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一道白影從君傲丹田之中一步跨出。
那是一位白衣女子，身姿綽約，面容模糊在氤氳的光暈之中，唯有一雙眼眸清澈如水。
她沒有停留，甚至沒有看君傲一眼，身形化作一道白光，倏然沒入梅映雪的眉心。
君傲抱緊梅映雪冰涼的身體，手掌貼在她後心，能感覺到兩股力量正以她的識海爲戰場瘋狂撕扯。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可以硬撼仙軀，可以揮動帝兵，可以扛着大道之傷面不改色，但此刻他只能跪在這裏，抱着自己的女人，等。
與此同時，梅映雪的識海深處，戰鬥已至絕境。
那道真仙殘魂化作一片幽綠的霧潮，正一寸一寸地侵蝕梅映雪的神魂防線。
荒古聖體的神魂遠比普通修士堅韌，金色的神魂之光如同一道堤壩死死擋在綠潮面前。
但也只是擋住而已。
堤壩在潰縮，金光在黯淡，綠潮每衝擊一次，堤壩便矮上一分。
這是螳臂擋車，擋得住片刻，擋不住註定傾覆的結局。
“放棄吧，荒古聖體。”真仙殘魂的聲音在識海中迴盪，帶着高高在上的悲憫與不耐，“你的肉身，本仙要了。能有幸成爲本仙重臨人間的軀殼，是你莫大的榮耀。”
梅映雪沒有回答。
她的神魂蜷縮在防線之後，金色的光芒已經黯淡到只剩薄薄一層，像狂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可她還在咬牙撐着，她不說話，只是把所有殘存的意志都砌進那道將傾的堤壩裏。
她不信自己會死在這裏，她不信。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識海天穹上落下。
“哼。區區真仙殘魂，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聲音不大，甚至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
可就是這慵懶的語調，落在識海中卻如同一道驚雷，每個字都讓整片識海爲之震顫。
幽綠的劫霧在觸及這聲音的瞬間劇烈翻湧，彷彿遇到了天敵般瘋狂後退。
真仙殘魂的笑聲戛然而止。
它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洪荒猛獸盯上了。
那種來自神魂本能的恐懼瘋狂地敲擊着它的每一縷魂絲。
那是高位存在對低位存在的絕對壓制，是仙帝對真仙的降維碾壓。
即便隔着萬古歲月，即便雙方都只剩殘魂，這種刻入仙道法則的壓制也不會改變分毫。
殘魂竟忍不住地戰慄起來。
它緩緩轉過身，動作僵硬而遲緩，像是一個明知道身後有猛虎卻不得不回頭確認的將死之人。
識海的虛空中，白衣女子負手而立。
她就站在那裏，衣袂無風自動，周身的白光將周圍的識海照亮如白晝。
她的面容依舊模糊在光暈中，但那雙清澈的眼眸穿透了氤氳，落在真仙殘魂身上，目光裏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淡淡的審視。
殘魂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影輪廓，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它的聲音在顫抖，被難以置信與恐懼填滿，字不成句。
“仙……仙帝大人！您……您還活着？”
白衣女子微微偏頭，聲音裏帶着一絲意外：“你認得我？你是誰？”
殘魂伏得更低，額頭幾乎貼在了識海的地面上：“仙帝大人，屬下是太阿仙帝麾下真仙，名喚陳玄！”
“太阿的人……”白衣女子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波瀾，像是翻動了一頁蒙塵已久的舊書，看到了一段塵封的記憶，“太阿的人，爲何成了這副鬼樣子？”
陳玄剛要開口。
它的殘魂忽然劇烈顫抖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它體內炸開了。
它的雙手猛地捂住喉嚨，整個人影弓成了一隻蝦米，幽綠的魂光瘋狂明滅，忽明忽暗如同暴風雨中的殘燈。
一股濃稠的黑氣從它殘魂深處翻湧而出，像一條條黑色的毒蛇纏繞上它的四肢、軀幹、頭顱。
黑氣所過之處，幽綠的魂光被吞噬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污濁、更加邪異的暗紅色。
“呃啊——！”
陳玄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聲音已不復方纔的恭敬，像是某種失去了理智的野獸。
它的身形開始扭曲——雙臂變長變細，指尖鑽出十根漆黑的利爪；脊背弓起，一根根骨刺刺破魂體表面，從脊柱中倒生而出。
原本模糊的人臉變得猙獰可怖，眼眶中的光芒從幽綠變成了血紅色，嘴巴裂開，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齒刃。
黑氣徹底吞沒了它的殘魂。它
已不再是一個真仙的殘魂，而是一隻被黑暗完全侵蝕的厲鬼。
那雙血紅眼眸死死盯着白衣女子，不再有敬畏，不再有恐懼，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飢餓。
白衣女子看着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
“原來是被黑暗侵蝕。”她的聲音變得柔和了幾分，像是在悼念什麼，“看來當年那一戰，太阿部損失慘重啊。”
厲鬼沒有聽懂這句話。
它甚至已經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了。
在它僅存的意識裏，只剩下一個本能——吞噬眼前這個散發着強大魂力的存在，吞噬她，佔據這片識海，佔據那具荒古聖體的肉身。
它撲了上來，速度快到拉出一道暗紅色的殘影。
十根漆黑的利爪撕裂識海的虛空，攜着一股令人作嘔的腥風，直取白衣女子的面門。
這一撲，在金丹境的神魂層面上，足以秒殺任何對手。
白衣女子只是抬起了右手。
動作看似緩慢，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韻律，像是在水面上輕拂了一下。
一道純白色的法力從她指尖飛出，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絢爛奪目的光芒，只有一種純粹的、乾淨的、不容褻瀆的白。
厲鬼撞上了那道法力。
“嘶啊——！”
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炸開，厲鬼以比撲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出去，重重砸在識海的地面上，魂體劇烈抽搐。
那道法力落在它身上，像是燒紅的烙鐵按在了積雪上，黑氣瘋狂蒸發，暗紅色的光芒急速萎縮。
它想爬起來，但法力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它死死壓在原地，動彈不得。
白衣女子走到它面前，低頭看着這隻蜷縮在地上痛苦嘶嚎的厲鬼。
許久的沉默。
“你如今這般鬼樣子，活着也是受罪。”她的語氣平淡，但眼底深處有某種複雜的光芒一閃而過，“不如就成全了這荒古聖體吧。”
她伸出手，五指虛張。
那道壓制厲鬼的法力驟然化作一道道潔白的鎖鏈，從四面八方刺入厲鬼體內。
厲鬼發出最後一聲尖銳的嘶嚎，想要掙扎，想要反抗，但它的一切反抗在那道法力面前都渺小得可笑。
鎖鏈沒入它的魂體，白色的光芒從內部開始向外擴散，如同一輪明月在黑暗中升起。
黑氣在融化。
那些纏繞了陳玄殘魂無盡歲月的黑暗，在白色法力的淨化下如同沸水潑雪，紛紛消融。
暗紅色的光芒逐漸褪去，露出了其下最本源的幽綠色魂光。
那魂光已經很淡很淡了，虛弱得只剩一縷，像是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裏最後一點火苗。
厲鬼猙獰的面容在融化。
骨刺回縮，利爪脫落，扭曲的身形漸漸恢復成最初那道模糊的人影輪廓。
陳玄最後的殘存意識似乎在這一瞬間迴光返照，他抬頭看向白衣女子，嘴脣翕動，似乎想說什麼。
道歉？感恩？或是想說關於那場大戰的什麼？他的聲音已微不可聞，最終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白衣女子收回手，嘆了口氣：“只可惜被黑暗腐蝕得太深，淨化完的魂力只剩一絲。唉……一絲也夠了，畢竟曾是真仙殘魂。”
她屈指一彈。
那一絲被淨化後的純淨魂力——只有髮絲粗細的一縷光絲——緩緩飄向梅映雪的神魂。
那光絲雖細，卻純淨得近乎透明，散發着真仙殘魂被淨化後僅存的本源魂力。
它輕輕落在梅映雪神魂表面，如同一滴甘露落入乾旱的土地，瞬間被吸收殆盡。
梅映雪的神魂猛然一震。
原本在陳玄侵蝕下黯淡萎靡的神魂之光驟然明亮起來，金光如同復燃的火焰般一重接一重地拔高。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神魂強度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飆升。
五階、六階。
那縷真仙本源魂力雖然量少，但質高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地步，對於金丹境的梅映雪而言，這無異於一次脫胎換骨。
當神魂之光最終穩定在七階巔峯時，她的整片識海都被金色的光輝照亮如白晝。
白衣女子看着這一幕，微微點頭，轉身一步跨出，身影消失在識海之中。
識海恢復了平靜，只剩下漫天金色的神魂之光靜靜流淌。
外界。
君傲緊緊抱着梅映雪，目光死死盯着她緊閉的雙眼。
她的手已經不涼了，體溫正在回升，眉間那股灼人的滾燙也漸漸退去。
他不敢鬆手，不敢眨眼。
就在方纔那短短片刻，他看到梅映雪臉上痛苦的表情逐漸舒展開來，緊蹙的眉頭緩緩鬆開，嘴脣不再顫抖。
但她仍沒有醒來，像睡着了一樣安靜。
忽然，她的睫毛動了動。
君傲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看着梅映雪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明亮，金色的神魂之光在眼底一閃而逝，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鋒芒。
神魂七階。
她在這短短片刻間，神魂境界已邁過了從五階到七階的兩道門檻，連她自己都覺得像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娘子！”君傲的聲音有些嘶啞，“你沒事吧？”
梅映雪愣了一下，看到君傲通紅的眼眶，心頭一疼，輕輕搖了搖頭：“夫君，我沒事。”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自己體內那道殘留的白光痕跡，聲音裏帶着一絲敬意，“是那位前輩救了我。”
話音剛落，一道白光從梅映雪眉心飛出，化作白衣女子的身影，隨即倏然鑽入君傲體內，重回丹田。
丹田中，傳來白衣女子平淡的聲音。
“小子，你放心，我在她識海中種下了一道我的印記。以後她不用怕被人奪舍了。”
君傲聞言大喜，連忙在心中道謝。
他忽然想到什麼，轉頭看向一旁早已目瞪口呆的洛星河。
洛星河站在幾步之外，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僵在原地。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張，臉上寫滿了震驚與茫然。
他剛纔看到了什麼？
他親眼看到一個白衣女子的神魂從君傲體內飛出，鑽進了梅映雪的眉心。
片刻之後又從梅映雪眉心飛出，鑽回了君傲體內。
那個神魂的等級高到他連仰望的資格都沒有，僅僅是從旁邊感受到了那一縷氣息，他的金剛術就自動激活了。
那是身體遇到了無法理解的威脅時的本能反應。
我的天吶。
洛星河的腦子嗡嗡作響，君兄的體內到底有什麼東西？
怎麼會有這等人物的神魂存在？
莫非，這是古仙庭留給他的底牌？
原來如此。
難怪君兄信誓旦旦說他有對付剝皮客的辦法，難怪！
那神魂的威壓強到讓他渾身戰慄，大聖？不止。
大帝？
不，比大帝更……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君傲看向他，又在心中問道：“前輩，這位是我兄弟，可否爲他也種下一道印記？”
丹田內，白衣女子的聲音冷冷傳來。
“哼，他是男人。我不喜歡男人染上我的氣息。”
君傲：“……”
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自己也是男人啊，你咋就不嫌棄？
就在這時，丹田中另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那是一道威嚴的男聲，帶着幾分慵懶，幾分不在意。
“還是我來吧。這妖月仙帝什麼都好，就是有潔癖。”
話落，一道金光從君傲丹田中飛出，快若閃電，瞬間沒入洛星河的眉心。
洛星河渾身一震，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感覺到那道金光闖入他的識海後，沒有任何停留，直接在識海正中央化爲一道古老的金色符文。
符文緩緩旋轉，散發出一種溫和而不可侵犯的力量，將他的整個識海籠罩其中。
他本能地意識到。
從今往後，任何想要奪舍他的人都要先面對這道符文的審判。
這道印記本身不具備攻擊力，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威懾：我罩着的人，誰敢動？
幾息之後，金光散去，洛星河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看向君傲，聲音仍有些發顫：“君兄，這是？”
君傲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洛兄，這便是我對付剝皮客的辦法。你的識海中，已經被我古仙庭強者種下了神魂印記。有這印記在，你再也不怕被人奪舍了。”
洛星河愣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一點點綻開，從驚訝變成恍然，從恍然變成狂喜。
他一掌拍在君傲肩上。
“君兄！你怎麼不早說！害得我一路提心吊膽！”
他大聲嚷着，隨即又壓低聲音，湊近君傲耳邊，語氣裏帶着抑制不住的興奮。
“這麼說，咱們三個現在都不怕剝皮客的奪舍了？那這萬劫窟對咱們來說……”
梅映雪這時站起身來。
她拍了拍裙上沾着的黑灰，彎腰撿起地上的大荒碑板磚，仔細檢查一番。
確認完好無損後，她纔將板磚收起，轉身看向君傲。
“夫君，我們是接着往前走，還是？”
君傲望向腳下延伸入黑暗的臺階。
“當然是接着往前走。來都來了，反正剝皮客的奪舍已經對我們造不成任何影響。”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副本，咱們刷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