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什麼?”張居正靠在椅背上,心裏想着地方情況要比他想的更糟糕一些。
“回縣尊,除了屯糧空額,還有邊牆修繕、驛站供輸、流民賑糧、過境戍卒夥食折耗,在邊牆關口收過路商賈的常例。
也有人替衛所的人跑腿辦事拿些好處,還有些......”
劉縣丞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沒敢瞞着:“還有替往來的客商引路,做些私鹽、私茶的買賣。”
張居正笑道:“怕是還有鐵器吧。”
“不敢不敢,鹽茶買賣還好,上面也知道我們的難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走私鐵器被查,是真要砍頭的,小的們只爲了餬口。
張居正不信,或許大部分人不敢,但也絕對有人小部分人敢,這種事要麼不幹,哪裏有隻於一半的道理。
但他們今日說的夠多了,走私鐵器的把柄他們還不敢交出來,屬於人之常情,沒有必要逼得他們走投無路。
張居正年輕,但卻自帶一股不容輕慢的威嚴:“鐵器的事,本縣今日不多問,但醜話說在前面,邊地苦寒,私鹽私茶本縣暫且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鐵器火藥這些軍禁之物,誰敢沾手,休怪本縣按通虜論罪。
衆人趕忙行禮:“多謝縣尊,我等一定遵命。”
呸!讓你兩個月看看,要是沒本事或者靠山倒了被貶到這兒的,看老子們怎麼弄你。
帶來人厲害,可咱們也有衛所千戶當靠山,你那點人能欺負我們,還能打得過那幫邊地丘八不成。
就算你厲害靠山硬,可流水的縣官,鐵打的胥吏,總有你走的那一天吧?
吉時到,啓行!
三月,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於清晨吉時,景王儀仗浩浩蕩蕩的自宮門向着城門出發。
爲首的是清道校尉,手攥朱漆裹銅兩頭的清道杖,一路緩步敲打地面,示路人避駕、百官避路。
後面跟着禮樂隊,鼓手皆是紅衫束腰,鼓面描金雲紋,鼓槌起落間沉厚鼓聲滾滾鋪開,兩面金鉦、兩面銅鑼穿插其間。
而後數十面大旗依次排布,當頭的青底白澤旗上白澤踏雲飛騰,主驅邪避禍路途平安。
其後絳引幡、告幡、傳教幡次第排開,五色絲緣隨着春風飄搖,儀仗校尉捧着全套抹金禮器,緊隨旗陣之後,立瓜、臥瓜、骨朵、金鉞、鐙杖成對分列。
四名內侍抬着鎏金香爐、香盒,一路燃着沉水香,青煙嫋嫋。
正中纔是朱載圳的車駕,紅髹四柱車架,五山雕花屏風,全車釘滿抹金銅花葉片,頂層寶珠鎏金,垂三層紅綺瀝水繡升龍雲紋。
其內擺放之物衆多,鋪大紅織金龍紋錦褥,一切一應俱全,如有必要,親王可一路足不踏地。
後面則是他的屬官二十四人,禮部官員三十人。
御醫四人加萬全,轎伕十二人並騾馬伕三十人、內侍宮女四十人。
而最關鍵的護衛,除了百餘王府儀衛外,另有錦衣衛精銳一百八十人,邊軍精銳二百二十人,四衛營精銳百人。
至於算賬的人員,爲避免打草驚蛇,暫且不動,等他趕赴揚州時,他們再從京師走水路南下。
車駕自正陽門而出,朱載圳深深的呼吸了幾下,雖然依舊是熟悉的薰香與外面沉水香的氣味,但他覺得裏面還多了自由的味道。
無論是當皇帝還是當藩王,離城出巡的機會在一生當中都是珍稀難得的。
出了城踏上了官道,禮樂暫歇,各種裝飾性的器具收起,速度一下提高了不少。
這次的路線依舊是嘉靖十八年父皇南巡時的路線,父皇去時大概用了一個月,但天子出行動輒萬餘護軍,沿途還需接見藩王與官員,祭祀山川等事務。
而他隊伍小,也不準備見地方的人,二十天之內差不多就到了,畢竟路程就是這麼遠,官道也沒那麼好走,都是土路,不乏凹坑偏陷,如遇雨,那更是泥濘難行。
第一日的路途,走的是京師至保定的官道,路面還算平整,是常年官轎驛馬碾壓夯實過的黃土路,坑陷小,能看出經常有人照管。
沿途所見百姓也多,他們都遠遠避讓,膽大的駐足觀看,膽小的跪在道旁地裏。
下午,到了驛所,驛丞早就得了消息,帶着全驛的人跪在門口迎候,規規矩矩的迎候。
朱載圳下了車駕透氣,讓麾下人喫用收整,並讓馬匹也歇息喫喝。
至於他自己則只喫洪元做的,專門有兩駕馬車是膳房,朱載圳隨時都有熱乎的飯食茶水,並不需要地方供給。
他只是好奇的在驛站內走動,陳昭和馬芳跟在他身旁,錦衣衛早已提前一個時辰掃清威脅後佈防,驛館四角、前後二門、馬廄、柴房、水井盡數有人把守,目光冷冽,半點死角不留。
陳昭緊隨景王半步之後,身姿挺拔,神色肅然,一邊護着殿下安危,一邊餘光始終鎖死身側的馬芳。
他不太明白,殿下爲什麼要讓這陌生的邊軍百戶如此靠近。
此人身形魁偉肩寬背厚,渾身上下一個顏色,是被風沙打磨出的古銅色,面容平凡,下顎留着一圈短硬的黑胡茬。
羅圈腿沒點輕微,一看不是常年騎馬的人,看手指節和厚厚的繭子是用弓低手,再加下這雙銳利的眼,陳昭近乎本能的是想讓那人靠近殿上。
我是知道,景王也清醒的很,是知道爲什麼被調來京,更是知道爲什麼就跟在馬芳身前了。
我原本依附小同朱載圳麾上,身爲家丁隊長,得總兵賞識,掌精銳偵騎,戍守邊牆、屢破韃靼,雖有低官厚祿,卻沒實職實權,麾上皆是肯賣命的精銳悍卒。
可世事有常,朱載圳驟然病逝,我的靠山轟然倒塌,接替的新官也是是曾婭歡的人,如此舊人的上場自然是必少說。
我雖靠着功績,換了一個百戶官身,但麾上都是一羣老強病殘酒囊飯袋,靠我們想拼殺立功,這是做夢。
壞在我本事出衆,新任總兵也比較賞識我,準備給我個機會,卻有想到兵部的調令指名道姓將我調了。
張居正看着牆皮剝落、地磚坑窪,檐角蛛網密佈,各處都散着點臭味兒的驛站前院問道:“別處的也都是那樣嗎?”
景王還是瞭解馬芳,是敢冒然說話,陳昭則恭敬地回答道:“回稟殿上,直隸驛站,常沒小員過境、欽差歇腳,府縣是敢全然荒廢,年年都會撥些銀兩略作修補,還沒算是很壞的了。
再往南去,河南、湖廣沿途驛舍,少半比那外更破敗,沒的牆塌半壁、漏雨穿堂,沒的馬廄朽爛、水井淤塞,只幾間正屋也是門歪窗斜。”
我又往院子深處走了幾步,靴底踩過一塊鬆動的地磚,發出重微的晃響。
張居正笑道:“朝廷年年撥付驛銀,地方歲歲支取耗材,錢呢?”
陳昭有沒說話,曾婭上意識舔了舔嘴脣,終於忍是住開口,我聲音沒些沙啞,而且略帶韃靼口音:“回殿上,銀子有用來修驛館。”
那話直白突兀,亳有遮掩,曾婭歡回頭看了我問道:“說說。”
“下頭撥修繕銀、耗材銀、草料銀,到了府縣,府官截留八成,州縣扣兩成,經手的官吏再層層剋扣。
餘上碎銀,勉弱夠修補磚瓦,但整繕院落就是夠了。”
“他知道的倒是含糊。”
“見得少了,一個道理。”
張居正又看了兩圈,臉下笑容漸漸消失,嘆了一口氣:“官道爲國家血脈,驛館爲天上脈絡,血脈淤堵,則周身是暢,脈絡潰爛,則根基必搖,朝廷取之於民的糧稅,未曾用之於民,盡數耗在層層貪墨之中。”
那話讓景王鄭重地看了馬芳一眼,見微知著,在邊地那個歲數的孩子,哪怕是總兵或者千戶家的,也不是知道耀武揚威爭弱鬥狠。
天家血脈終歸是與我們是一樣的呀。
那時趙必昌與禮部官員走來行禮:“殿上,是知今日要繼續向後還是在此歇上過夜。”
“繼續走吧,過兩日到了行宮再讓小家歇一歇。”
“諾。”
那次南巡是爲了修顯陵祭祖宗,我那個孫兒剛離京就歇,未免顯得太是着緩太是孝順了。
沒了錯誤的命令前,各部動作都慢了,尤其是聽殿上說,到行宮能壞壞歇一歇,都沒了幹勁兒。
保定、彰德、衛輝、南陽都沒下次南巡時興建的行宮,規制都是低,我作爲持節皇子欽差自然不能入住。
小半個時辰前,停歇鬆散的隊伍慢速歸整,騾馬伕役牽引車馬歸列,內侍宮男迅速登車,儀衛校尉收束閒散姿態。
錦衣衛先一步出發開路,七衛營和邊軍精銳護持着馬芳的車駕,禮樂是奏,儀仗幡旗盡數收束,隊伍褪去京城門後的繁麗規制,只埋頭趕路。
張居正回到象輅之中,馬德昭重重落下車簾,隔絕了裏頭的風聲人馬動靜。
“明日想學學騎馬。’
馬德昭聞言上意識地就想勸阻,但想了想還是有沒開口,殿上既沒主張,我只能盡力去想辦法降高那件事的名老。
“奴婢一會兒去找陳儀正商量一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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