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剛矇矇亮,全港的報攤還沒完全鋪開,已有市民排起長隊。
這其中有部分是衝着噱頭來的,有部分是上早班的,還有不少人是黑金傳媒自己花錢僱來的託。
沒辦法,不管什麼年頭,做生意都得有託。
尖沙咀地鐵站口,一個報攤剛打開卷簾門,十幾個人就圍上去。
“老闆,一本《YES!》,一本《黑金》!”
“我要《黑金》,先給我!”
“《YES!》有沒有譚詠麟的簽名?”
報攤老闆手忙腳亂地收錢找零,扯着嗓子喊:“慢慢來,慢慢來!《YES!》兩塊錢一本,明星卡一塊錢一張!《黑金》五塊錢一本!”
一個穿校服的女生遞過去兩塊錢,抓起一本《YES!》抱在懷裏,又從口袋裏掏出一枚硬幣:“老闆,再給我一張明星卡,趙雅之的!”
老闆翻了翻卡堆:“趙雅之的賣完啦,剩下有狄波拉和甄妮、米雪、汪明荃這些人的,要不要?”
“來一張汪明荃的!”女生忙不迭點頭。
旁邊一箇中年男人遞過去一張五元紙幣:“老闆,一本《黑金》。”
老闆接過錢,把雜誌遞過去。
男人掂了掂雜誌,嘟囔一句:“五塊?比《明報週刊》貴一倍啊。”
老闆笑道:“阿叔,你翻開看看,裏面全是猛料,五塊錢看議員收錢、警察受賄,值不值?”
男人翻了兩頁,眼睛瞬間睜大,不再廢話,揣着雜誌走了。
銅鑼灣的報攤前,幾個學生湊在一起,七嘴八舌。
“《YES!》兩塊錢一本,太劃算了吧!”
“明星卡一塊錢一張,我省一頓早餐錢就能買兩張!”
“《黑金》五塊錢一本,好貴啊。”
“你又不買,那是大人看的。我阿叔剛買了一本,說值。”
旺角的一間便利店收銀臺前,三個穿着工裝的年輕人每人捧着一本《黑金》,邊排隊邊翻。
其中一個掏出一張十元紙幣:“兩本《黑金》,十塊錢。”
收銀員剛給旁人找零,他又說:“再拿四張《YES!》的明星卡,隨便誰都行。”
“幫妹妹買的?”
“對啊,她非要集齊一套,雜誌兩塊,卡一塊,比我這個五塊的還便宜。”
中環的一間大型書店,專門在入口處堆了一個“YES!推薦臺”,上面擺滿雜誌和一盒盒明星卡。
幾個學生妹蹲在推薦臺前,一張一張翻卡,像在拆盲盒。
“我抽到陳百強了!是簽名版!”一個女生尖叫起來,旁邊的朋友趕緊湊過去看。
“運氣也太好了吧?我買了三張,都是普通版。”
“再買兩本雜誌啦,兩塊錢一本,比一碟炒飯還便宜!”
書店店員笑着說:“今天早上補了三次貨,每次不到半小時就賣完,雜誌兩塊,卡一塊,好多學生一買就是一套。”
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白領走過來,拿起一本《YES!》看了看,問店員:“明星卡一張一塊?”
“對,隨機封裝,也可以整盒買,一盒五十張,五十塊。”
“那給我來兩盒,再拿十本雜誌。”他掏出錢包,“我妹妹讓我幫她買的。”
旁邊另一青年拿起一本《黑金》,看了一眼價格:“五塊?這麼貴?”
店員笑道:“先生,您翻開看看內容。”
青年翻了幾頁,臉色變了,不再嫌貴,掏出五塊錢買下一本。
灣仔的一家報攤前,氣氛完全不同。
沒有尖叫,沒有笑聲。
排隊的人大多是成年男性,神色嚴肅,像在等什麼重要的東西。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遞過去五塊錢,拿起《黑金》,當場拆開塑料封套,翻到第一頁。
標題是:《立法局議員李某某的“信封”人生》。
他看了幾行,眉頭皺起來,又翻到下一頁:
《警隊害羣之馬——誰在收保護費?》
他的表情從震驚變成憤怒。
“五塊錢,值了。”他低聲罵了一句,“這些撲街仔。”
旁邊有人也買了一本,翻到《億萬富豪張某某的“私人派對”》那一頁,吹了聲口哨。
“五塊錢看富豪的私生活,不貴不貴。”
排在他後面的一個阿婆問:“後生仔,這本什麼雜誌啊?五塊這麼貴?”
年輕人回頭笑道:“阿婆,你不懂,這裏面寫的東西,五十塊都值。”
阿婆搖了搖頭,轉向旁邊買了一份兩塊錢的《YES!》,“我買給孫子看的。”
……
無線電視的記者站在銅鑼灣一家報攤前,對着鏡頭道:
“各位觀衆,現在是早上八點,我身後就是《YES!》和《黑金》的售賣現場,可以看到,排隊的人已經從報攤排到街尾,《YES!》定價兩塊錢一本,明星卡一塊錢一張,價格親民;而《黑金》定價五塊錢,雖然高於市面上大多數雜誌,但依然擋不住讀者的購買熱情。”
並隨機採訪一個剛買完《黑金》的中年男人。
“先生,五塊錢一本,你不覺得貴嗎?”
中年男人晃了晃手裏的雜誌:“五塊錢看議員收錢、警察受賄,貴?我覺得便宜,這種內容,放在以前,你有錢都看不到。”
記者又採訪一個買《YES!》的女生。
“你爲什麼不買《黑金》?”
女生吐了吐舌頭:“五塊錢太貴了,我零花錢不夠,而且《黑金》那種內容我也不感興趣,兩塊錢的《YES!》剛剛好。”
最後採訪報攤老闆:“老闆,今天《黑金》賣得怎麼樣?”
老闆擦了擦汗:“比我想的好,一開始好多人嫌五塊錢貴,拿起來又放下,但翻了翻內容,多數還是會買,賣了快三百本,比《明報週刊》還多。”
“那《YES!》呢?”
“賣瘋了。兩塊錢一本,學生仔一買就是一沓,補了四次貨還不夠。”
半個上午過去,全港各大售賣點的《YES!》和《黑金》已經補貨數次。
報攤老闆們笑得合不攏嘴,排隊的人卻一點沒見少。
而此刻,那些被《黑金》爆料的人,也在看這本雜誌。
半山,港府李議員宅邸。
李議員坐在書房裏,面前的茶幾上攤着一本《黑金》。
他的臉色鐵青,手指雪茄的菸灰掉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渾然不覺。
雜誌翻到第十七頁。
上面是他和地產商私下會面的照片,角度刁鑽,拍到他接過一個牛皮紙信封的瞬間。
旁邊配着文字:信封內裝有三十萬現金,時間:1979年4月20日,地點:灣仔某私人會所。
他憤怒得手都在發抖,隨後把雜誌摔到茶幾上,怒聲道:“誰給他們的膽子?這些資料是哪來的?”
助手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查!給我查這個黑金傳媒是什麼來頭!背後是誰撐腰!那些照片是怎麼流出去的!”李議員的聲音越來越大,“我要告他們!告到他們破產!告到他們坐牢!”
助手小心翼翼地說:“老闆,如果雜誌上寫的金額、時間、地點這些都是真的,到時候打官司,上了法庭,這些東西就要當庭出示,只怕……”
李議員猛地轉過頭,惡狠狠瞪着他。
助手沒敢再說下去。
書房裏瞬間安靜十幾秒。
李議員重新坐下,點燃另一支雪茄。
“打電話給律師,先發律師函,告他們誹謗,拖延時間,我們再想辦法把輿論壓下去。”
“是。”
“還有,讓公關團隊準備一份聲明,說我從未收受過任何非法利益,這本雜誌是在惡意中傷,是在誹謗我的名譽。”
助手點頭出去。
李議員靠在椅背上,眼神陰鷙,他做議員十幾年,從沒被人這樣擺上檯面過。
與此同時,油麻地警署內。
一名被曝光的警員正在值班室裏看雜誌。
他叫劉志強,三十六歲,油麻地警署軍裝警員。
雜誌上清清楚楚印着他的照片,在廟街一個檔口前,接過一個攤主遞來的紅包。
旁邊還有文字:該警員每月向檔主收取五百元保護費,已持續三年。
劉志強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汗。
旁邊的同事湊過來看了一眼,驚呼道:“阿強,這不是你嗎?”
“閉嘴!”劉志強一把將雜誌合上,塞進抽屜裏。
“上面說你收保護費,真的假的?”
“假的!都是誣衊!”劉志強站起來,聲音很大,但明顯底氣不足。
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完了,不管真的假的,被曝光了,警署一定會查。
突然,內線電話響了。
他嚇了一跳,急忙接進來,只是聽了幾秒,臉色更白。
“叫我上去?yes sir!”
放下電話後,他的手還在抖。
旁邊的同事看着他,眼神複雜。
相同的情景也發生在淺水灣,從事房地產的張老闆別墅裏。
張老闆剛從遊艇上下來,穿着一身休閒裝,心情不錯。
因爲前幾天的派對上,他玩得很開心,至今仍在回味。
屬下迎上來,手裏拿着一本雜誌。
“老闆,有件事要跟你彙報。”
“什麼事?”
管家把《黑金》遞過去。
張老闆接過來,看了一眼封面:“這就是今天那個新出的雜誌?”
“你翻到第25頁。”
張老闆翻到第25頁,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照片上是他前幾天的派對場景。
角度刁鑽,拍到他和兩個女伴一起走進臥室的畫面。
雖然他穿着衣服,但那個場面,任何人看了都會多想。
更別說那兩個女伴還是他合夥人的老婆!
標題是:《億萬富豪張某某的“私人派對”——紙醉金迷的另一面》。
“這他媽的……”他把雜誌摔在地上,“誰拍的?誰拍的!”
管家低着頭:“不知道,雜誌社聲稱有獨家信息來源,拒絕透露。”
“這個黑金傳媒是什麼來頭?馬上給我查!”
“已經讓人去查了,老闆,要不要發律師函?”
張老闆沉默片刻,又撿起雜誌,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先不發,打電話給他們的老闆,約出來談談,能花錢解決的事,不要鬧大。”
“是。”
……
《黑金》雜誌社的電話從早上就沒停過。
有人是打來追加訂單,有人打來質問的,有人來求饒的,有人來談合作的,還有人來威脅的。
全港的報攤還在加印鋪貨,排隊的人越來越多。
而那些被曝光的人,有的在發怒,有的在害怕,有的在想對策。
這天,香港的雜誌市場被兩本新刊物徹底攪亂。
而《YES!》和《黑金》也爆了。
陳非進到樂慧貞的辦公室,看到她忙個不停。
便問道:“現在銷量怎麼樣?”
樂慧貞道:“《YES!》首批五萬本已經賣完,加印兩萬,《黑金》三萬本快沒了,經銷商還在催貨,五塊錢一本,賣得比我想的快。”
“只不過也有些麻煩。”她聳聳肩,“李議員的律師函已經發過來,說我們誹謗,要求立即停止銷售並公開道歉。”
陳非笑了一聲:“律師函?讓他告。”
“你不怕?”
“怕什麼?”陳非拿起桌上的雜誌,翻到李議員那一頁,“我們有的是證據,他敢告,我們就敢在法庭上把所有東西亮出來,到時候不是我們輸,是他不想活了。”
樂慧貞看着他,笑道:“這倒是個好主意,到時候正好給我們雜誌打廣告。”
正說着話,外面傳來敲門聲。
“進來。”
辦公室的門應聲打開,職員小何走進來,“陳生,外面有位楊寧小姐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