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兄弟幾人跟餘靖家屬說話之時,徐來回客房取來兩封書信,以及抄書人譽抄的兩份《數學》《幾何》。
他再次回到靈堂時,王家人已經離開。
“諸君請留步。”
徐來追出靈堂,遞上書與信:“在下離京之時,沈存中託我代爲轉交。”
這是交給王安石和王安禮的,王安仁、王安道等人則沒有份。
“多謝。
“有勞!”
王安石、王安禮作揖。
徐來還禮之後,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回到靈堂。
這種時候,誰都沒心情聊別的。
靈堂在江寧設了七日,徐來及餘靖的家屬,便護送着遺體坐船回韶州。
到了韶州,又設靈堂。
這次的靈堂要設一年,餘仲荀、餘叔英始終守着,隨時準備接待前來弔唁之人。
徐來逗留數日,便向餘家人告辭。
林老夫人帶着兒孫輩,親自把徐來送到碼頭。
徐來在江寧忙前忙後,尤其是餘仲荀未趕來之時,幾乎獨力扛下治喪的各種事務。這些情況,餘家人都看在眼裏,已然把他視爲自己人。
林氏叮囑說:“二十七個月(喪期)以後,你讓父母來提親。不要帶什麼貴重禮物,合乎古禮就可以。
你。”
汗。’“晚輩謹記。”徐來作揖行禮,又跟餘仲荀等人告別。
一番互道珍重,林氏說道:“我們先走吧,讓六娘單獨跟他說說話。”
衆人就此離去,在數十步外等着。
只剩翩翩和語兒留下。
翩翩看着徐來,先是展顏一笑,繼而簌簌落淚,她也不知自己爲啥哭。
“莫哭了。”
徐來心中湧起衝動,顧不得男女之防,伸手幫她抹眼淚:“等我考上進士就來娶“嗯。”翩翩臉紅垂首,卻沒有閃躲。
徐來又說:“好好喫飯,多喫點肉。你不喜歡喫肉的習慣不好。
翩翩從懷裏取出一張香羅帕:“這是我在廣州繡的,繡得不好。你帶在身上擦徐來接過羅帕,上面繡着竹子。
歪歪扭扭,稚拙可愛。
他們又說一陣,船上有人開始催促。
“娘子珍重。 徐來拱手道別。
翩翩屈身行禮:“妾祝郎君早日金榜題名。”
徐來又向語兒道別。
語兒連忙侷促回禮,癡癡目送他登船離去,袖子裏藏着香囊始終沒送出。她去年在廣州就想送的。
商船順流而下,數日之後便至銀沙埠。
徐來帶回的書籍實在太多,僅那幾部正義,加起來就近百斤重。再加上其他隨身物品,一個人根本帶不走,只能在銀沙埠僱人幫忙。
“汪汪汪!”
守山犬在村口瘋狂吠叫。
“去!’徐來踢了一腳。
守山犬立即閉嘴,上前嗅徐來的味道,隨後又繞着他搖尾巴。
“我三叔回來了!”
山林裏一羣小孩衝出,人人手裏都提着竹籃。
孩子們並非只是玩耍,漫山遍野亂跑,是爲了採集蟬蛻賣錢,順便撿拾野獸的糞便,運氣好還能採到蘑菇。
糞便。
大半年不見,豆娘又長高了。
她提着籃子向徐來展示自己的成果,足足有上百個蟬蛻,還有一坨用葉子包住的“豆娘真厲害,能幫家裏做事了。”徐來笑着誇獎。
豆娘高興得蹦蹦跳跳,跟小夥伴們一起,簇擁着徐來回家。
母親和嫂嫂正在家裏織葛布,用的是腳踏式織機,比以往的腰機更好使。只靠這個,村裏的婦人就收入翻了數倍,算是徐來對清溪村做的第二大貢獻。
第一大貢獻,當然是全村免除三年徭役。
“媽,二嫂。”
“三郎回來了!”
布二孃和田春蘭驚喜萬分,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把徐來迎進屋裏歇息,又給徐來僱的挑夫倒水喝。
叔。’徐來問道:“爹和二哥呢?"布二孃說:“在地裏幹活。昨夜下雨,今天不熱,地也更好下鋤。”
徐來付錢給挑夫,對方極爲高興,喝了碗水就離開。
徐來又打開行李,把一大包零食分給孩童,專門給豆娘留了一小包。
那些孩童歡呼雀躍,分得零食奔跑追逐。
田春蘭又把兒子抱來,這是徐來的小侄子,已經兩歲半了:“虎頭,快喊三“三叔。
小侄子有些怕生,怯怯藏在母親身後,抱着母親的腿偷看徐來。
徐來拿出一塊飴糖。
小侄子好奇品嚐味道,甜得咧嘴直笑,主動跑到徐來身邊,一口一個三叔叫不停不多時,收到消息的父兄,提前從地裏收工回家。
徐來大致闡述自己的情況,說要在家裏苦讀幾個月,等到深冬時節才坐船進京。
同時又說餘靖病故了,等喪期結束才能去提親。
接着,徐來又問起家鄉的情況。
徐永年說道:“縣令不管事,今年夏稅折變得厲害,逼得好多農民賣田交稅。我們清溪村還好,可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折變是宋代的一大惡政。
比如夏稅應該繳納布匹,地方官府卻說不收布匹,硬要農民折變爲其他實物。
而且指定折變的實物,往往在當地不好買到。商賈趁機擡價,地主趁機借貸,聯合官府把農民往死裏坑。
徐安說道:“餘先生(餘善元)氣得走了,不再給縣令做幕僚。就是前幾天走的,他還來我們家坐了坐,說要回韶州備考舉人。
徐來如果晚幾天回家,估計就能遇到餘善元,因爲餘善元肯定要去弔唁餘靖。
聽完家人的講述,徐來感覺自己回家是對的。
他在京城結交朋友,身邊皆爲官宦子弟,就連城郊貧民都很少接觸。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東京的富庶,一切都花團錦簇。
如今回到老家的鄉村,幾句話就把他拉回現實。
官商士紳勾結,橫徵暴斂魚肉百姓,而且伴隨劇烈的土地兼併。
清溪村這幾十年來,土地兼併一直不嚴重,是因爲地主們看不起貧瘠山地。所以山民們被壓迫,體現出來的就是“血稅”,即經常被強徵各種徭役。
而山外的農民,徭役雖沒那麼多,但賦稅卻更爲沉重,還不起高利貸就得賣地。
徐來在村裏住下,每天刻苦讀書,偶爾幫着做做家務,順便教侄子、侄女認字識數。
由於無人打擾,學習進度飛快。
期間只進城一次,補充筆墨紙張,順便請張二叔和布超幫忙盯着船隻。隆冬時節,若有官船北上,並且在清遠縣停靠,就立即到村裏通知徐來。
張二叔已經結婚,娶了那個寡婦。白撿一個孩子,白撿縣城兩間房,但需要給寡婦的婆婆養老送終。
底層百姓,沒那麼多講究。
孩子直接改姓張,老婦人也把張二叔當親兒子,平時還給張二叔洗衣做飯,逢人便誇張二叔比親兒子還孝順。
那寡婦平時給人打零工,也是個勤快安分的,一有空就給張二叔縫新衣、做新鞋,自己卻只穿以前的舊衣舊鞋。她說張二叔是衙門裏的公人,穿着好衣服才顯得體面。
把布超羨慕得不行!
布超也想找一個如此賢惠的,可這貨的眼光卻太高。不但要賢惠,還得要漂亮,粗笨女子他看不上。
既要又要,至今未娶妻。
轉眼幾個月過去,徐來已把《尚書正義》學完,每天覆習鞏固以前學過的書籍。
明清時期的四書五經,他只剩《易經》和《詩經》還沒學。《論語》《孟子》《春秋》《禮記》《尚書》皆深入鑽研,順便還學了《爾雅》等經書。
《昭明文選》裏的名篇,同樣背誦得滾瓜爛熟。
這幾個月的學習勁頭,就跟當年衝刺高考、備考研究生時一樣。徐來並不覺得有多辛苦,他穿越前就已經習慣了。
“三郎,有船!"大概二更時分,布超急匆匆回到山裏報信。
徐來連忙起牀穿衣:“商船還是官船?”
“清遠縣安排的官船,” 布超說道,“除了幾個遞送公文的官差,那條船上全是進京趕考的士子。沈縣令明日設宴,親自給過路舉子送行。'每年的州試期間,在確定各地解額數量之後,樞密院都會下發相應的官券。
這種官券,又叫驛券。
進京會考的舉人,拿着官來到官府或驛站,當地必須免費安排車船和食物。
當然,如果只有一兩個舉人,官府是不可能專門安排船隻的,頂多讓你慢慢等着搭順風船。
如果一羣舉人匯聚起來,官府則會專門安排船隻。把舉人們送出自己的地界,當地官員就算完成任務,不會一路送到京城。
次日,徐來跟家人和村中父老告別。
他把各種書籍都留在家裏,請父兄每隔一段時間拿出來曬曬,自己只帶《禮部韻略》《昭明文選》去考試。
過了正午,徐來才抵達縣城,沈縣令的送行宴已接近尾聲。
“哈哈,行之來得正好,”沈直見到徐來非常高興,“我來給諸君介紹,這位是徐來徐行之,他也要進京考禮部試。
徐來跟衆人見禮的同時,發現在座的有三四十人,其一大半他都認識——廣州州學的同窗。
其餘不認識的,要麼已經離開廣州州學,要麼就是來自其他州的士子。
譬如康州(德慶)士子,就會坐船途經端州(肇慶),然後一路北上來到清遠,聚集在清遠等待專門船隻。
上。
縣?’清遠縣令的其中一個任務,就是在舉人發解年份,安排專門船隻送各州士子北包括楊殊在內,一個個舊日同窗,紛紛離席跟徐來敘舊。
那些不認識的士子,則交頭接耳私下議論。
“他就是廣州士子口中的徐行之?看起來也並無特別之處。”
“人家可是餘相公的弟子。
“他拿到的是太學解額?也不對啊,他該秋季參加國子監解試,怎此刻卻在清遠“只有一種可能:免解。
“我聽說太學的免解名額,每年通常只有一兩個,絕對不會超過五個。”
楊殊等人也頗爲驚訝:“行之,你去年才進太學,就拿到免解名額了?”
徐來簡單解釋:“去年太學歲考,我考得還不錯。”
他至今沒說自己歲考第一,就連沈縣令都不知道。
羅敦信拉着徐來的手:“行之,甘溪上遊的堤壩,去年冬天就修好了。名字叫做‘學堤’。現在整個廣州城的百姓,都知道我們勘察水利的事蹟。新來的經略使盧公,把廣州一半的解額,都給了我們這些一起勘察水利的同窗。只要考上舉人,就相必定能發解!
“哈哈,我們都沾了行之的光。
徐來問道:“丁二郎沒考上?"" 梁文肅哈哈笑道。
此言一出,衆人的笑容變得有些尷尬。
楊殊低聲說:“他考上了,但沒有發解。
考上了舉人,還一起勘察水利立功,卻唯獨不給丁正臣解額。
原因很明顯,丁正臣是蕃人的後代,新來的經略使兼知州不喜歡他。
除非哪天遇上不介意此事的主官,否則丁正臣這輩子都別想進京考進士。
(有人說徐來不救餘靖。徐來趕去南京的時候,餘靖都病重一個月了,因爲僕人不可能在餘靖剛生病時就通知家屬。別說什麼大蒜素,就算餘靖穿越到現代醫院,醫生都難以救回油盡燈枯的病人。)
(我知道書友抱怨,是這段時間的情節爽感不夠。現在直接拉進度,馬上就考進士。)
(今天加一更,第三更可能在十點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