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傲三人沿着石階一路向下,不知走了多久,腳下的臺階終於到了盡頭。
眼前是一片純粹的黑暗。
石階盡頭就是古星的內部——萬劫窟真正的入口。
站在這裏,能感覺到一股古老腐朽的氣息從黑暗中撲面而來,那不是靈氣的波動,而是萬古歲月沉積下來的死寂。
梅映雪周身金色血氣一亮,荒古聖體的氣血如潮水般鋪展開去,黑暗被逼退數丈。
三道幽綠的火焰從黑暗深處亮起,由遠及近,緩緩走入金光映照的範圍。
三隻剝皮客。
和石階上那隻不同,這三隻的體型更大,身上的劫紋更密,眼中幽綠的劫火也燒得更旺。
腐朽的仙軀雖然同樣殘破,但殘留在它們身上的氣息明顯比之前那隻強了不止一檔。
洛星河卻往前邁了一步,信心滿滿地說道:“兩位,這東西就交給我了。”
君傲看了他一眼:“真不用幫忙?”
“不用。”洛星河一擺手,“之前我不敢上,那是我怕被奪舍。現在我識海裏有古仙庭強者種下的印記,奪舍對我無用,再加上我妖孽榜第六的實力,還怕幾個小怪?”
話音剛落,他已一個箭步衝了上去。
金剛術全力運轉,周身金光凝成一道壁壘,雙拳裹着兩層金芒迎面砸向最前方的一隻剝皮客。
他這一拳用得極猛,腳下的地面被踩出兩個坑,拳風呼嘯而過,將四周的骨灰都捲了起來。
那剝皮客只是抬手一擋。
“砰”的一聲悶響,洛星河倒飛出去,在地上連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他剛爬起來,第二隻剝皮客已到了面前,一腳掃在他腰側。
金剛術的金光劇烈震顫,雖然沒破,洛星河整個人卻像皮球一樣被踢飛出去,撞在洞壁上,砸碎了一具靠在壁上的骸骨。
碎骨劈頭蓋臉地落了他一身。
第三隻剝皮客也動了,像是商量好似的,一爪拍向他天靈蓋。
洛星河堪堪抬手格擋,骨爪砸在金光上濺起刺目的火星,他的半邊身子都被這一爪砸進了碎石堆裏。
三隻剝皮客圍着他,如同踢球一般,你一爪我一腳。
洛星河就像一顆被拍來拍去的球,撞在東壁上彈回來,撞在西壁上再彈回去。
金剛術的防禦確實驚人,換作旁人早被打成肉泥了,他愣是扛了幾十招。
但也僅限於扛。
別說反擊,連站直身子的機會都沒有。
洛星河趴在地上,吐出一嘴碎骨灰。
打不過。
硬的打不過。
他眼珠子一轉,忽然仰起頭,對着三隻剝皮客破口大罵:“你們不是喜歡奪舍嗎?來啊!來奪舍我啊!有種的來奪舍我!”
三隻剝皮客同時停手。
洛星河見有戲,更加賣力地叫囂:“怎麼?怕了?連我一個金丹小輩的神魂都不敢碰?來啊!往這兒來!”
他指着自己的眉心,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剝皮客臉上去了。
“不敢奪舍我,你們就是孫子!”
遠處,君傲和梅映雪看得一陣無語。
君傲嘴角抽了抽。
這傢伙是想誘使剝皮客奪舍他,然後讓他識海中的仙帝印記替他抹殺這三隻剝皮客,這樣他就能白得三份魂力。
“算盤打得挺響。”君傲說。
“打得確實響。”梅映雪點頭。
三隻剝皮客沉默了片刻。
然後,你一句,我一句地開了口。
“你這種垃圾體質,也好意思讓我們奪舍?”
“資質平庸,氣血稀薄,神魂孱弱,連給我們當備用的備用的備用的肉身都不夠格。”
“我們是真仙殘魂,不是撿破爛的。你這肉身,白送我們都不要。”
這三句話,一句比一句狠。
洛星河張着嘴,整個人僵在原地。
臉上的泥、碎骨灰和被揍出來的淤青湊在一起,表情精彩到了極點。
然後,一口老血從他嘴裏噴了出來。
遠處梅映雪已經笑得直不起腰。
她一手撐着板磚,一手捂着肚子,金色的血氣都在跟着她的笑聲一抖一抖的,後來索性直接蹲在了地上,肩膀一聳一聳地說不出話。
君傲也沒好到哪裏去,嘴角壓都壓不住,只能別過臉去,假裝在看風景。
“君兄弟!梅姑娘!”洛星河趴在地上嘶聲喊道,“你們還在幹什麼?我都快被打死了!快來救我啊!”
梅映雪好不容易止住笑,抄起板磚。
君傲手中黑光一閃,大淵戟已在掌中。
二人同時衝了出去,一個金光如日,一個戟芒如月。
三隻剝皮客轉過身來。
六隻幽綠的眼睛在君傲和梅映雪身上掃過,眼中的劫火驟然亮了幾分。
左邊那隻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讚歎,右邊那隻目光死死鎖在梅映雪的金色血氣上,中間那隻什麼都沒說,但它的骨爪已經不自覺地在虛空中抓握了兩下。
“一個荒古聖體。”左邊那隻說道。
“一個五禁肉身。”右邊那隻接道。
然後三隻剝皮客同時沉默了一瞬。
三隻剝皮客。
兩具頂級肉身。
這是個問題。
君傲握緊了大淵戟。
這三個剝皮客的氣息明顯比之前那隻強得多,他本以爲會是一場硬仗。
梅映雪也將板磚橫在身前,金色的血氣已燃到頂點,隨時準備出手。
還沒等他們動手,三隻剝皮客自己亂了。
“老李,”一隻剝皮客轉頭看向同伴,語氣理所當然,“你資質最差,實力最弱,這兩具肉身沒有你的份。”
那被喚作老李的剝皮客猛地扭過頭,幽綠的劫火在眼眶裏炸開:“什麼叫我實力最弱?本仙要不是被黑暗腐蝕的時間比你們倆長,豈能比你們弱?當年在仙門前,你被異域的至尊一掌打飛的時候,是誰替你擋的第二掌?是我老李!現在你跟我說這個?”
“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最先開口的剝皮客語氣淡漠,“老李,認命吧。”
說着指了指旁邊趴在地上的洛星河,“實在不行,這小子的肉身也勉強湊合,你湊合着用吧。”
老李極其嫌棄地看了洛星河一眼。
那目光在洛星河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像是看到了一堆餿了的剩飯。
然後它抬起腳,一腳將洛星河踢出了十幾丈遠。
洛星河在地上滾了七八圈,後背撞上一根石柱才停下來。
他捂着被踢的腰,疼得齜牙咧嘴。
“就他這資質,給老子提鞋都不配!”老李的怒吼聲在黑暗的古星內部迴盪,“今兒這荒古聖體和五禁肉身,我必須要一個!否則老子跟你們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另一個剝皮客發出一聲嗤笑,“老李,你也真看得起自己。你一個被黑暗腐蝕得最深、實力最弱的廢物,拿什麼跟我們不死不休?”
老李不再說話。
它直接出手了。
一拳砸向那個嗤笑它的剝皮客,拳鋒上綠火爆湧,將黑暗撕開一道裂口。
那剝皮客側身避開,反手一道墨綠色的法則之力劈在老李肩頭,黑色的血液迸濺而出。
另一個剝皮客也加入戰團,一時間綠火與法則交錯炸開,三隻剝皮客打得地動山搖。
君傲和梅映雪停住了。
兩人站在原地,看着三隻剝皮客你來我往地自相殘殺。
老李實力確實最弱,但它打得最瘋最不要命,完全不防守,像是把所有壓抑了萬古的怨氣都砸在了同伴身上。
另外兩隻雖然聯手,但也不敢把老李逼得太急——畢竟它們三個現在用的都是腐朽的仙軀,真把老李逼急了拉了所有人同歸於盡,誰也討不到好。
“這都是什麼事啊。”君傲說。
他將大淵戟往地上一頓,快步走到洛星河身邊,彎腰把洛星河從地上扶起來。
洛星河此刻的臉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貌了。
額頭青紫了一大塊,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鼻子下面掛着兩道鼻血,半邊臉頰高高鼓起,嘴角還掛着剛纔被氣出來的那口血,整張臉說是豬頭一點不過分。
“沒事吧?”君傲問。
洛星河沒說話,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中的某個方向。
身上的疼是次要的,他在妖孽榜上坐了十年,被人揍過,也揍過別人,這點皮肉傷不叫事。
但被三個剝皮客異口同聲地嫌棄,這是他做夢都沒有想到的。
他洛星河,妖孽榜第六,放到任何一個大域都是被同輩仰望的存在,竟然被三個腐朽的怪物當面說“白送我們都不要”。
他想哭。
梅映雪走過來,看到他這副樣子,以爲他是被揍得太疼了,難得放柔了語氣安慰道:“沒事的,你看,剝皮客都不願意奪舍你,你多安全啊。”
本是一句好心安慰。
洛星河聽完,兩行眼淚直接淌了下來。
一個大男人,蹲在地上,臉腫得像豬頭,眼淚嘩嘩地流。
梅映雪看熱鬧不嫌事大,又補了一句。
“得,那位大人給你識海中種下的神魂印記,白種了。”
洛星河哭得更大聲了。
遠處,老李終究是沒打過。
它被兩個同伴聯手鎮壓,腐朽的仙軀在兩個同級別真仙殘魂的夾擊下徹底崩碎。
黑血潑灑了一大片,將它腳下的骨灰和碎石腐蝕成一灘黑泥。
最後一道法則之力貫穿它的胸口,從後背透出,帶走了最後一縷幽綠的劫火。
老李的殘魂從崩碎的軀殼中鑽出,還沒來得及逃,就被兩個同伴一人一道法則之力打成了碎片。
“老李,別怪我們。”動手的那個剝皮客收回手,語氣平淡,“你腐蝕得太深,活着也是受罪。”
另一個剝皮客已經轉過身,朝君傲和梅映雪走來。
解決了礙事的老李,分配便一目瞭然。
它的目光落在梅映雪身上,幽綠的劫火微微跳動。
“老張,這荒古聖體雖然是女子,但終究是荒古聖體。”它咧嘴一笑,腐朽的臉上擠出一個瘮人的表情,“歸我了。”
叫老張的剝皮客沒有爭,將目光移向君傲:“那這五禁肉身便歸我了。”
二人話音落下,身形同時消失在原地。
兩道幽綠的殘影一左一右,分別撲向君傲與梅映雪。
梅映雪二話不說,掄起板磚就砸。
大荒碑的殘缺帝兵之威炸開,一磚砸在老張的拳頭上,那隻腐朽的拳頭當場崩碎,黑血四濺。
老張悶哼一聲,身形暴退,低頭看着自己崩碎的拳頭,幽綠的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君傲手中的大淵戟也在同時揮出。
戟刃劃出一道黑色的弧光,削向另一個剝皮客的脖頸。
那剝皮客倉促避開要害,戟刃從它肩頭劃過,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同樣是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
兩隻剝皮客被逼退,眼中的輕視徹底消失。
它們萬萬沒想到這兩個金丹小輩手裏竟然有殘缺的帝兵。
仙軀雖硬,在帝兵面前也好不到哪裏去。
“這……這是帝兵!”老張捂着崩碎的手掌,聲音都在發顫。
“可惡!”另一個剝皮客咬牙道,“若非本座的仙器被黑暗腐蝕,怎會讓你們如此猖狂!”
兩隻剝皮客對視一眼。硬的打不過——帝兵面前,它們的仙軀跟紙糊的沒區別。
但它們是剝皮客,從來不是靠肉身喫飯的。
奪舍纔是它們真正的殺招。
兩道綠光從腐朽的軀體中激射而出,一道衝向君傲,一道衝向梅映雪。
快如閃電,避無可避。
然後。
梅映雪這邊,衝向她眉心的綠光還沒碰到她的皮膚,她眉心便亮起了一道白光。
白衣女子種下的仙帝印記微微一閃,那綠光像是撞上了一堵燒紅的鐵牆,“嘶啦”一聲,整道殘魂被彈飛出去,在空中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
白光化網,將其籠罩,一瞬間便將它絞碎、淨化,化作一縷純淨的金色魂力。
魂力自動融入梅映雪神魂,她的神魂強度再次開始攀升——七階巔峯、八階、八階巔峯才緩緩停住。
君傲這邊沒有仙帝印記,但他丹田裏有更直接的東西。
一道白玉般的手掌從他丹田中探出,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摘一片葉子。
那手掌穿過君傲的氣海壁壘,白皙修長的五指一把抓住了衝入君傲體內的綠光。
綠光在那手心裏拼命掙扎,發出微弱的嘶鳴。
手掌輕輕一捏——綠光碎成了無數碎片,黑氣被法力蒸發,只留下一團精純的金色魂力懸浮在氣海中。
君傲立刻催動神魂,準備將這股真仙殘魂淨化後的魂力吸收。
他有吞天魔功,吸收魂力比常人快得多,這麼精純的魂力足以讓他的神魂再上一階。
一道黑影比他更快。
萬魂幡的幡身化作一張漆黑的巨口,一口將那股魂力吞了下去。
吞完之後它還砸了砸嘴,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不錯不錯,真仙殘魂的魂力就是純,比那些亂七八糟的血肉好喫多了。小子,你瞪我也沒用,本尊這是在幫你消化,你一個人又吸收不了這麼多。”
君傲的臉都綠了。
“老東西,你是不是有病?那是我殺的剝皮客,它的魂力憑什麼你喫?”
他咬着牙罵道。
“你平時喝人血吞人魂也就算了,現在連我的魂力都搶?你就是個邪器,還天天說自己是仙器,你見過哪家仙器搶主人的東西?你把魂力給我吐出來!”
萬魂幡打了個嗝,懶洋洋地說道:“吐不出來了。小子,咱倆誰跟誰,你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再說了,本尊強了你不也受益嗎?”
君傲氣得想把這幡從氣海裏揪出來踩兩腳。
可他忍住了。
梅映雪睜開眼,感受到自己神魂已到八階巔峯,嘴角剛翹起來,就看到君傲鐵青的臉色。
“怎麼了夫君?你也吸收了魂力吧?”
君傲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我沒吸收。被搶了。”
話音剛落,兩隻剝皮客的軀殼轟然倒地,崩碎成兩堆骨灰。
梅映雪看了一眼,又看向君傲那副要殺人的表情,識趣地沒再追問。
洛星河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他看到兩隻剝皮客都被解決了,再看看自己渾身上下的淤青和腫得像豬頭的臉,悲從中來。
“你們兩個,能不能給我留點!”他指着自己的臉,“我什麼都沒有,就被人嫌棄了一頓,還被打成了這副樣子。君兄,你讓我來萬劫窟是來歷練的,還是來當笑話的?”
梅映雪認真想了想:“都有吧。”
洛星河轉身就想走,被君傲一把拉住。
君傲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下次一定讓剝皮客奪舍你。”
“還有下次?”洛星河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