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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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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德昭候在階下,見朱載圳出來連忙迎上前。他敏銳地察覺到,殿下從內閣出來時的神情,比從戶部出來時沉鬱了不少。

從戶部出來時,殿下的眉宇間帶着幾分年輕氣盛的得意,可從文淵閣出來時,那種得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重的東西。

像是有什麼沉甸甸的擔子,剛從肩上卸下來又壓了上去。

“殿下?”

“去順天府。”

朱載圳坐上了車駕,仇鸞被自盡,這個本該在明年引狼入室、葬送大同防線,把俺答鐵騎引向京畿的罪臣,提前死在了詔獄之中。

只是,一人之罪易除,一國之弊難清。

庚戌之變的根源,從來不是一個仇鸞,而是潰爛已久的大明邊政,邊軍缺餉,邊牆朽壞、將官貪墨、兵籍虛空、京營廢弛、朝堂惜財、上下苟安....

古北口年年修、年年貪,年年塌,朝廷銀數十萬,誅殺官員十數人,依舊堵不住漏洞。

這不是吏治不嚴的問題,是整個邊鎮體系從上到下,早已爛成了一潭死水。

很快到順天府,朱載圳這段時間沒少往來這裏,因而門口守衛都認識,其中一個慌忙回去稟報,其餘都跪地見禮。

朱載圳沒有停步等候,抬頭看了眼順天府署匾額的匾額就大步入內,裏面是三進院落。

過了儀門就是正堂,面闊五間,進深三間,高敞威嚴,青磚灰瓦、硃紅樑柱,前有月臺。

四處肅靜迴避牌林立,冬日光線偏暗,堂內炭火取暖,書吏伏案謄寫,差役往來,但此刻都跪伏在地。

“都免禮,各去做事。”

“諾。”

順天府尹曾平領着佐官府丞出迎,他們面色恭敬,都深知景王殿下的厲害。

“臣等拜見...”

“行了,先說正事。”

“是,請殿下入內吩咐,”

朱載圳不入正堂,隻立在廊下,迎着穿堂寒風,開門見山:“順天府所轄,京畿周邊流民青壯,有多少能與京操班軍一同出發修古北口城防的?”

順天府尹心頭一緊,與身旁的屬官算了算後躬身回話:“回殿下,今歲冬寒,京畿流民頗多,十萬以內是有的,古北口畢竟離京不遠,只要能給錢糧,大多數都願意去。”

朱載圳低聲重複一遍,心中快速盤算。

嚴嵩打算調順天府班軍、流民補修古北口缺口,絕非萬全之策,卻是當下唯一不用大額庫銀的救命之策。

班軍有規制、有操練底子,可守可修,流民有氣力,需口糧,以工代賑,既能安置災民、穩住京畿民心,又能補邊防人力空缺,一舉兩得。

可隱患依舊極大。班軍久駐京畿,安逸日久,早已失了邊關戍卒的悍勇,散漫疲怠,流民無軍紀,只能做夯土,搬石、清障的粗活。

而且這羣人一去,邊軍將領還不知如何對待他們,兵痞會不會來搗亂要好處。

還得要一個厲害人物領着,戚繼光不行,年輕而且地位不夠,張居正徐渭就更不用說了,想做事,有時候身份比能力重要得多。

再有才華也需要有人肯豎着耳朵聽,有朱載圳當背景,也最多不被欺辱的太過,皇帝按年紀來說,還在壯年,這時候別說景王,就是太子也別想讓邊軍如何給面子。

就在這時,嚴世蕃竟然來了,他入京兆尹跟回自己家一樣,大搖大擺。

京兆尹等人向他拱手,嚴世蕃只是遠遠抬了抬手,等到了近前他對朱載圳躬身行禮:“多時未曾拜見殿下了。”

朱載圳笑道:“可好了?”

嚴世蕃笑的甚是可親:“不好也不敢來見殿下。”

其餘人可沒見過小閣老這番姿態,對景王的敬畏更甚了。

“今日臣備了暖閣圍爐小宴,陸都督已經入席,聞殿下出宮,臣特來請。”

朱載圳原本不想去的,但一聽陸炳在,就改變主意了。

“你親自來請,這頓飯我若不喫,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朱載圳找了找大氅,對身側的順天府尹道:“從流民中挑選善營造和身強力壯的流民,造個初步名冊出來。”

“諾。”

順天府尹也連忙拱手應諾,這宴席他去了也拘謹,還是老老實實當差吧。

隨即上了車駕,直奔嚴府而去,路上朱載圳問道:“除了陸都督還有誰?”

“除了趙文華等人,就是陸都督麾下心腹。”

嚴世蕃想了想道:“可需臣派人去請張居正和徐渭戚繼光?”

“不必了,薊鎮總兵和北口參將是誰?”

嚴世蕃不說過目不忘,但記憶力是極強的,只略微想了想就道:“總兵劉芳,古北口參將趙傾。”

”其人如何?”

“劉芳出身薊州衛世職,戍邊數十年,無大功、無大過,至於趙傾臣就不瞭解了。”

朱載圳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很快就到了嚴府,趙文華陸炳等人都門口等着,嚴世蕃先一步掀簾下車,回身伸手護住車沿,笑着對朱載圳道:“殿下,請吧。”

這番姿態,可與他們當初在文園相見時聊的不一樣,看來嚴世蕃也發覺了,當盟友真可能會死,還是得學他爹啊。

朱載圳沒有客氣,面色平淡地下了車駕,目光掃視最後落在陸炳身上。

“臣等拜見殿下。”

“免禮。”朱載圳抬手虛扶一把,微微頷首,“勞陸都督和諸位久候了。”

陸炳上前半步,拱手回話,語氣恭謹又不失武將風骨:“殿下爲國奔走,臣不過閒坐等候,談不上勞頓,殿下連日督辦賑災事務,着實辛苦。”

趙文華也連忙湊上前來,滿臉堆笑:“是啊,天寒地凍的,殿下本該靜養歇息,您卻連番奔走衙署,實在是心繫社稷,我等心中敬佩不已。

“您可千萬要保重身體啊!”

嚴世蕃打斷他們阿諛奉承,他側身做出引路的姿態:“外頭寒風捲着碎雪,吹久了容易染寒,暖閣裏地龍燒得正旺,酒菜也都備妥,咱們入內再敘。”

朱載圳點點頭,抬步順着嚴世蕃指引的方向邁步向內,腳下青石板路被清掃得乾乾淨淨,不見積雪,天色有些昏暗,兩側廊下就懸掛着燈籠,暖黃光暈一路延伸向深處院落,將嚴府層層宅院照得透亮。

陸炳,趙文華等人緊隨後,一行人步履有序,無人再高聲言語,方纔院門口略顯熱鬧的氣氛,頃刻間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殿下好像是有心事,如果能爲殿下解憂,那可就了不得了。

穿過兩道垂花門,後院暖閣已然近在眼前,守在外的僕役見衆人走近,連忙上前掀開簾幕,一股混着肉香、酒香與沉香的暖意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閣內空間寬敞,地面因地龍烘烤而溫熱宜人,正中央擺着一張寬大圓桌,黃銅雙耳暖鍋穩穩架在炭座之上,鍋內骨湯咕嘟翻湧,縷縷白汽嫋嫋升騰。

盤盞分列四周,薄切的羔羊肉片碼得整整齊齊,種種冬令食材一應俱全,旁邊還擺着醬鹿肉、江南臘雞、蜜漬金橘幾碟佐酒小菜。

數把錫壺擱在側旁小火爐上,裏面的米酒始終保持溫熱。

隔壁還有三個廚子等候,想喫什麼隨時可以現做。

“諸位隨意落座。”嚴世蕃抬手示意,率先將朱載圳引至上首位,待朱載圳坐定,才按照身份位次,請陸炳、趙文華等人依次入席。

朱載圳看了看幾個生臉,好像都是陸炳帶來的。

那幾人起身行禮,朱載圳只是點頭,直到一個名字響起。

“臣錦衣衛經歷沈煉。”

其人身形中等偏高,方臉闊額,骨架硬朗,並非文弱書生,但也無武夫粗蠻之氣,亦或者錦衣衛特有的味道,這形象氣質,在錦衣衛比較罕見。

這人是個硬漢,本不是他現在需要的人,與海瑞一樣,只有他當上皇帝後,對付貪官污吏和士紳大族時能用,但現在也得先勉強用一用。

朱載圳的目光在沈煉身上停了一瞬,旁人沒有感覺,但沈煉本人卻感受到了,那不像是欣賞,是一種被掂量的感覺,像是在審視一件兵器的鋒口。

不舒服,但他也沒說什麼,因爲他是秋天來京的,經歷了景王殿下賑災,身爲錦衣衛他更清楚這位殿下爲了幾十萬流民付出了多少。

“沈經歷看着不像錦衣衛。”

朱載圳的聲音不重,落在暖鍋咕嘟咕嘟的背景音裏,卻讓席間的談笑都靜了一靜。

沒人想到殿下竟然會問及這個小小的經歷。

真是有什麼特質他們看不出來的嗎?

他們原先也沒明白陸炳爲什麼這麼看重這人,天天帶在身邊。

“回殿下,臣是嘉靖十七年的進士,當過兩任縣令,蒙受陸都督看重,剛調入錦衣衛。”

他說話時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方闊的臉龐上不見諂笑,唯有一種固執的認真。

朱載圳微微頷首,目光在他洗得略舊的青袍上掃過,淡淡問道:“放着清流仕途不走,反倒投身錦衣衛,沈經歷就不怕被士林非議?”

“殿下明鑑,臣在外任數年,眼見地方胥吏盤剝、豪強兼併,朝堂之上,多的是明哲保身之人,言官上疏往往石沉大海,尋常文官想要徹查奸弊,處處受制。

錦衣衛直通御前,掌天下密察之權,反倒能繞開層層人情阻隔,直窺實情。

至於士林議論,臣無心計較,也並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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