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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8【狀元郎提刀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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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刑司,東廳。

沈起看完徐來那封信,起身來回踱步,思考好一陣才說:“權管勾南京留守司御史臺王稷臣,此人需要我們一起彈劾,儘量減輕他的干擾。’“這種事情,他必須迴避。”龔鼎臣道。

沈起說道:“我需要聯名彈劾。”

龔鼎臣說:“可以。等徐籤判回來,我們一起聯名。”

應天府作爲大宋龍興之地,也是有御史臺的,叫做南京留守司御史臺。其主官叫王稷臣。

王稷臣是已故宰相王堯臣的族弟,他們的家族就在應天府虞城縣。

虞城王氏,這次百分之百涉案!

王堯臣跟韓琦同年,屬於莫逆之交。

出自宋城王氏的王洙,生前跟歐陽修做過同僚,兩人的關係還算不錯。

而虞城王氏和宋城王氏,其實屬於同一個家族——睢陽王氏。

另外,王洙跟趙概關係極好,而趙概也是應天府虞城人。

這次查案,說不定還會查到當朝宰輔趙概的家裏。就算查不到趙宰相的近親,也必然查到趙宰相的族親。

所以說應天府這邊世家大族多呢,出了太多的狀元和宰相!

上上屆科舉的探花郎王陟臣,也是虞城王家的人,此時正在高郵那邊當籤判。

還有一個王純臣,司馬光的好朋友,目前在兩浙擔任轉運使。

還有張方平、蔡抗、蔡挺這些,都是應天府人士,鬼知道他們的族親有沒有捲進去。

徐來這次捅到馬蜂窩了。

否則以龔鼎臣的脾氣,敢在給太學歲考出題時,同時陰陽宰輔和言官,他何必有那麼多顧忌?

沈起同樣知道案件很棘手,也知道龔鼎臣是拉他吸引火力。

但沈起不怕。

他不但與王安石私交莫逆,就連脾氣都跟王安石差不多。

沈起又說:“我來應天府上任不久,威權未立,屬下官吏肯定會走漏消息。所以乾脆大搖大擺的查案,張貼告示鼓勵百姓越訴。提刑司和府衙一起張貼,把聲勢搞得大一些。

“可以。”

龔鼎臣忍不住笑了,他喜歡沈起這股衝勁。

沈起繼續說道:“先虛張聲勢調查各縣戶房賬冊,到了地方直接扣押布行商賈的賬冊。能控制多少算多少,估計會有人燒賬。”

龔鼎臣說:“我們各自能調動的軍隊,全都調出去。以防萬一。”

二人繼續商量細節,約定各縣夏稅全部入庫的次日動手。

這是他們的立威之戰。

尤其是龔鼎臣,七個知縣聯手違抗他的政令。這次若不出手,今後他就沒法治理應天府了。

送走龔鼎臣,沈起自言自語感慨道:“存中(沈括)這位狀元朋友,可給我出了個大難題啊!

沈括和沈起並非同族,一個杭州人,一個寧波人。

但他們私交極好。

沈起後來去世了,墓誌銘都是沈括寫的。

前陣子沈起離京的時候,沈括專門託他照顧徐來。他都還沒來得及跟徐來見面,就得接住徐來捅下的馬蜂窩。

日子一天天過去。

還沒到夏糧入庫的截止日期,各縣的應繳夏稅,就已經全部送到府城。

龔鼎臣把布超叫來,遞給他一封信說:“今日天黑之前,你要把信送到徐籤判手裏。

"“遵命!”

布超連忙接過信件。

布超似乎演戲上癮了。

他一路小跑回谷熟縣,在城外沽了半升酒,找個背街小巷喝酒漱口,又把剩下的酒淋在衣襟處。

扔掉酒罐子,他一身酒氣回到客館,醉醺醺的見人就罵。

然後呼呼大睡。

傍晚時分,等徐來回到客館,布超才把信悄悄拿出。

徐來看完信件,把王軻和趙謙叫來:“沈憲司和龔知府,爲防走漏風聲,這幾日都按兵不動。他們明日就會帶人查案。但他們出手的時候,消息肯定泄露,所以我們動作要快。現在我部署一下......”

說了好一陣,大家回房睡覺。

王軻離開徐來的房間,低聲對趙謙說:“我怎隱隱有些興奮?這種熱血沸騰的感覺,已經十多年沒有過了。

"“差不多, 趙謙說道,“以前都在混日子,這次總算能做點正事。”

王軻說:“我想喝酒,痛飲幾盞。”

“睡吧,明日還要早起。”趙謙打着哈欠說。

王軻還真睡不着,興奮得失眠半宿,次日起牀頂着黑眼圈。

吏員和兵丁都不知道要幹啥,他們照常喫完早飯,然後被帶着往北門走。他們見不去縣衙,還以爲能夠回家了。

本縣官吏,也以爲徐來要離開谷熟縣。

知縣甚至跑來送別,被徐來當衆臭罵一通。

捱了罵的知縣廖通,卻喜滋滋返回縣衙,總算把這些瘟神送走了。

文吏和兵丁跟着徐來從北門出城,卻發現並沒有前往碼頭坐船,而是繞去城東又從東門進城。

其中數人,甚至沒有進城,被王軻帶去一處附郭街區。

徐來和趙謙來到城內的布行街,分別帶人來到街頭和街尾,然後當場分配具體任務。

衆人一愣,這時才知道要幹啥。

“愣着作甚?扣押這些布店的掌櫃、賬房和賬冊!

連續催促幾聲,文吏和兵丁才分別衝進各店鋪。但他們遇到不同程度的阻攔。

其中一家最爲囂張,掌櫃甚至讓夥計持棍反抗,用不屑的語氣說:“也不看看這是誰家的店?谷熟鄭家你們惹得起嗎?”

谷熟鄭家出自唐代的滎陽鄭氏,中唐時期有一個鄭氏族人,在谷熟縣擔任縣令,其子孫留在此地繁衍至今。

鄭家在北宋並不顯赫,但也出了幾個進士,並且跟應天府其他大族聯姻。

一直站在街上指揮的徐來,聞言衝進店裏:“現在只是查賬,若持械對抗官府,那我就要抓捕抗法者了!

掌櫃語氣不善道:“你抓人試試!也不去打聽打聽,我家郎君是誰的女婿。

“很好。

背誦《宋刑統》小有所得的徐來,拔出一個士卒的佩刀:“你們現在抗法不遵已經可以當成罪人抓捕。依據《宋刑統·捕亡律》:諸捕罪人,而罪人持仗拒捍,其捕者格殺之。讓開,否則格殺勿論!”

那些夥計面面相覷,下意識地後退。

只有一人傻愣愣站着,手持棍棒跟徐來對峙。

“抓人!”

徐來說話的瞬間,猛地劈出一刀。

那夥計下意識舉棍格擋,刀刃順着棍身劃過,直接削斷其食指和中指。

“啊!”

夥計喫痛慘叫,嚇得扔掉棍棒,連滾帶爬轉身就逃。

敵我雙方,全都看傻了。

誰能想到一個文官居然直接揮刀砍人?

尤其是自己這邊的文吏和兵丁,他們知道徐來是狀元出身。哪有動輒砍人的狀元啊?

布超最先反應過來,連忙護在徐來身前,害怕還有人暴力抗法。

來自府城的廂軍士卒,此刻也終於反應過來,全都衝上去抓人。旦有反抗者,就是一頓拳腳伺候。

徐來退到街上,仔細觀察其他店鋪的情況,哪家不讓查賬他就衝進哪家。

一箱箱賬冊很快被擡出,各家布店的掌櫃和賬房,也被捆了手腳押到街上。

搞完這些,徐來立即帶着賬冊和人員出城,他打算直接帶回府城慢慢查。

等他們繞去城北碼頭登船時,知縣、主簿、縣尉帶着吏役和弓手前來阻攔。

徐來在半路上被截住。

知縣廖通臉色陰沉:“徐籤判,你這是何意?”

徐來說道:“依法辦案。”

“這些都是守法商賈,就算涉嫌什麼案件,也可以在本縣審理。”廖通說道。

徐來冷笑:“廖知縣可以阻攔試試。我還在學習《宋刑統》,不知道知縣帶人持械阻攔籤判辦案是什麼罪名。要不,廖知縣給我講講?”

折變擾民,魚肉百姓,就算被定罪,也頂多降官幾級,大不了一擼到底。

若帶人持械阻攔籤判辦案,那個性質就完全變了!

朝廷確實不殺文官,但有個地方叫沙門島。流放沙門島,比直接殺了他們還難受。

廖通提醒道:“徐籤判,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我在奉命查案,”徐來說道,“讓開,否則連你也一起抓!”

廖通看向主簿和縣尉,主簿惶恐不安,縣尉連忙低頭。

廖通咬牙切齒退開:“放他們過去。”

“走!”

徐來闊步向前。

等他們登上官船,主簿錢侃才說:“他怎麼真敢啊?他難道不清楚自己要得罪多少人?”

縣尉趙正卿嘆息:“唉,算我們倒黴,遇到一個初生牛犢。那些商鋪,不會把常例錢也記賬吧?”

廖通說道:“多半記賬了。誰能料到有人會查他們的賬啊?尋常就算是查賬,也不可能盯着常例錢。”

應天府七個縣,這次因折變夏稅而套取的非法利潤,一共有20多萬貫。

平均下來,每個縣3.5萬貫左右。

注意,是非法套利這麼多,不是夏稅總額這麼多。

這些錢,官員和文吏們要分,大大小小的布商也要分。

廖通身爲知縣,僅分到1800貫。

而主簿和縣尉,每人甚至只有600貫。

其餘縣衙文吏,加起來攏共分到四五百貫——押司級別的文吏,還會夥同地主兼併土地,這類利潤需要另算。

知縣拿1800貫很少嗎?

非常多了!

一隻雞才值幾十文錢,一頭耕牛也才五六貫。

官船之上,王軻和趙謙二人,已聽說徐來提刀砍人之事。

他們暗暗咋舌,對這位狀元郎有了全新認知。不禁聯想到邸報那封請罷謝恩銀奏疏,好像狀元郎親手殺過鹽匪。

手上沾過血的人,果然不一樣!

官員和文吏們,迫不及待進入船艙,當即開始翻閱賬冊。

布超與那些兵丁,則在看押抓來的掌櫃、賬房。

布超操着口音濃重的蹩腳官話,添油加醋吹噓當年伏殺匪的事蹟。本來只有兩個鹽匪,在他口中變成十個鹽匪,一邊倒的伏擊也成了驚險惡戰。

(兵丁們聽得一愣一愣,打算當做談資,回家講給親朋好友聽。

估計再過兩三個月,在層層誇大之下,就能傳爲狀元郎獨戰三十惡賊。

船艙裏,趙謙翻着賬冊哭笑不得:“那些賣布的商鋪,果然把常例錢記爲開除本期支出),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這是通泰布行的賬冊,五月常例錢暴漲到50貫,六月又漲到90貫,七月更是漲到110貫。只這一家布行,三個月就給縣衙交了250貫例錢。

徐來都不知該憤怒還是好笑。

好笑是查案太簡單了,官商勾結幹壞事,居然直接寫在明賬上。都不知道使用陰陽賬簿。

憤怒是查案如此簡單,卻沒幾個當官的去查。那些商賈完全有恃無恐,根本不需要使用陰陽賬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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