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來回屋去找《論語芻議》稿件,隨口打聽學校的情況:“廣州州學有多少學生?”
“不知道。”楊殊的答案出人意料。
徐來追問:“大致多少?”
楊殊詳細解釋說:“一些家裏特別有錢的士子,他們在州學讀一兩年,甚至只讀幾個月就走,轉而拜入異地的私人書院。但只要按時回來考試,他們依舊屬於州學生,有機會通過州學升入太學。”
徐來這次聽明白了:學籍掛靠!
楊殊繼續說:“有些士子沒錢拜入書院,但在州學已學不到東西,於是就四處去遊學。厚着臉皮蹭喫蹭喝蹭書讀,快餓死了就給人抄書賺錢。這種士子如果每年回來歲考,也不會被州學除名,也有機會升入太學。”
遊學居然也能窮遊?
徐來把《論語芻議》拿來:“長期在州學讀書的有多少?住在州學的又有多少?”
楊殊大概估算了一下:“長期在州學的大概兩百左右,寄宿學生可能只有幾十個。當然,蕃學生沒有計算在內,他們在城外州學讀書,跟城內州學是分開的。”
“宿舍裏有什麼不必自帶的?”徐來又問。
楊殊說道:“宿舍裏只有桌凳、牀架、衣櫃和油燈。牀架上鋪了一層稻草,席子和被褥需要自帶。燈油和燈芯也要自己買。還有桶盆,也要自帶。”
“明白了。”徐來不再發問。
楊殊埋頭翻閱《論語芻議》稿件,發現開篇就是楊殊的新解,比之前聊天時寫得更詳細。
而且,內容特別多!
隨便挑出其中一段,都夠楊殊思考好半天。
【三十而立,《註疏》但雲有所成也。餘竊以爲此解未切。成者,學業之畢、一事之竟也。止於一事,不可謂立。立者,卓然自樹於天地之間,志定而行有常,外物不可動搖。外物者,富貴、貧賤、威武之類……不惑,謂識得此理。合東便東,合西便西,瞭然於中……知天命,乃不惑到至處,知其所以然也……】
楊殊讀到此處,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竟然這樣理解嗎?
把《禮記》和《孟子》都串起來了!
楊殊好奇問道:“賢弟還沒有學過《禮記》、《孟子》吧?”
徐來隨口胡謅:“以前在村學偷聽時,記得一鱗半爪。但沒正經學過,所以不成體統。”
只是偷聽《禮記》、《孟子》的一鱗半爪,居然就可以拿來解釋《論語》?而且還解釋得合情合理。
在這一瞬間,楊殊感覺自己很傻,自己不是讀書的料。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未免也太大了吧!
一段一段把稿件讀完,楊殊已經變得精神恍惚。他不知道該相信徐來的新解,還是該信大宋教科書《論語註疏》。
腦子好像要爆炸了。
渾渾噩噩喫過午飯,楊殊緩了好一陣,不敢再跟徐來探討學問。
他指着正在織布的田春蘭問:“你們村裏還在用腰機?”
“嗯,那種腳踏式的織機,村裏人也在山下見過,但沒人願意傳授村民織法,”徐來問道,“腳踏織機很複雜嗎?山裏的木匠能否仿製?”
楊殊說道:“織機構件很多,但如果對照着實物,木匠仿造起來非常容易。”
徐來心裏打定主意,等自己有了錢,就僱一個山外的婦人,傳授山民更先進的紡織技術。
山裏有很多葛藤,可以作爲織布原料。
在使用腳踏式織機以後,村民的收入能提升一大截——紡織效率可提升五到十倍。
又聊一陣,楊殊起身告辭。
“時辰已晚,兄長何不明日再走?”徐來挽留道。
楊殊說道:“我這趟回去,一路皆搭乘商船,得按船主的時間安排。”
“我送兩位兄長。”徐來沒再強留。
一路送到村口,楊殊說道:“賢弟止步,莫要再送,你我州學再會。”
徐來抱拳:“兩位保重。”
“保重。”楊殊回禮,手按劍柄,轉身闊步而去。
他那族人楊煥,也抱拳告辭,扛着長矛離開。
二人出了山谷,沿着山腳而行,在銀沙埠附近僱來疍民船隻,抵達縣城時已經天色盡黑。
商船就停靠在城南碼頭。
楊殊買了點喫食回到客艙,把那個銀鋌還給兄長。
“他不肯收?”楊循有些驚訝。
“嗯。”楊殊點頭。
楊循感慨不已:“是我小瞧他了。如此品行,又有才學,還會處事,今後若能中進士,必有一番大作爲!此人你一定要交好。”
楊殊摘下鐵劍、硬弓和短矛,一件件整齊放在牀頭:“我與徐三郎相交,不在乎他是否有作爲。他能爲我奉承閹人,我自視他如親兄弟。”
“該當如此,”楊循哈哈一笑,隨即又惋惜道,“可惜啊,六娘已許了人家,否則這徐三郎當爲良配。四叔家的七娘,來年就十三(虛歲)了,或許可以撮合撮合。”
楊殊想了想:“我可以探探口風。但說句實話,七娘配不上他。”
楊循笑道:“四叔家裏有兩百多畝地,七娘也從小讀書識字,還配不上一個山野少年?我知徐三郎前程遠大,但那是以後的事情。廣東路難出進士,徐三郎就算天資出衆,畢竟讀書還是太晚了。如果四十歲才中進士,他家裏供得起嗎?”
這是實話,科舉很花錢的。
“兄長,你不明白,”楊殊說道,“等徐三郎進了州學,必然成爲風雲人物,廣州多少富戶會搶着招婿。”
楊循哈哈大笑:“你慧眼識英雄,把徐三郎當成寶貝,可旁人卻不會如此。這天底下絕大多數人,眼睛其實是瞎的。”
楊殊不再說話。
兄長沒有親眼見過徐三郎站在船頭吟詩,那個畫面讓楊殊久久不能忘懷。
兄長也沒有讀過徐三郎的《論語芻議》,那些稿件帶給楊殊巨大的思想衝擊。
在楊殊的心裏,徐三郎乃卓世超羣之奇才,整個廣東再也找不出第二個。
楊循把玩着那個銀鋌:“此番雖賣了近百畝地,但我總算謀得一個武職。天使言而有信,幾十兩銀子竟真願幫忙。你若一直不能中進士,等我手頭寬裕些,就籌錢送你去南劍州。”
南劍州即福建南平、三明一帶,那裏文風鼎盛,進士數量極多。
廣州州學破破爛爛,教學水平着實堪憂。
而南劍州州學呢?
可謂名師雲集,嚴格實行分齋教學。專門設立有治事齋,教授兵法、水利、律法等科目。甚至校內還有箭圃,以供師生們練習箭術。
福建士子,猛得一逼,科舉自也卷如地獄!
楊殊微微搖頭:“家裏沒什麼錢了,異地求學花銷太大。我怕今後考不上,全家因我而敗落。南劍州之事休要再提,我一定加倍努力讀書。”
……
幾天時間,轉眼過去。
張二叔和布超可能很忙,過年都沒有回村,不知是否有加班費。
除夕那天,徐來家裏又殺了一隻雞,跟泡發的竹筍蘑菇一起燉,還非常難得的喫起白米飯。
豆娘喫得滿嘴流油,吮着筷子說:“要是天天都過年就好了。”
聽到這話,全家都笑起來。
徐來問道:“我教你認的字,還記得多少?”
豆娘用手指在桌上寫寫畫畫:“人、口、手、日、月、山、水……我記得好多好多!”
“三加二等於幾?”徐來又問。
豆娘脫口而出:“五。”
徐來再問:“五加六呢?”
豆娘開始掰手指頭,數了一陣說:“十一!”
布二孃高興道:“豆娘也能寫會算了,以後嫁人可以管家。”
豆娘問道:“管家能不能天天喫好喫的?”
“哈哈哈!”
家人聞言大笑。
一頓年夜飯喫完,父親徐永年回屋,用籃子提着銅錢出來:“全村給你湊的,足足一貫。家裏也給你準備了一百文,不要嫌少,還得留錢春耕和買蠶種。”
看着那些銅錢,徐來不知說什麼纔好。
他沒想過帶太多錢,夠搭船去廣州就行了。一路可以啃乾糧果腹,入學之前睡在荒廢的定林寺。
入學以後,再找機會自己賺錢。
就算短時間內賺不到,學校難道還能把自己餓死?死皮賴臉在食堂混飯喫就行。
徐來萬萬沒有想到,村民居然主動給他湊錢。
他想起90年代初的中國,村裏出了一個大學生,你五毛我幾塊的慢慢湊,全村合力供養大學生讀書。
沒想到自己穿越了,居然也遇到這種情況。
徐來沒有拒絕,默默提着銅錢回臥室。
他不收楊殊贈送的銀子,那是因爲賣田銀不能拿,拿了心裏實在過意不去,而且今後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
但村民的心意卻無法拒絕。
只能早點賺錢,讓全村婦人都能用上腳踏式織機!
夜幕降臨。
徐來橫豎睡不着,提着板凳出門去。
他坐在自家小院,看着遠方山巒輪廓,萬般思緒湧上心頭。
沒有鞭炮,沒有春晚。
只有寂靜的山村,這個除夕過得很平靜。
平靜得讓他發慌。
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
……
日子一天天過去。
從除夕到元宵,短短半個月而已,徐來的心情愈發浮躁。
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只有去了廣州,他才能讀更多書,才能找機會賺錢。
離家那天,全村相送。
村民不僅集資給他湊夠一貫錢,還有人送他乾糧,有人送他煮雞蛋,真就像送大學生去讀書。
徐來默默站在村口,望着朝他揮手的衆人,話堵在喉嚨欲說還休。
這是他上輩子沒有感受過的。
他父母都是中學老師,工資雖然不高,但也不愁喫喝。
他從小按部就班的讀書,還報了幾個廉價興趣班,學什麼書法、圍棋、素描。等讀了高中,各種課外興趣全部拋下,每天被逼着刷題刷題再刷題。
高樓小區,沒有什麼街坊情感可言,只遇到左鄰右舍纔打聲招呼。
但此時此刻,面對衣衫襤褸的村民,他真就感覺自己是全村的希望。
纔剛過完元宵,村民們就脫掉稍微像樣的衣服,留着等以後逢年過節再穿。好衣服都捨不得穿一件,卻願意湊錢供他讀書。
徐來默默彎腰鞠躬,朝衆人作了一個長揖,然後背上揹簍、挑起擔子。
他的行李很多。
草蓆、被褥、蚊帳、換洗衣物,甚至還有一襲蓑衣。
那蓑衣是用來給書籍遮雨的。
沐浴着初春的朝陽,徐來挑擔揹簍,拄着竹仗緩緩下山。
“三叔,三叔!”
豆娘忽地哇哇大哭,追着要跟他一起去廣州。
小姑娘哭鬧着追了一路,在出谷前被祖父抱回去。
布二孃早早回家,偷偷躲在屋裏抹淚。她害怕兒子出遠門,總覺得走了就不會再回來。
徐來走出山谷,前方一片開闊。
他的心情也隨之舒暢,甩掉剛纔那些情緒,踩着鄉間小路徐徐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