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在大部分情況下,基本上都是子憑母貴,母族的勢力很容易成爲皇子的天然優勢。
景龍二年十二月的最後一日,宮中傳出喜訊,一名韋氏秀女先前得蒙主幸,身懷龍種,據說這女子是當朝宰相韋安石的遠房外孫女,一知道消息後,韋安石即刻入宮祝賀。
楊慎入宮的時候,高力士已經在肅章門等候。
“奉聖人口諭,奉皇後懿旨,殿中省尚藥局御醫正在替韋美人看脈,他們暫時顧不過來,請亞聖去東宮看看皇太子。”
“行吧。”
楊慎手裏還提着包裹,高力士以爲是祝賀韋氏有孕的禮物,陪笑道:“請亞聖將此物交給奴,這就幫忙送進去。”
“不必,這是送給皇太子的,我親自帶給他便是。”
兩人正準備往裏走,一名身着紫色官袍的老者已經跟在宦官身後走出來,見到他們,立刻停下腳步。
“下官韋安石,見過亞聖。”
楊慎嗯了一聲。
韋安石笑眯眯的躬身施禮,道:“聽說亞聖最近忙於管理吏部政務,下官便不敢過多打擾,今日恰逢喜事,若是亞聖今夜有空,可來寒舍飲一杯薄酒。”
楊慎重複道:“喜事?”
韋安石站直身子,臉上笑容更盛:“下官的親孫女懷了龍子,自然是喜事。’
“這才一個月不到,還沒到請脈看男女的時候吧?”
“是沒到時候,但爲了聖人後嗣,爲臣者,自當是希望聖人多子多福的。”
楊慎微微頷首,示意高力士帶路。
看着直接越過自己入宮的楊慎,韋安石老臉一抽,隨即對身後的宦官問道:“那個叫高力士的,是不是與亞聖極親近?”
年輕宦官頓時陪笑道:“韋相公,這話哪是能閒談亂說的。”
韋安石微微頷首,掏出一隻玉扳指,不動聲色地塞進年輕宦官手中,年輕宦官嘴角都忍不住咧開。
“多謝韋公!”
韋安石沒有理他,抬頭看天,讚歎道:
“真是好一場瑞雪啊。”
東宮各處銀裝素裹,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天上還在飄雪,十幾名宮人站在雪中清掃道路上的雪層。
楊慎走過來的時候,這些人連同領頭的宦官都直接小跑過來,對他躬身施禮。
“謝亞聖大恩!”
這些人身上都穿着一層極厚實的新衣服,往年宮城裏可沒這待遇,今年是楊慎往宮裏送了一批採買好的布料,皇後孃娘和後宮上下加緊趕工,替宮女和宦官們趕製出一套冬衣。
今年冬天算是少了幾分寒冷。
“等雪停了再掃。”
楊慎示意這些人站直身子,問道:
“太子在做什麼?”
“殿下在聽書。"
皇太子李宗暉趴在書案上睡得正香,身上裹着一層厚厚的毛毯,小小的身子被毛毯包裹的嚴嚴實實;
他旁邊是正在唸誦《論語》的薛訥,穿一身紫色官袍,裏頭內襯很是厚實,整個人如同老狗熊一般臃腫。
“臣,見過亞聖。”
楊慎看着他手裏的論語,薛訥無奈道:
“回京之後,聖人覺得臣無事做,皇後孃娘便說讓臣來教皇太子讀書,這才二歲大的孩子,就算是會說話,也不可能聽得懂這些字句,奈何皇後孃娘再三要求。
所以老夫便讓他聽個聲,在殿下耳邊唸叨唸叨,就當交差。
殿下能多睡也是好事,反正這兒有暖爐不會凍着,就當養精神了。”
楊慎伸手捏住太子的鼻子,沒過片刻就把太子弄醒了。
“阿.....!”
“阿嚏!”
皇太子李宗暉立刻從毛毯裏爬出來,在楊慎懷裏狠狠打了個噴嚏。
“阿兄呢?”
王忠嗣已經四歲,本來就有些聰明,又向來是和金城公主作伴的,至於說讀書識字這方面,張九齡和陳希烈兩人之間誰有空就去教,宋之問被嚴格限制與王忠嗣的接觸,僅允許寫字帖給孩子們臨摹。
這時候,他們應該還在隋王府裏練字。
“他也在家睡覺呢。”
“哦。”
皇太子睡了半天的愧疚心思頓時全消。
兩歲孩子的思維很簡單,大部分時候也只能說字句較短的話,處於勉強通人性的階段。
太子的性格較爲安靜,不吵鬧,所以薛訥在東宮待的也算安心,有種爺爺帶孫子的既視感。
“北方那邊還在捕,其境內人口已經被清掃一空,但是幽州一帶已經送來書信,說查探到有其他外地部族嘗試遷徙過來。”
契丹和奚人的地盤裏肯定有水土豐沃之處,這兩個大部族如今被唐軍鎮壓屠戮,勢力幾乎全滅,其地盤必然會遭到外人的覬覦。
薛訥捂住耳朵:
“臣年事已高,只願意多和太子殿下相伴數年,這些邊關之事,臣不想聽了。”
“薛公,你也不希望河東薛氏就此沒落吧?”
“老臣稍作更正,臣家雖是河東薛氏出身,但自父輩之前,僅是不受扶持的旁支,所以大宗如何,老臣是不關心的。”
楊慎開始覺得自己身邊這些人都變成老油條了。
“你家裏可以私底下再增派人手去北方販捕奴,順帶着經營其他生意,我這邊會給你出公文。”
“請亞聖再說說北方的軍事,老臣遠離將士,久不聞軍中事務,實在是懷念。”
皇太子李宗暉在旁邊眨巴着眼睛看這兩人交談。
“你先前交接幽州事項的時候,北方能安定多長時間?”楊慎問道。
“預計十年之內不會再出大亂。”
薛訥回答道:
“至於說其他地方,譬如朔方、北庭、安西、河西,老臣或是與各地守官當面交談,或是私自思索,其中最大的問題也僅是安西四鎮,算是如今最薄弱之處。”
“會出亂子麼?”
“不知道。”
“這個你可以知道。”
薛訥伸手止住楊慎,鄭重道:“這個是真不知道,老臣不敢胡亂編造。”
楊慎微微頷首,隨即,在薛訥有些驚愕的目光中,前者再度問道:
“在我之前,還有誰問過你這件事?”
薛訥嘆了口氣。
“聖人。”
楊慎默默盤算着,薛訥猶豫了一下,試探道:“聽說宮內有位姓韋的秀女,有身孕了?”
“嗯。”
楊慎本想提醒薛訥不要多問這件事,但隨即,薛訥語重心長道:
“亞聖。”
“嗯?”
“老臣得說你一句。”
“說我?”
“雖說聖人與你親如兄弟,但你把秀女弄出身孕這件事,還是有些不好的。”
“我?”
楊慎笑了笑,自己雖然會做那些事,但基本上只是碰一碰皇太妃陸氏那種,還不至於真的在宮內搞什麼龍牀play。
分寸,自己是有的。
但隨即,薛訥又道:
“倘若其他人這麼說,亞聖又該如何分辨?”
楊慎伸手摸了摸旁邊皇太子的小臉,淡淡道:
“晚輩受教了。”
流言私底下傳得很快,到了正月的時候,就連皇太妃陸氏也小聲勸說道:
“要不然我出宮去找你吧。”
陸氏背後是吳郡陸氏,算是與楊慎搭上線的江淮大族,整體傾向於配合楊慎,不與後者起衝突。
吳郡陸氏在漕運中也佔了相當的好處,他家的貨船過卡時,可以減免大量商稅。
但也因爲利益關係加深,楊慎有時候得入宮來找皇太妃,當面交代一些事情。
不等楊慎回答,陸氏就小心翼翼道:
“這是高力士傳的話,應該是聖人說的,讓我每次自行出宮去尋你,只需要行蹤遮掩些,其他事情無妨。”
哪怕是陸氏,也清楚明白這種話裏的深意。
皇帝必然也是聽到了外面的流言,已經有些剋制不住了。
試問天底下有哪個男人喜歡聽別人嘲笑他的女人懷了別人的孩子,更何況,這已經牽扯到天家血脈是否純正的問題。
楊慎卻還在不緊不慢地喝茶。
這時候,外面一名宮女通報後小步趨入,跪伏在地上,道:
“御史臺的十多名御史和一些大臣們跪在皇城大門外,懇請聖人下詔,平息洛陽城內流言。”
“胡說八道,城內哪有什麼流言?”陸氏急道。
宮女有點蠢,腦子沒過彎,訥訥道:“那些大臣說是韋美人和亞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