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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2【我是對的,世界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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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江上夜,賊火照船紅。

何事清遠縣,民淳不棄忠?

一時鋤梃起,雙首落蒿蓬。

官鏹無遺失,鄉閭有始終。

此皆明府教,非是野夫功。

願得長如此,千家詠德風。】

沈直反覆品味這首詩,越看越喜歡,越讀越高興。

這是非常標準的科場詩,破題、承題、展題、結題一氣呵成。除了對仗稍有瑕疵,平仄和押韻都挑不出毛病。

最最最重要的是,把殺賊護銀的功勞,全算在他沈縣令頭上。

只不過,徐來暗戳戳留了後門,沒有直接讚美縣令,而是讚美“明府”。

明府可以是縣令,也可以是知州,還可以泛指官府。

等以後徐來成名了,他擁有最終解釋權,他會咬死自己讚頌的是餘靖。跟沈縣令沒有屁的關係!

但此時此刻,沈直卻自動帶入進去,認爲徐來就是在讚頌他。

沈直誇讚一番詩文,又點評那篇《勇賦》:“聖人之訓,著乎經仁。見義不爲,是無勇也。夫勇非暴虎之驕,亦非馮河之易。發乎中而莫之御,本乎德而不可替……”

“此處破題極爲巧妙,用典也極爲精準,拿去考進士都合格。汝亦讀過《詩經》、《禮記》乎?”

徐來模棱兩可回答:“那些典故和用辭,可能在村學偷聽過,不知何時就記在心裏。”

“好一個記在心裏!”

沈直繼續點評:“夫教者,涵濡其心,浸灌其志。使知恥且格,謂見義而趨。故不待軍中之令,自成閭里之義。此《春秋》之所褒,而循良之所貴……這一段也寫得極好,不像偷學之人能寫出來的。世間真有神童耶?”

這篇《勇賦》,讚美對象同樣模糊,用的詞彙是“循良”、“賢侯”。

可以是縣令,可以是知州,還可以泛指士大夫。

沈縣令當然帶入自己,而徐來讚的卻是別人。

沈直逐字逐句把詩賦點評完畢,又翻回來重新開始閱讀,只覺字裏行間把他寫得賢良無比。

尤其是賦文,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都整出來了。

吹捧得沈縣令甚至有點心虛。

但很爽!

見沈直還想繼續扯,徐來忍不住打斷:“縣尊,請問縣衙能否查到清遠縣第一任縣令的名諱?”

“你查這個作甚?”沈直頗爲好奇。

徐來連忙說明緣由。

沈直聽完麪皮發燙,感覺有些臊得慌。

同樣是清遠縣縣令,山民世代主動祭祀蘇公,而他沈直卻逼着考生讚頌。

高下立判。

沈直說道:“我讓人找一找。縣衙架閣庫裏堆滿了案牘,千文架閣法推行前又很亂,一時半會兒不可能找到。不過你放心,就算清遠縣衙找不到,州、路和吏部架閣庫裏也有。”

“煩勞縣尊了!”徐來作揖道。

話題就此轉到蘇公身上,直至又有考生來交卷,徐來才告辭退出大堂。

他把桌椅搬去弓手鋪房,請值班弓手通知張二叔、布超帶回出租屋。自己則揹着小竹簍離開縣城,現在時辰還不晚,走到半夜應該能回村。

至於放榜,徐來懶得去看,因爲百分之百能過。

……

陳彥泓家的老宅,在大富銀場附近的山裏,但全家早就已經搬到縣城,在最繁華的西南城區建有大宅。

縣考次日,上午時分。

陳彥泓也沒有去看榜,坐在書房閱讀《江鄰幾雜誌》。

這是一本文人筆記,記錄了大量朝野見聞、名人軼事、各地風俗。半年前纔在開封出版,廣東這邊有錢都買不到。

“郎君,郎君!”書童疾奔而入。

陳彥泓繼續看雜誌,頭也不抬,隨口問道:“何事慌慌張張?”

書童喘着粗氣說:“縣衙放榜了,郎君是第……第二名。”

陳彥泓對此無所謂。

就那兩道破題目,誰愛當第一誰當去。

書童又說:“郎君的文章,跟第一名文章,全都作爲範文,張貼在縣衙門口!”

“什麼?”

陳彥泓噌的站起。

書童拿出一張紙:“這是我抄回來的。”

陳彥泓慌忙奪過來,仔細閱讀徐來的詩賦,看得是眼前發黑幾欲暈倒。

他不在乎縣考名次,只要能順利通過就行。

但他那文章是瞎幾把寫的,根本就沒有認真構思。而徐來的詩賦,卻寫得還算不錯,至少比他瞎寫的更好。

這些都沒什麼。

真正的問題在於,徐來第一,他考第二,文章還貼在縣衙門口!

這就給人三種暗示:

第一,他不如徐來。

第二,他寫的文章那麼爛,居然還能第二名,肯定是家裏行賄了。

第三,他的文章如果牽強附會,也能解讀爲拍縣令馬屁,所以才能拿到第二名。

其中任何一條,都讓陳彥泓跟喫了蒼蠅似的。

陳彥泓讀着徐來的賦文:“政平訟理,德潤風清。夜不閉戶,盜弭其萌……姓徐的還真敢寫啊,夜不閉戶都寫出來了。縣令與這廝,一個寡廉鮮恥,一個諂媚小人!”

就在此時,他的祖父走進來。

陳翰笑容滿面道:“哈哈,大郎一舉奪得縣考第二,我要設宴請來全縣貴客喫酒。”

“翁翁不可!”陳彥泓連忙制止。

陳翰卻是會錯了意:“乖孫,可是懊惱沒拿到第一?那徐三郎在廣州有路子,沈縣令也不敢怠慢。小小縣考而已,便讓他拿第一又如何?”

陳彥泓鬱悶道:“我不稀罕拿第一,我也不想做第二!”

“那你想什麼?”陳翰問道。

陳彥泓唉聲嘆氣:“我只想悄悄通過縣考,誰也別看到那兩篇文章。我都故意亂寫了,竟然還把我排第二。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

陳翰終於聽明白了:“唉,你呀,想的實在太多。我不該那麼早送你去嵩陽書院,一讀就是九年,完全不曉世事。你覺得奉承縣令太丟臉?昨日考試,不知有多少學童,挖空心思想寫文章奉承!”

陳彥泓昂首挺胸:“那些都是凡夫俗子,吾不屑與此輩爲伍。”

陳翰沉默不語。

他一把年紀了,而且是全縣首富,此時此刻竟感到恐懼。

孫子這副臭脾氣,如果真考上進士,怕是哪天要闖大禍,而且是連累全家那種。

但他又不知該怎麼糾正。

陳老爺子低着頭,緩緩走出書房,彷彿一下子蒼老十歲。

不屑與凡夫俗子爲伍的陳大郎,卻是換上書童的衣服,悄悄摸摸朝縣衙而去。

陳彥泓想親耳聽聽,本縣士子對自己如何評價,他最關心的是:有沒有人諷刺他寫文章奉承縣令。

書童跟着他一路疾走,主僕二人很快來到縣衙外。

竟然有考生還在那裏抄文章。

“這個徐三郎,詩賦寫得真不錯。略有阿諛之嫌,但畢竟是科場文章,再不願寫也得寫出來。”

“他的詩也就普普通通,但賦文有幾段極爲精彩。”

“第一名確實該他得,第二名我卻看不慣。”

“小聲點,第二名可是陳員外之孫。他的文章再爛,縣令也得給他排前面。”

“陳員外又如何?文章不好就是不好。你看他那首詩,破題、承題都一塌糊塗。還什麼嵩陽書院,我看他在書院就沒好生讀過書。”

“哈哈,我覺得他是個草包。”

“昨日排隊進場的時候,你們可能沒看見。劉伯璋作揖問候,陳大郎連禮都不回。《禮記》讀到狗肚子裏了!”

“何止啊。桌凳不自己搬就算了,連書笈都要吏役幫他拿進考場。他怎不連文章都請人代寫?”

“……”

陳彥泓站在旁邊,臉色忽青忽白。

這些考生的議論,大大出乎陳彥泓意料。

沒人諷刺他寫文章奉承縣令,只嘲笑他科場詩賦寫得爛,嘲笑他在嵩陽書院沒好好讀書。

而徐來那麼阿諛奉承的詩賦,竟被那些考生交口稱讚,諂媚也變成了情有可原,畢竟所有考生都得硬着頭皮寫。

爲什麼會這樣?

陳彥泓的腦子亂哄哄,他難以理解這些人的想法。

寫詩作賦奉承縣令,這很丟臉的好不好,你們爲啥對此毫不在乎?

那兩個考場吏役,自願幫我搬桌凳和書笈。我省了力氣,他們拿了賞錢,這豈非兩得之事?我難道有做錯嗎?

那個姓劉的士子,都不認識就跑過來,明顯是想攀附我,一看就是投機之人。我憑什麼要搭理他?

陳彥泓渾渾噩噩走着,他不知哪裏出了問題。

他只知道自己是對的。

或許,世界錯了。

“郎君,郎君,你走錯了,走這邊纔是回家。”書童低聲喊道。

陳彥泓停下腳步,立於原地不動,似乎在思考問題。

良久,陳彥泓對書童說:“剛纔那些人,都是凡夫俗子。縣令寡廉鮮恥,出題讓考生讚頌,他們心裏雖有怨言,卻同流合污得過且過。他們在給自己找藉口,說寫奉承文章是迫不得已。非但如此,他們還把姓徐的當擋箭牌。把姓徐的捧得越高,就越顯得他們沒錯!”

書童欲言又止。

陳彥泓已然恢復神採,昂首挺胸回家去,剛纔的事被他拋之腦後。

世人皆濁我獨清,世人皆醉我獨醒!

書童撓撓頭,趕緊追上去。

……

徐來此時正在睡大覺,他昨晚半夜才走回家。

對於陳彥泓,徐來印象也很深刻。

徐三郎的思維似乎異於常人,看待陳彥泓的角度非常獨特:怎麼看怎麼像個凱子,讓他忍不住想要敲竹槓。

如果大家都進了州學,今後能做同窗的話……嗯,可以造點裝逼之物,高價賣給這位陳大郎。

錢不就賺到了嘛!

做生意是不可能做生意的,至少在考上進士以前,徐來沒時間去做生意,他還要忙着讀書學習呢。

但可以抽出一丟丟時間,製作幾樣新奇玩意兒,賣給人傻錢多的傢伙。

在徐來眼裏,陳彥泓就是一臺移動提款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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