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八年過去,治平元年來了。
剛剛改元,朝堂就上演一出開年大戲。
古代帝王祭天之時,會請一位已故祖先陪坐,跟上帝一起共享祭祀。宋仁宗既已去世,就得確定其在祭天大典中的地位。
子孝。
以王珪爲首的翰林學士,主張宋仁宗應該配享明堂。
其真實目的,是想藉機增強新君趙曙的正統性,向全天下昭示宋仁宗和趙曙父慈以司馬光爲首的諫院大臣,強烈反對宋仁宗配享明堂。
因爲仁宗配享明堂,就得把真宗踢出去。以後每換一個新皇帝,如果都黜祖而進父,禮制就他媽全亂了。
以王疇爲首的御史們,趕緊站出來和稀泥,其折中方案是:讓仁宗配享明堂,讓真宗改配雩祭。
又有孫拼等大臣跳出來說:你們都別吵了啦,誰說父親纔可以配天?誰說明堂裏只能有那幾位?祖父也可以進來擠擠嘛。讓真宗和仁宗一起配享明堂算球。
於是,孫拚的方案被最終採納。
千萬不要把這場爭論視爲鬧劇,它在古代是非常嚴肅的政治事件。
而且有趣的是,韓琦、歐陽修、龔鼎臣等慶曆老臣,這次全程都沒有露臉。
反而是王珪和司馬光爭得厲害,前者試圖鞏固新君法統,後者堅決維護宗法制度身體養得越來越好的趙曙,從這場配享爭論當中,似乎學到了奇怪的知識。
趙曙:原來還可以這樣玩啊!
某位喜歡養生的明朝老道士:你以爲我是跟誰學的?
這個春節,徐來他們沒有出去玩。
就連餘嗣恭都加入進來,一邊惡補新銳數學知識,一邊跟着大家做物理實驗。
餘叔英也不管林憶的嶽父是誰了,熱情招待來做客的蘇頌和林億。
那兩位來的次數其實不多,畢竟他們官職不算小,而且還要奉命編撰醫書。
轉眼便是元宵節,大家約好去賞燈。
這段時間城門不關閉,城內城外可以自由出入。
徐來早早就換上新衣,喫了些東西填肚子,只等着夜幕降臨就出門。
“行之,接着!”
許安世帶着書童過來,扔給徐來兩朵假花。
徐來隨手把假花簪在頭上,笑問道:“你不跟舅公一家去賞燈?’“跟他們玩沒意思。
許安世還在掏假花,又給沈括等人扔去。
此時雪還未化盡,鮮花着實不好找,因此假花頗爲流行。
最頂級的有翠葉金花,用翠鳥羽毛和黃金製成。
中檔的則是絹花。
低級的則爲紙花、草花,底層百姓也都戴得起。
“蛾兒雪柳黃金縷”,蛾兒是假飛蛾,雪柳是假柳枝,都是在元宵節佩戴的飾品。再加上玉梅(假梅花), 就組成了女子元宵三件套。
天色還沒黑,衆人已整裝待發。
徐來打扮得最爲樸素,只戴了兩朵紅色絹花而已。
沈括這廝竟整得騷裏騷氣,除了簪戴絹花之外,帽子上竟還插着假柳枝。
他們沿着汴河而行,街道被萬千燈火照得如同白晝,花燈倒映在汴河水中交相輝映。車馬紛紛,人流如織,歌聲、樂聲、吆喝聲噪雜不已。
從相國寺橋南方大街穿過,漸漸走到保康門瓦子外圍。這裏的觀燈人羣驟然變多,以中下層平民爲主,無論男女老幼皆盛裝打扮,戴着造型各異的紙花和草花。
穿過瓦子區域,便是更加熱鬧的御街。
此處已然交通堵塞,官府不得不派人維持秩序,禁止車輛再從朱雀門進入,引導已經入城的車馬從麯院街離開。
沿着御街往北慢慢挪動,大街中央都搭建有舞臺,遊人可免費觀看曲藝、魔術、雜技等表演。
士人和仕女也漸漸增多,而且着裝打扮更加千奇百怪。
整得跟化裝舞會一樣!
“更北邊有鰲燈,好幾層樓那麼高。”餘叔英說。
盧知原苦着臉:“擠不過去啊,路都被堵死了。我還想進東華門看燈呢,平時可進不去皇城。
餘嗣恭抱怨道:“我就說早點出門,非要天黑了纔出來。
"“噹噹噹!”
官差敲着銅鑼而來,沿途百姓紛紛避讓。
那些官差邊走邊喊:“小心火燭......提防偷盜………………看好婦孺………………”
今晚最熱鬧的是皇城一帶,鰲燈就佈置在那裏,而且還可以進東華門閒逛。東華門內的燈組最漂亮,但人也最多,擠都擠不動。
徐來他們被堵在御街的最南端,只能隨着人羣一點點往前挪。
有權有勢的家庭出遊,往往由健僕開道,強行把人羣給擠開。
“少張,那些就是你的表叔表嬸、表兄弟、表姐妹吧。”餘叔英往前面指去。
許安世連忙以手扶額,裝作不認識那些人的樣子。
他的親戚們此刻囂張霸道,一大羣男人帶着健僕橫衝直闖,護着女眷快速往皇城而去,所過之處雞飛狗跳、罵聲四起。
就在這個月,他的舅公宋庠請求告老還鄉。新君即位之初,不可能同意這種老臣退休,否則就顯得皇帝刻薄寡恩。
宋庠無非是在藉機謀官,結果被韓琦公開羞辱,調他去亳州擔任通判。
一個做過宰相和樞密使的大臣,老得走路都顫顫巍巍,居然被外放這種官職………………
而且呂誨還跳出來補刀,請求朝廷禁止宋庠帶兒子赴任。
就連一向不管事的趙曙,都忍不住發問:“宋庠那麼老了,爲啥不讓兒子跟着?
皇帝不問還好,一問就扯出舊事。
宋庠因爲兒子們搞事,前後多次被貶官。一次被罷樞密使,一次被罷宰相。罷相那次,還是包拯操刀的。
“就在這裏看燈吧。”徐來不想擠了。
他看着那些全家一起出動的遊人,以及成雙成對的男女,忍不住生出許多異樣情緒。
如此。
人都有各種感性需求。
平時他刻苦學習沒有多想,到了元宵佳節卻倍感孤單,即便身邊有幾個朋友也是清溪村的親友,此刻在做什麼?
他們肯定沒有花燈可看,只能在家隨便喫點肉慶祝。
楊殊等人,應該正在廣州城裏看燈。
翩翩呢?
翩翩或許跟着父母,此刻也在看燈,不知有沒有想我。
徐來甚至想到穿越前的父母,幸好二老響應國家政策,在他讀初中時生了個二胎弟弟。否則自己穿越了,給父母養老的人都沒有。
前方的舞臺上,幾個傀儡師正在操作藥發木偶。火藥被點燃,焰火帶着人形木偶左右旋轉,周圍的遊人紛紛鼓掌喝彩。
徐來心想:或許哪天該改進火藥,把火繩槍給整出來?但我完全不會造槍啊,只知道基本原理,具體結構兩眼一抹黑。
嗯,可以把沈括拉上,一起研發火繩槍。
“天燈,天燈!”
也不知是哪些士人相約,在汴河畔一起放孔明燈,好幾十盞同時升空飄來。
大家都在欣賞天燈的美麗,沈括卻自言自語:“既然所有的運動都跟力有關,這些天燈是如何飛上去的?它們受到了什麼力?”
這半個多月,沈括研究力學已經魔怔了。
不管在生活中看到什麼運動現象,沈括都下意識的分析其受力情況。
沈括唸唸有詞道:“有天燈自身的重力,有空氣的阻力......向上飛的力道從哪裏而來?肯定跟火有關,不點燃蠟燭就飛不起來。但火能給天燈提供什麼力呢?”
徐來忍不住提示:“浮力。”
“浮力?”
沈括腦子裏想象着各種各樣的力,卻萬萬沒料到居然會是浮力。
徐來說道:“銅會沉入水底,銅盆卻能浮起來。天燈不能飛,點燃燭火就飛了。
其實都是受到了浮力。銅盆受到水的浮力,天燈受到空氣的浮力。”
“等等,我腦子有點亂。”沈括當即閉眼沉思,再無元宵觀燈的心情。
就在此時,皇城方向山呼萬歲。
徐來還以爲皇帝登城了。
其實皇帝躲在宮裏,今晚露面的是太後。
這幾天正逢太後生日,太後一時心情高興,就登上城樓直面百姓。老百姓也不管那些,有人喊萬歲,其他人也跟着喊。
去年底就搞過一次烏龍。
當時宋仁宗已經下葬,太後前往皇陵,把仁宗牌位迎回來。沿途也有百姓對着太後喊萬歲。
此時此刻,龔鼎臣正帶着全家觀燈。他看着太後的儀仗,聽到高呼萬歲之聲,臉色發黑已然憤怒至極。
新君該親政了!
沈括那邊,還在思考。
銅沉水,銅盆卻能浮起。那麼能否浮起的關鍵,必然跟重量和體積有關。其中又有哪些數學關係呢?
沈括決定回去做實驗,而且有些迫不及待,可惜遊人太多把路堵了。
沈括看着越飛越遠的天燈,又望向正在看錶演的徐來。
行之一口咬定是浮力,那麼他肯定知道浮力的奧祕。
行之真有大才啊!
沈括心想:行之都能自己悟出,我已經得到提示,自也能悟出來。且先不問他,我自己做實驗看看。
徐來的思緒其實也飄忽着。
眼前實在太熱鬧了,宛然一副盛世圖景。誰能料到幾十年後,開封城內外會變成白骨森森的地獄呢?
徐來沒來由的一陣頭皮發麻。
媽的,知道太多也不好,莫名其妙就想起那些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