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開課的前一天,寄宿生陸陸續續到校,徐來終於可以喫食堂了。
然後就是分齋。
胡瑗的分齋教學法,已被朝廷推行二十年。但受限於教育資源不足,大部分州學都只表面採用,治事齋的那些實用科目很難教!
就拿兵法來說,你讓誰當老師?去哪裏搞教材?
頂多也就教教《孫子兵法》之類,《武經總要》可不是隨便就能買的。
又或者水利工程,老師自己都半懂不懂。
真正的胡瑗教學法,人家要定期帶學生去研學。探訪山川水利,考察百工百業,甚至深度參與某些項目。
徐來又領到一塊竹牌,上面刻着個“文”字。
接下來,他將在“文齋”讀書。
“平時就在這裏聽課?”徐來望着前方一片瓦房。
溫仲和說:“州學跟村學不一樣。這裏是齋舍,用來自學、練習、討論。我聽一位老師說,真正有錢的州學或書院,宿舍與齋舍是一體的。”
“跟宿舍一體?”徐來很難想象。
溫仲和闡述道:“就是同一個齋的學生,一起睡覺、喫飯、學習、討論、玩耍。除了聽課,平時都不必出齋。”
“聽課在什麼地方?”徐來又問。
溫仲和說:“明倫堂那邊。老師在課堂上,很少講太細微的東西,只大致闡述精要,指導學生如何自學。學生可以提問,甚至可以反駁。”
好嘛,徐來總算搞明白了。
這他媽跟研究生上課很像啊。老師在課堂講得不多,但會指導學習方向,剩下的全靠自己努力。至於齋舍,相當於大型研討組唄。
太好了,不必被老師的講課速度影響學習進度!
溫仲和帶着徐來往前走:“外舍有文、行、忠、信四齋。文齋之內,多是進學不足一年的新生。但也有極少數的老生,他們不思進取、耽於享樂,遲早要被州學給除名。”
兩人來到一個小四合院,門口掛着“文齋”木牌。
四合院中央有花壇,花壇周圍是一圈石凳。那裏已坐着不少學生,正在嚶嚶嗡嗡聊天,剛入學大家都很興奮。
“哈哈,徐三郎來了!”一個學生笑道。
這個學生叫郭申,也來自清遠縣。今年的清遠士子,只有徐來、郭申、陳彥泓三人考上。
衆人聞言,紛紛過來見禮,互道姓名錶字。
有了錄取考試第一的成績,以及那篇經義文章鎮場子,沒人再對徐來穿短褐有意見。
這會兒還是初春,而且倒春寒嚴重。
徐來打算等氣溫回暖,再去買一件士子襴衫。
“來遲了,來遲了。”梁文肅匆匆趕來,一邊走一邊拱手。
不多時,陳彥泓也現身。
這貨站在檐下,昂首挺胸,負手而立,一副超然出世的樣子。
梁文肅和陳彥泓,今天都帶了書童。
又過片刻,進來一個內捨生。
此人自我介紹道:“我叫孫力耕,字子勤。內捨生,兼任州學學諭。你們這個齋的月考、季考,今後都由我來主持。我還負責評定你們的學業!”
好傢伙,這是讓高年級的優等生,負責低年級的考試和考評。
孫力耕繼續說道:“現在選齋長和齋諭。”
“齋長全面主持齋務,記錄學生考勤和成績,按齋規對違紀學生進行處罰。”
“齋諭則是齋長的副手,協助管理本齋日常紀律,督促本齋學生遵守學規。”
“這兩個職務,可以毛遂自薦,也可推舉他人。”
“誰願做齋長?”
話音剛落,現場一半學生起鬨:“徐三郎,他考了第一!”
此齋攏共41個學生,其中29人是跟徐來一起考進來的。
“山野懵童,不知規矩,這齋長我萬萬做不得。”徐來連忙推辭。
他的目標是快速科舉,可沒閒心去當班長、混學生會。
若被俗務佔用太多時間,哪還有精力全身心學習?
“三郎莫要推辭。”
“對啊,誰不知你那三綱八目?州學早就傳遍了。”
“你不當齋長,誰人還有資格?”
“……”
一羣新生笑鬧着起鬨。
也有少數心懷嫉妒,想毛遂自薦又怕丟臉。
徐來說道:“我那文章,只是靈機一動。若論真才實學,梁恭叔三題皆答,每篇都被評爲優等。我提議請恭叔兄做齋長!”
梁文肅本來笑呵呵看熱鬧,沒想到突然喫瓜喫到自己身上。
他根本沒想過每天來讀書,只偶爾聽聽老師講座,平時在家自己學習,月考和季考再現身即可。
跟徐來的想法一樣,梁文肅也怕耽誤時間。
“第一不做齋長,我第二怎能做?此事休要再提。”梁文肅連連擺手。
第一名和第二名都不願當齋長,孫力耕只得看向第三名。
陳彥泓當即把臉給轉開,仰頭望着檐下的燕子窩。那是去年的空巢,也不曉得幾時燕回。
場面僵住了。
一個學生上前,對孫力耕作揖:“在下黃瑜,這次僥倖考得第四名。某毛遂自薦,願爲孫學諭分憂。”
孫力耕非常高興:“好,就由你做齋長。”
有了一位表率,很快出現第二個:“在下鄭居敬,僥倖考得第七名,毛遂自薦請爲齋諭。”
孫力耕立即答應。
這兩位都打算在州學長期學習,估計一學就是五六年。他們做了齋長和齋諭,就能跟老師搞好關係,指不定還能接觸到餘靖。
孫力耕說道:“齋規貼在牆壁上,你們一定要牢記。黃齋長、鄭齋諭,你們跟我去見學正。”
“是!”
黃瑜和鄭居敬大喜,剛剛上任就要見領導了。
事實上,學正也由內舍優等生兼任,根本算不得什麼領導……
三位學生幹部離開之後,衆人紛紛跑去看齋規,還有人當場大聲朗誦。
徐來站在旁邊聽了一陣,發現齋規並不嚴格。
主要是不能在齋內喧譁打鬧,影響同齋的其他學生學習。當然,更不能打架鬥毆。
如果能保持安靜,你直接睡大覺都行。
甚至可以不來,整天睡在宿舍裏。
還有一條規矩,專門針對富家子弟:書童、僕人不得進入齋院。違反一次警告,違反兩次開除!
陳彥泓對此無所謂,他今天只是來報道,把學籍掛在具體齋舍。
接下來一年,他基本不會到學校,只在月考、季考、歲考時出現。平時直接住進寺院禪房,潛心學習,劍指科舉。
寺院禪房,是很多宋代進士的修學之地。
家裏給寺廟捐贈足夠的香火錢,就能把子孫扔到禪房苦修。非但不近女色,甚至不接觸社會,學習速度那不得起飛啊!
“你們聽說了嗎?盱江先生的大弟子、曾經的盱江書院山長陳先生,被餘相公請來做州學教授。每天都要親自講一堂課。”
正打算離開齋院的陳彥泓,突然聽到有人議論新校長。
陳彥泓立即停下腳步。
他不知道陳次公,卻對李覯“久仰大名”。
陳彥泓以前就讀的嵩陽書院,有些老師隔三差五就罵李覯。聲稱李覯是不知所謂的狂儒,根本不配在太學教書,曲解經義簡直誤人子弟!
偏偏就有許多大佬,對李覯推崇備至。
先是範仲淹舉薦,接着是餘靖舉薦。等李覯到了京城,還跟幾位宰輔深交,搞得一大羣太學生信奉其學說。
受到老師們的影響,陳彥泓對李覯觀感不佳。
但此時此刻,卻又不一樣。
若能成爲陳次公的入門弟子,得其賞識器重之後,必可獲得州學推薦,輕輕鬆鬆就能升入太學。
陳彥泓開始爲改換門庭開脫:既然朝堂諸公都稱讚,李氏之學必有其道理,或許也沒那麼不堪。兼聽則明,我不該拘於學派之別。先不去寺院閉門苦修,明日來聽陳先生講一堂。
陳彥泓帶着書童離開齋舍,跑去打聽陳次公何時講課。
這會兒他又不孤高了。
梁文肅則拉着徐來說話:“徐三郎,我平時可能不怎麼來,要在家裏閉門苦讀。你若缺書看,隨時可去我家。是抄是讀,悉聽尊便。待到休沐日,我們一起去遊春賞景。”
“恭叔兄的情誼,我牢記在心。”徐來有些感動。
兩人正說着,楊殊風風火火衝進來:“三郎,你分齋分好了吧?走走走,跟我去一個好地方。”
徐來拜別梁文肅,稀裏糊塗跟着他走。
楊殊把徐來帶到明倫堂附近的一處偏堂,指着裏面說:“在此可以閱讀朝廷邸報,不可帶走,也不得謄抄。若被發現抄寫夾帶,很可能直接開除。”
徐來聽得兩眼發光。
邸報啊,載有朝堂和京城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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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從北宋開始的分齋教學,實行“講於堂,學於齋”的教學方式。)
(學生在講堂聽課之後,回到各自齋舍自學、討論、互相答疑。偶爾會有一個老師,來齋舍考教學問,並對學生進行一對一指導。)
(真正完全體的分齋教學,以主修的經書或實務分齋。比如我主修《左傳》,就跟學《左傳》的同齋。比如我主修水利,就跟學水利的同齋。方便日常交流討論。甚至宿舍都跟齋舍連着,前院學習,後院住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