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晨領着衆人穿過庭院。
沿着一條蜿蜒曲折的石徑一路向下。
這條路似乎沒有盡頭。
兩側的洞壁上刻滿了古老的仙道符文。
每一道符文都在黑暗中散發着微弱的金光。
像是沉睡了萬古的星辰被腳步聲輕輕喚醒。
越往下走,空氣中的劫氣便越淡薄。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純粹的氣息。
那不是靈力。
不是法則。
而是一種直抵血脈深處的共振。
每走一步,心臟便不自覺地跟着某種古老的節拍跳動。
像是有什麼沉睡了無盡歲月的東西正在緩緩甦醒。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石徑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片巨大到不可思議的地下穹頂。
穹頂高不可測。
抬頭望去竟看不到頂。
只有無盡的黑暗中懸浮着一顆顆拳頭大小的金色光球。
如同星河流轉,緩緩旋動。
那些光球散發出柔和而溫暖的金光。
將整片穹頂照得如同黃昏時分的天空。
既不刺眼,也不昏暗。
穹頂正下方,是一方石池。
池子並不大,方圓不過數丈。
池壁由一整塊不知名的暗金色石料鑿刻而成。
石料表面並非人工打磨的光滑。
而是佈滿了天然的紋路。
那些紋路如同血管般蜿蜒密佈。
從池壁一路延伸到池底。
又從池底匯聚到正中央一處拳頭大小的凹陷中。
凹陷裏靜靜地躺着一滴金色的液體。
只有一滴。
卻散發出堪比一輪太陽的璀璨光芒。
將整方石池照得金光流轉。
如同液態的黃金在其中緩緩湧動。
池壁上刻着四個古字。
字跡蒼勁古樸。
每一筆都像是用劍尖在石碑上刻下的劍痕。
透着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仙威。
歸元化龍。
君傲默唸着這四個字。
只覺體內的血脈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
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觸碰了。
他轉頭看向其他人。
發現梅映雪身上已不由自主地亮起了微弱的金色血氣。
屠蘇蘇的眉心隱隱有光芒透出。
洛星河則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
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卻說不上來。
“這便是太阿仙帝留下的傳承。”
楊晨站在歸元化龍池前,負手而立。
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眸在池水的金光照耀下顯得格外幽深。
“此池並非感悟法則之地,亦非提升修爲之所。它的用處只有一個——激活你們體內沉睡的血脈。”
“血脈?”洛星河皺眉,臉上滿是不解,“前輩,血脈不是先天就有的嗎?生下來是什麼血脈,這輩子就是什麼血脈,這東西難道還能後天覺醒?”1
楊晨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人體,是諸天萬界最大的祕藏。你們可曾想過,你們的祖先之中,或許曾經誕生過俯瞰萬古的至強者?或許有人曾以凡人之軀,逆天證道、立地成仙?”
他頓了頓,音調沉了幾分。
“每一個人的體內,都流淌着祖先傳承下來的血脈印記。只是隨着歲月流轉、代代通婚,這些印記被稀釋得太淡太淡,淡到連你們自己都察覺不到。但它並不是不存在,只是沉睡着,等着一個契機。”
洛星河和屠蘇蘇聽得似懂非懂。
這個概唸對他們來說實在太過陌生。
修行界公認的常識是:血脈是先天註定之物。
混沌聖體、荒古聖體這種無上體質都是從孃胎裏帶出來的造化。
可現在楊晨卻說每個人都有血脈,只是沉睡着。
這也太顛覆認知了。
君傲卻聽明白了。
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讓他對“血脈”有着截然不同的理解。
在他的前世,這東西叫基因。
基因刻在骨子裏。
寫在每一個細胞的深處。
不會因爲時間流逝而消失。
只會一代一代地傳遞下去。
沉默着,等待着某一天被重新喚醒。
祖先們經歷的一切。
那些征戰、那些榮耀、那些在絕境中爆發出的力量。
都化作看不見的印記刻在了後代的血液中。
“我明白了。”君傲抬起頭,望向那方石池,“這歸元化龍,便是那個契機。”
楊晨微微頷首:“不錯。池中的化龍真液乃是太阿仙帝當年以自身本源爲引,從諸天萬界最後一條真龍身上提煉出的返祖精華。太阿仙帝征戰一生,真龍一直相伴左右。隕落之前,他將畢生對血脈一道的參悟融入了這一池真液——此液不是用來淬鍊肉身,不是用來提升修爲,而是用來喚醒沉睡在你們血脈最深處的祖先印記。至於是什麼樣的印記,因人而異,能覺醒多少,也因人而異。”
他看向楊靈昭與楊靈月,目光難得地柔和下來。
“靈昭、靈月,你姐妹二人剛凝聚人身,根基尚淺,便先進去吧。”
楊靈昭與楊靈月對視一眼,走到池邊。
兩姐妹脫下繡鞋,赤足踏上池壁的石階。
金色池水沒過腳踝的瞬間,一股溫熱的力量便從腳底湧入。
順着經脈一路向上。
她們不再猶豫,將整個身子沉入池中。
池水並不深,僅及腰際。
但那股金色真液卻如同活物般自行湧來。
將她們整個人包裹其中。
楊家戰神血脈,在這一刻被喚醒了。
兩姐妹同時仰起頭。
周身炸開一團凜冽的金光。
那金光通體璀璨。
卻不同於荒古聖體的厚重。
而是一種鋒利無匹、戰意沖霄的凌厲。
楊家的戰神血脈,本就是爲戰而生的血脈。
金光在她們周身翻湧,發出低沉的轟鳴。
如同戰鼓在擂動。
每一次鼓點都震得周圍的空氣嗡嗡作響。
池中的金色真液被這股血脈之力牽引。
如潮水般湧入她們體內。
一點點鞏固着她們方纔凝聚的肉身。
滋養着她們新生的經脈。
將每一寸骨骼都打磨得如同仙金般堅韌。
當光芒漸漸收斂。
楊靈昭與楊靈月睜開眼。
那雙眼眸中多了一抹淡金色的紋路。
那是戰神血脈覺醒後的印記。
是古老的血脈被喚醒後留下的烙印。
她們的肉身不再是單純的“肉骨凡胎”。
而是真正擁有了楊家戰神的根基。
楊晨看着兩個女兒,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隨即轉頭看向洛星河。
“洛家小子,該你了。”
洛星河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向石池。
他其實心裏沒底。
君傲有五禁肉身。
梅映雪有荒古聖體。
屠蘇蘇雖然不知道什麼體質但也是妖孽榜上的強者。
這幾位都是天生氣運加身的存在。
而他呢?
雖是妖孽榜第六。
可這一路上接連被刷新認知。
到現在已經對自己的天賦產生了嚴重的懷疑。
但他終究沒有退縮。
褪下外袍,咬牙踏入了池水中。
金色真液沒過他腰際的那一刻。
池面上忽然泛起了圈圈漣漪。
那漣漪不像其他人入池時那般雜亂無章。
而是以洛星河爲中心,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
每一圈都精準地套着上一圈的邊緣。
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所規整。
緊接着,穹頂上那些懸浮的金色光球開始緩緩旋轉。
越轉越快。
那些光球竟在穹頂之上排列成了某種古老的陣型。
那是北鬥七星的形狀。
是天穹深處最古老、最原始的星光圖案。
是太阿仙帝當年刻在這裏的星辰軌跡。
點點星光從虛空中灑落。
那不是池水的反光。
不是光球的投影。
而是真正的星辰之光。
它們穿透了萬劫窟的黑暗。
穿透了層層疊疊的劫氣。
穿透了古星的岩層。
從不知多遠的星空深處趕來。
匯聚於此。
投入洛星河的體內。
每一道星光落下,洛星河身上便亮起一枚星辰印記。
從眉心開始,一路蔓延到胸口、雙肩、手臂、腰腹、雙腿。
他的整個身體都在發光。
不是金光。
不是血色。
而是一種清冷而璀璨的、如同星河般的光芒。
“星辰血脈。”楊晨的聲音裏多了一絲滿意的笑意,“洛家的星辰血脈,名不虛傳。他日你若能將此血脈修至大成,天上星辰隨你調用,諸天星圖皆爲你開。”
洛星河閉着眼睛站在池中。
只覺得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被一層一層地剝開。
像是一顆裹了太多厚繭的種子。
此前的他只是在外殼上用功。
從來不知內核深處埋藏着一片星空。
而現在,這片星空正在被歸元化龍池的金色真液一寸一寸地點亮。
他感受到自己的真氣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氣海中的那顆金丹的轉速比平時快了三倍不止。
而周身那些剛剛亮起的星辰印記則像是一個個微型的陣眼。
將天地間的靈氣自動牽引過來。
以一種極其霸道卻又極其精準的方式煉化成他自己的力量。
屠蘇蘇看傻了眼。
她原以爲在一行人中,洛星河的天賦是最拿不出手的。
自己擁有斬仙術,進了萬劫窟後神魂又一路狂飆。
早已不把這位妖孽榜第六放在眼裏。
可看到此刻洛星河身上那漫天星輝。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他說的那些難聽話有點過分了。
這哪是金玉其外?
這是真正的星輝內斂啊。
“還愣着幹什麼?”梅映雪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聲音依舊平淡,“該你了。”
屠蘇蘇抿了抿嘴脣,緩步走向歸元化龍池。
金色的池水沒過她的腰際。
她閉上眼,等待着血脈覺醒。
但什麼也沒有發生。
沒有血脈沸騰。
沒有天賦靈光。
沒有任何異常的力量湧來。
周圍的池水安靜得像一面鏡子。
連一絲漣漪都不曾泛起。
屠蘇蘇心中一沉。
她不甘心地催動全身靈力。
試圖去觸碰那些虛無縹緲的血脈印記。
可她努力了半天,池水依舊平靜。
她開始慌了。
別人進來的都有反應,唯獨她沒有。
難道自己沒有值得驕傲的血脈?
難道先祖們真的只是普通凡人,從未有過踏入修行界的強者?
然而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那一刻。
骨骼深處,一道從未被人觸碰過的封印裂開了一道縫隙。
屠蘇蘇猛地仰起頭。
後背驟然炸開一團刺目的白光。
那光芒並非來自池水。
而是來自她體內。
準確地說,是來自她脊柱正中央那根最粗壯的骨骼。
白光從她的後背透體而出。
將整方石池照得白茫茫一片。
連池中的金色真液都被染成了白金之色。
一根晶瑩剔透、如同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骨骼虛影從她後背緩緩浮現。
從頸椎一路延伸到尾椎。
每一節骨節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那些符文在場沒有一個人認得。
但每一個人都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力量。
那是一種比血脈更古老、比法則更本源的力量。
“仙骨!”楊晨的聲音驟然拔高,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動,“她竟然有仙骨!這是比血脈還要稀有的天賦——仙骨不是來自血脈傳承,而是來自本源印記。擁有仙骨的人,前世必定是一位修爲參天的仙道巨擘,而且在轉世時將自己的道果印記銘刻在了骨骼之上。此骨比仙體更珍貴,是真正的萬中無一!”
屠蘇蘇站在池水中。
感受着背部傳來的那股溫潤而磅礴的力量。
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她原本以爲自己什麼也沒有。
結果卻得到了比血脈還稀有的仙骨。
這算什麼?
塞翁失馬,她以爲丟了馬,結果老天給她塞了頭麒麟。
楊晨的目光轉向君傲與梅映雪。
“你們倆,一起進去吧。”
君傲與梅映雪對視一眼,並肩踏入歸元化龍池。
金色真液沒過兩人的腰際。
溫暖如春。
卻又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滲透力。
像是要從每一個毛孔鑽入體內。
梅映雪閉上眼。
荒古聖體的金色血氣在入池的一瞬間便被徹底點燃。
整個池水都在她的血氣激盪下翻湧如潮。
金光與池水融爲一體。
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金色輪廓。
那是人族至強體質與化龍真液的共鳴。
荒古聖體本就是無上的血脈傳承。
根本不需要覺醒。
它需要的是被滋養、被磨練、被推至更高的峯頂。
金色真液化作最純粹的本源之力。
湧入她的每一寸骨骼、每一條經脈。
將荒古聖體的根基打磨得更加堅實。
更加純粹。
君傲的感受則完全不同。
踏入池水的那一刻,他體內的血脈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不是溫熱。
不是舒服。
而是一種極致的灼燒。
那種感覺不是從皮膚傳來的。
而是從骨髓最深處、從血脈的源頭猛然炸開。
像是有什麼沉睡了無盡歲月的東西在感受到化龍真液的氣息後驟然甦醒。
他的血液開始沸騰。
經脈中流淌的不再是血。
而是一道道暗紅色的熔巖。
灼燒着他身體的每一寸角落。
卻又在灼燒的同時以一種極其霸道的方式重塑着他的肉身。
然後他聽楊晨的聲音從池邊傳來。
語氣中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
“君傲——你身上的血脈,竟有大道的氣息。不,不止一種大道。這種血脈……你的父母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