籤廳畢竟只是府衙的附屬建築,其後宅面積自然就非常“小”。
兩進院子,附帶花園。
總共有正堂1間、書房1間、茶房1間、花廳1間、臥室3間、僕役房4間、廚房2間、柴房1間、儲物房1間。
徐來在下班後搬進去,望着後宅那些房屋,心中多少有些感慨。
他第一次“擁有”這麼大的私人空間。
餘家在京城的宅邸不算,那屬於寄居。估計餘宅此時快要賣了,京城的房屋還是很搶手的。
周慎之把廚娘、園丁、灑掃僕婦的僱傭合同拿來,又請一個官牙做中間人,打算全部轉籤給徐來留用。
全是五年期合同,還剩四年多到期。
“應天府的廚娘,月給也要五千錢?”徐來有些驚訝。
周慎之說:“徐籤判也是在東京住過的,那邊的普通廚娘都要足錢五貫才能聘請。南京(商丘)雖然物價更低,但我請的這位也非普通廚娘。她會做很多炒菜、麪食、糕點、藥膳。”
徐來說道:“那我還是另請一個吧,我不喜麪食、糕點和藥膳。’宋代大城市的某些職業,工資高得超乎現代人想象。
此時東京城內的頂尖廚娘,月薪可以達到一兩百貫。聘請時還要額外饋贈絹帛,並用四抬暖轎風風光光接到府上。
聘請頂級廚娘的排場,已然成爲一種攀比行爲,在權貴圈子裏非常有面子。
頂級廚娘自帶銀質餐具,甚至自帶有幾個助手,人家有專業設備和團隊。廚娘還會在豪門宴飲的時候,爲主人和客人進行講解,乃至於當場跟客人寫詩相和!
東京那些大型酒樓的跑堂,月薪也有超過20貫的,並且還非常搶手。
因爲頂級跑堂的技術門檻很高。
需要跟雜技演員一樣,從手到臂放滿菜碟行走自如。還要隨口就能報出上百道菜的菜名及價格,因爲有些食客不識字。
食客特別多的時候,跑堂需要一邊傳菜,一邊招呼客人,一邊報菜名和價錢。還要記得哪桌點了什麼菜,以及點菜的先後順序,中途是否另有加菜,通過心算迅速算出飯錢。
一般人還真幹不下來!
徐來自己的月工資才39千錢,外加4石祿米,以及幾十捆柴禾。
每月花費5千錢僱一個廚娘,他覺得實在不劃算。
徐來問官牙:“有更便宜的廚子吧?”
官牙回答說:“最便宜的要月錢2千,但廚藝不是很好。糕點肯定也能做,只是做出來並不精緻文雅。藥理也不懂,藥膳做不好。
不愧是大宋的南京,物價雖不如東京,但最便宜的私人廚子竟也月薪兩貫。
“那就幫我請一個2千錢的廚子。”徐來又看那個灑掃僕婦的合同,月薪1600文錢,他非常爽快的轉簽下來。
接着又是園丁,原有合同作廢,轉而招聘爲鐘點工。每十天來修剪一次,每次給40文錢。
這破花園其實很小,根本不需要園丁。
簽完合同,灑掃僕婦留下,廚娘和園丁立即走人。
周慎之回到官舍,給妻兒說了此事。
他的妻子驚訝道:“這個狀元不要面子嗎?就算覺得廚娘太貴,也不能當着你說啊。居然當着你的面,另聘更便宜的,也不怕人笑話。
周慎之頓時苦笑:“誰敢笑話他寒酸啊?在籤廳官吏的眼中,他就是一頭惡虎。
就連六曹的官吏,今後也得小心做事,生怕公文哪裏出錯了。
“馮通判要被罷官?”周慎之的兒子顯然聽說了此事。
周慎之搖頭道:“馮通判是歐陽相公舉薦的,多半會自請歸鄉。當然,他從軍資庫撈的錢,肯定得吐出來用以平賬。”
軍資庫並非簡單的軍庫,除了發軍餉之外,應天府大大小小的官吏,也是從軍資庫裏支取每月工資。甚至賑災都有可能從軍資庫拿錢。
嚴格來說,軍資庫其實是應天府的府庫(之一)。
從知府到資深文吏,皆可從軍資庫分錢。但都是入庫以前就分,根本不會走賬,入庫以後誰都不能動。
動了就是壞規矩!
兒子又問:“戶曹和軍資庫的涉事官吏呢?”
周慎之說:“至少得辭退罰款十幾個。其中一兩個,怕是還要坐牢,只看定什麼罪名而已。
不僅僅如此,司錄參軍、司戶參軍全都要受影響。但這些屬於文官階層,且未直接參與貪污,只會在考評上添加“失察”等詞彙。
京東路提點刑獄司衙門。
新來的京東提刑使沈起,與即將離任的王綱作揖互拜。
王綱在歷史上名不見經傳,但他去年做了一件事:請求禁止孔子後人兼任仙源(曲阜)知縣!並獲得朝廷批準。
這事兒還得從宋真宗說起。
宋真宗把曲阜改名爲仙源,並讓孔子的後人,以文宣公(衍聖公)的身份,世襲兼任仙源知縣。
幾十年過去,孔家把仙源縣搞得一塌糊塗。
身爲京東路提刑使的王綱,實在是看不下去。趁着新君親政的機會,歷數孔家種種罪過,請求皇帝禁止孔家世襲知縣。
趙曙和韓琦,竟然立即就批準了,絲毫不顧宋真宗的“祖訓”。
新上任的仙源知縣,此刻纔是焦頭爛額呢。曲阜那破地方,妥妥的爛攤子,千瘡百孔都不知從哪裏下手整頓。因爲無法懲治孔家之人!
朝廷爲了幫孔家遮掩,這事兒甚至沒登邸報,相關記錄也基本找不到。後世只能從《宋史·禮志》的一兩句話,窺測當時出了什麼問題。
“興宗來了,我總算能放心卸任,”王綱把沈起帶去一間房裏,指着大量卷宗說道,“這些全是孔家人的涉案卷宗,朝廷的意思是不要再追查。如果還有孔家人繼續犯案,可以密奏朝廷,處置時不能大張旗鼓。”
沈起隨手翻閱幾個卷宗,頓時感覺頭大如鬥。
應天府通判馮子融犯的事,跟孔家比起來屁都不算。
王綱建議道:“你我交接之後,你最好親自去仙源縣一趟。以官家和韓相之名,措辭嚴厲的告誡衍聖公。他若再不約束族人,朝廷可就要動真格了!"“行,交接完畢以後,我立即去仙源縣走一趟。”沈起說道。
到處都是窟窿,沈起真顧不上馮子融的案子。
除非有人明文檢舉,否則沈起就算事後知道,也不可能去推翻轉運使司的判決。
別說沈起是包拯舉薦的,就算包拯復活,做法其實也一樣。
包大人做官,知道什麼該管,什麼事情不該管。
又過半個月。
徐來和周慎之交接完畢,除了馮子融的兩樁大案,他還發現許多小問題。
但徐來這個職務,只管公文是否出錯,以及上報公文透露出的重大案件。
很多東西他無權插手,就算讓手下判官抓人審訊,審出結果也只有司法建議權。
具體到底如何判罰,要交給知府、轉運使司或提刑司決斷。
他當然也可以彙報給諫院,但這樣做的話,就屬於越級上報。等於把應天府、轉運使司、提刑司給全得罪了,而且還要得罪跟諫院不對付的宰輔們。
趁着提刑司的注意力,都放在公務交接和孔家上面,王益柔跟呂居簡處理案件飛快。
通判馮子融只退還了部分贓款,剩下的他早拿去還貸款、嫁女兒,以及拿回老家修房買地了。
那該咋辦?
他不是有商人做白手套嗎?找商人退錢便是。商人就算傾家蕩產,也得把賬給平了!
還有那個司戶院主簿劉芳,是此案唯一被重罰的文官。
這廝是舉人攝官出身,熬了十多年才轉爲選人。待闕時花費許多錢財走門路,好不容易正式躋身文官階層,現在卻被一朝打回原形:罷官,抄沒家產!
當然,想要罷免一個文官,王益柔說了不算,必須上報朝廷批準。
朝廷那邊火速批覆,趕緊讓劉芳滾蛋。
馮子融自請歸鄉待養老母,朝廷也是火速批準。但他暫時還不能離開,得等新任通判來做交接。
戶曹的文吏頭子坐牢,抄沒家產。
軍資庫的司庫流放滄州,抄沒家產。
另有十多個吏員被牽扯進去,通通罷職罰款。
“徐籤判,我是來告辭的,明日便攜家人回京。”周慎之現在變得非常有禮貌,走之前還專門來給徐來說一聲。
徐來也說着場面話:“明日何時啓程?我去碼頭相送。
周慎之連忙說:“不必!公務要緊,怎能勞煩徐籤判?”
“那我就失禮了。”徐來說道。
周慎之說:“徐籤判忙於公務,忠君惠民,便是最大的禮。些許送別小禮,不足掛齒,不足掛齒。”
周慎之現在只感到慶幸,自己居然能夠安全離任。
他以前身爲籤判,主要任務就是簽字蓋章。
知府、通判下發的文件,他蓋章簽字之後送去六曹和各縣。六曹和各縣送來的文件,他簽字蓋章再呈報給知府和通判。
雖說附帶有監察職責,發現不對可以不簽字,但基本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周慎之都是隨便看看就簽押。
他這種做法,沒有貪污的空間。
但油水是肯定有的,不管是上級、下級還是兄弟單位,所有灰色收入都要分給他一份。
這些灰色收入,都是不過賬的!
周慎之剛剛離開,都孔目張德用就來彙報工作。
張德用拿出兩盒銀子說:“徐籤判,這盒是上馬費,共計50貫。這盒是例錢,共計30貫。都是你應該拿的,不過賬,不犯法。
徐來笑問:“上馬費是什麼?”
張德用說道:“屬官屬吏們湊的錢,迎接新官上任。周籤判今日離任,大家也給他湊了下馬費。不過徐籤判更受大家歡迎,這次的上馬費湊得最多。
啥叫徐來更受歡迎,上任禮金大家湊得最多?
他把籤判廳官吏給嚇着了!
徐來又問:“例錢又是何物?”
張德用說道:“應天府城的百行百業,所有商戶都要繳納例錢,由行首統一送到官府。這些例錢,官吏皆可分潤,按照官職高低來分。
“每月都有?”徐來問道。
張德用點頭:“每月都有。
"這些全是灰色收入,原則上法律不允許,但官司打到中央都沒人管。
徐來說道:“上馬費既然是大家的心意,我不收實在過意不去。這樣吧,拿去添置一些辦公用品。剩下的購買肉食,給籤廳的官吏分了。家裏有困難的,可以多分點,尤其是那些雜役。”
“啊?”張德用極爲驚訝,下屬迎接新官的禮金居然都不要。
徐來又說:“這些例錢,送去公使庫入賬,以後每月都送去公使庫。算我收下捐給公使庫的。”
例錢大家都有份,已經成了慣例,他不可能去打破。
但他又不想沾手,乾脆捐了做府衙的辦公經費。
張德用暈暈乎乎離開,剛出門不遠,就被推官、判官、文吏們團團圍住。
推官張景溫問道:“徐簽收了?”
張德用點頭:“收了。”
衆官吏俱喜。
張德用又說:“他把上馬費收了,卻又拿來添置辦公物件,剩下的買肉分給大家。還說家裏困難的可以多分點,籤廳的雜役都有份。
“啊?”“衆官吏聽得集體呆滯。
張德用繼續說:“例錢他也收了,但又捐給公使庫。”
官吏們面面相覷。
他們知道這位徐籤判不好應付,卻沒想到這麼油鹽不進,連他媽灰色收入都不收。
如果真的不拿還好說,絕對會受到所有人排擠,包括知府也會不高興。但徐來是收了又捐出去,根本就不願過手。
“這位可難伺候了。”
“我做官十幾年,沒見過這樣的上官。”
“年輕人嘛,做事不一樣。就看他能撐到幾時,也可能只是剛來做做樣子。
公了。
“今後還是小心爲妙。”
“我們籤廳又沒機會貪污,頂多分潤一點油水。怕個甚?”
“就算不貪污,在他手下做官也難啊。什麼事都糊弄不過去,以後得打起精神辦“他家是做生意的?怎一個人查賬那麼快?馮通判從軍資庫撈錢的事,我們都不知道,他幾天就查賬查出來了。
"I“你沒看邸報?上面有他乞罷謝恩銀的奏疏。他家裏窮着呢,山裏的五等戶,連讀書都是偷聽的,用雞毛在溪石上練字。”
“這能考上狀元?”
“人跟人沒法比。我寒窗苦讀十餘載,又遊學數載,才考中一個五甲進士。唉,人家未及弱冠,靠偷聽講課就能中狀元。”
“散了,散了,今後小心伺候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