分散到了七個方向。
分給君傲的那一份自然就少了。
正在吞噬天劫的吞天女帝眉頭猛地一皺。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頭頂的劫雲之力正在飛速削弱,像是被人從底部鑿開了六個大口子,劫力源源不斷地朝那六個方向傾瀉而去。
她轉頭看了一眼遠處那六道沖天而起的洞天之光,冷哼一聲:“好算計。不過就算如此,你兒子也不是我的對手。”
洛驚鴻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着一絲意味深長:“是嗎?那就試試看。”
她看向君傲,聲音提高了幾分,“傲兒,這女人心比天高。你要好好教訓一下她,將她的心踩在腳下。”
君傲嘴角猛地一抽。
娘,你能別坑我了嗎?
這可是吞天女帝,後時代最後一位大帝,兒子練的吞天魔功還是人家創的。
我將她踩在腳下?
可能嗎?
吞天女帝聽到這話,那雙露在金色面具外的眼眸中寒光驟然大盛。
她不再留手,將頭頂最後一絲天劫之力吸入體內,周身氣息在這一刻暴漲到極致。
十八丈法力從她體內狂湧而出,在她身前凝聚成一根巨大的金色手指,指紋如同天道銘刻,一指點出,整片虛空都凝固了。
君傲瞳孔猛縮,斬仙術毫不猶豫地催動到極致。
三倍戰力加持之下,九丈法力在他右拳上炸開。
血脈中上百種大道印記同時甦醒,暗金色的血脈之光將九丈法力又推高了一層。
與此同時,萬魂幡的五丈法力順着經脈湧入他的右臂,將他拳鋒上的法力硬生生推到了十四丈。
一拳轟出,與那根十八丈法力的金色手指正面撞在一起。
天地失聲了一瞬,然後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君傲的十四丈法力拳罡只撐了不到兩息便被金色手指碾碎,殘餘的指力轟在他胸口,將他整個人砸得倒飛出去,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數百丈長的溝壑。
他的六禁肉身與萬劫體同時亮起暗金色的劫紋,硬生生將這一指的餘力扛了下來,胸口只是凹陷了半寸,瞬息便恢復如初。
吞天女帝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十八丈法力的一指,足以碾碎尋常三劫境的修士,這小子竟然只是被砸飛了。
君傲從溝壑中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孃的,法力對轟根本不是對手。
“傲兒。”洛驚鴻的聲音從遠處飄來,帶着幾分指點江山的從容,“這女人法力比你強,但她的肉身不如你。你可以試試近身戰鬥。”
君傲眼中精光一閃,腳下猛地一蹬,整個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星朝吞天女帝撲去。
吞天女帝冷哼一聲,又是一指點出。
君傲這次沒有硬接,側身避開指力鋒芒的同時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瞬間欺近了女帝身前三尺。
他的右手五指如鉤,直取女帝咽喉。
女帝身形飄退,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殘影。
君傲緊追不捨,兩人在空中化作兩道流光,一金一暗,不斷碰撞又不斷分開。
女帝的法力遠超君傲,但她的近身格鬥顯然不是最強項。
君傲的六禁肉身疊加萬劫體,近身纏鬥便是他的主場。
他如同一塊燒紅的狗皮膏藥般死死貼在女帝身側,拳、肘、膝、肩,每一處關節都化作了武器。
吞天女帝越打越煩躁。
這小子的肉身強得離譜,她的法力轟在他身上,暗金色的劫紋一閃便恢復如初。
而他那雙不老實的手——啪,指尖從她腰側劃過;啪,手背擦過她肩頭;啪,五指在她後背輕輕一抓。
雖然只是戰鬥中的接觸,但那股陌生的觸感如同一根羽毛在她心頭反覆搔刮。
她堂堂吞天女帝,後時代最後一位大帝,何曾被人如此輕薄過?
她不再留手,頭頂的吞天魔罐驟然開啓。
一股吞天噬地的恐怖吸力從魔罐中湧出,要將君傲整個人吸入其中。
君傲心頭警鈴大作,不假思索地雙臂一合,死死抱住了女帝的腰。
吞天魔罐的吸力落在他後背上,將他的衣袍撕得粉碎,後背上瞬間多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暗金色的血液順着脊背汩汩而下。
可他就是不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
女帝只覺得一雙手臂如同鐵箍般死死箍在自己腰間,那股陌生的觸感讓她渾身汗毛倒豎。
“放手!”女帝的聲音冷得像萬年玄冰。
君傲不放。
不僅不放,他的雙手在女帝腰側又摸又抓,動作之猥瑣令人髮指。
吞天魔罐的吸力在天上亂轉,左一下右一下,沒有一下能精準鎖定君傲。
女帝的心神被腰間那股不斷作亂的觸感攪得七零八落,連帶着魔罐也失了準頭,好幾道攻擊都擦着君傲的身側飛了過去。
君傲趁她心神大亂,雙臂猛地發力,將她整個人掀翻。
兩個人從天上一路滾到地面,砸出了一個巨大的深坑。
塵土散盡,君傲壓在女帝身上,雙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兩人貼得極近,近到君傲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蘭香氣。
面具下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將他燒穿。
“吞天魔功,給我吸!”
女帝的手不知何時已按在君傲胸口。
恐怖的吸力傳來。
君傲大驚,同時運轉吞天魔功抵抗!
可他的吞天魔功怎能與女帝相比?
剎那間,他的真氣,他的血脈,被女帝瘋狂吞噬!
然而,下一刻,女帝愣住了!
不再吞噬君傲的真氣與血脈!
但她的手一直按在君傲胸口之上?
她能感受到掌心下那顆心臟的跳動,以及那血液中蘊含的某種讓她感到熟悉的力量。
她盯着君傲看了許久,眼中的怒火漸漸被另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那是困惑,是震驚,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釋然。
“原來如此,你竟是君家後人!”她收回手,緩緩站起身來,“這一戰,我認輸。”
君傲愣在原地。
這就認輸了?
吞天魔罐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君傲體內,進入他的第六大洞天中。
女帝的虛影開始緩緩消散,從足尖開始,一點點化作金色的光點。
她的目光越過君傲,落在遠處山巔的洛驚鴻身上,面具下的聲音帶着一絲複雜的笑意:“你果然好算計。”
洛驚鴻微微頷首:“多謝誇獎。”
“等我真身歸來,我會再來找他。”女帝最後看了君傲一眼,那一眼中沒有殺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極其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話音落下,女帝的虛影徹底消散在天地之間。頭頂的劫雲也終於耗盡最後一絲力量,緩緩散去。妖山上空的天空重新恢復了澄澈。
君傲站在深坑中,看着吞天女帝消散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嘴角抽了又抽。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山巔上那道氣定神閒的紅色身影,聲音裏滿是幽怨:“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吞天女帝不會傷我?”
洛驚鴻將拂塵往臂彎裏一搭,微微一笑,那笑容裏有幾分欣慰,幾分得意,還有幾分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深長:“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血脈是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