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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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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部堂!怎麼回事,怎麼能在這時候彈劾景王呢!”

聽到高拱那高亢的破鑼嗓,徐階眉頭略微一皺,御史言官們已經算是最不懂敬畏上官的了,但在高拱面前,都算是有規矩的了。

“這會把裕王殿下也牽扯進去,賑災的事還沒徹底結束,有什麼都該在年後說,這是誰的主意?”

徐階還是耐住脾氣柔聲道:“肅卿,你先坐。”

高拱正好踏進門內,聞言也不推辭,粗粗見了個禮就坐下了,堂內還有不少人,見此都忍不住有些氣憤。

尤其是翰林院的人,他們與高拱共事數年,積怨不少。

“高肅卿!你這是什麼態度,若部堂真追究,按律杖你八十都夠了!”

高拱若是怕了就不是他了,只嗤道:“就是嚴閣老也沒有因幾句話將官員杖刑!”

“你!”

“好了。”徐階無奈,高拱這人有才能是真有才能,十六七就中了鄉試,是一省的解元,未到三十中了進士,進了翰林院。

可這麼久了,還是正七品的編修,就知道這人必有重大缺陷,否則早就該提拔了。

徐階學翰林院多年,自然瞭解其脾性,性格粗暴輕視同僚口無遮攔。

若非裕王實在缺一個這樣的先生,他也不會提拔這人,着實是難以駕馭。

可既然已經推了高拱到裕王身邊,那自然也不能輕易交惡,而且從近來裕王的表現來看,明顯是越來越依賴高拱了,這就是高拱的過人之處,看人看長處。

徐階也不與他計較,若這點心胸沒有,還不如早點告老回家含飴弄孫頤養天年了。

“肅卿,彈劾景王並不是我們的主意,那聯名奏疏我事先也並不知情,此刻商量的也正是這件事。”

高拱聞言一愣,然後起身拱手:“如此說來,是我的不是,給部堂賠禮。”

徐階伸手下壓示意他免禮坐下:“無妨,你來得正好,本也要派人去叫你的。

他繼續對其餘人道:“這件事等老夫知道的時候,封章已遞到了通政司,你們也知道,六科給事中與都察院御史有風聞言事之權,聯名封章一旦入了通政司,便不是我能攔得住的。

便是內閣閣老出面,也只能在票擬上做文章,攔不住他們遞奏疏的。”

這話有實有虛,在場有人點頭有人懷疑,只是都不好開口。

因爲前段時間,徐部堂是曾示意他們蒐集些景王濫用職權的罪證的。

徐階也是有苦難言,景王有破綻,不攻擊怎麼行,起碼先打下埋伏。

但他確實沒讓人聯名彈劾,時機沒到陛下的態度更沒看清,怎麼可能就這麼莽上去。

“彈劾內容是什麼?嚴黨那邊有什麼舉動?”

“彈劾還不清楚,但無非就是徇私枉法刑訊逼供欺壓商賈。”歐陽德回答道:“嚴嵩和歐陽必進上疏爲兩位殿下請功呢,並督促吏部加緊酬功。”

好傢伙,壞事好事都有人幹了,那他們是要做什麼呢?

高拱了一把鬍子道:“那我們也上聯名奏疏爲二王請功吧,別的不說,災民確實得了賑濟。”

“這...”

只是沒等他們繼續商量,就有人來傳喚,說是陛下出關,召四品以上官員及六科都察院御史等到西苑覲見。

徐階歐陽德等人立刻起身,互相對視一眼後心懷忐忑,這事兒實在不好猜,陛下是會順水推舟打壓景王,還是嘉獎呢,裕王會如何?

徐階先邊整理衣冠邊吩咐:“我等即刻整冠赴西苑,餘下的人切勿私下妄議,更不可私下上奏疏。”

“是,我等謹遵部堂吩咐。”

他們急急忙忙趕到永壽宮門外,先是仔細瞧幾眼當值太監的神色,他們若是面色沉鬱、眉眼緊繃,便說明陛下此刻心緒不佳。

若是神色平和,那就是沒有要命的事,無非來唯唯應諾。

而現在看,他們臉上明顯帶着歡喜,顯然龍顏大悅。

衆人也都鬆一口氣,面上也都自覺的浮現出歡喜,竊竊私語間都是慶賀災情過去,新年即將到來,陛下功力越發精深的言辭。

內閣首輔嚴嵩最後一個到,衆人見禮後便由值守太監通稟,得到允後,按照品級入殿,頭挨着前麪人的屁股跪下。

“臣等參見陛下,聖躬萬安!”

殿內檀香嫋嫋,丹爐文火徐徐,嘉靖帝身着素色道袍,端坐於御座之上雙目微闔,案前攤放着數奏疏,最上方正是嚴嵩、歐陽必進聯名的二王請功疏,最底下,便是聯名彈劾景王的御史奏章。

“朕躬安,起來吧。”

這到底是心情好還是不好呢,衆人心頭驚疑不定,依次起身垂首站,沒人敢先開口。

“朕閉關修道,靜思天心,朝中庶務皆賴衆臣打理,如今災情漸息,流民歸鄉,市井復安,朕觀內閣遞來的奏疏,諸事井井有條,實屬不易,你們有功啊。

嚴嵩聞言心頭微松,立刻躬身出列,朗聲道:“此乃陛下聖德廣佈,澤被萬民,若非陛下心繫蒼生、早定賑災國策,臣等級有心力,亦難安定災地。

二位殿下奉命主理服務,不辭辛勞,躬身督辦,方有今日民生安定,臣等微末之功實不足言表。”

先捧聖君,再二王,絕對不會有大錯。

嘉靖伸手拿出那彈劾奏疏,竟然直接就丟到了地上:“朕本來是歡欣的,雪災平定,流民歸鄉,市井復安,欽天監又奏報說來年風調雨順。

朕修道這些年,求的不就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可朕今日出關,案頭卻堆了這麼些東西,十幾二十人聯名彈劾一個賑災的皇子,罪名十幾條,朕看這些罪名,倒比彈劾那些丟城棄地的邊將罪名還重些。

皇帝的語氣很平穩,但無疑是在表達不滿,所有人都跪了下去,膝蓋與地磚碰撞緊接着是額頭。

“臣等有罪。”

“你們有沒有罪不罪朕還不清楚,只是想問問你們,京畿的災情真的平穩了?”

還是嚴嵩膝行幾步,撿起了地上的奏疏回話:“臣等絕不敢欺瞞聖上,這世上也絕沒人能欺瞞得了聖上。

“那就有意思了。”嘉靖指着他手裏的奏疏道:“要麼是他們騙朕,要麼是你們在騙朕,嚴閣老,你是當家的,你來替朕分辨一下。

“臣是陛下的臣子,奉命管着點內閣的事,唯有陛下纔是我大明朝的家主,臣與萬民一樣,都是君父的臣子。”

說完這句話,嚴嵩纔打開奏疏看了起來,他面色凝重,看完後道:“回陛下,大半虛言,全然不合實情。”

“哦,怎麼個不合實情?”

“首先,彈劾景王操生殺、私動刑獄,此番賑災期間,景王殿下下令緝拿的每一個人,都是刑部批文在前順天府與兵馬司執行在後,樁樁件件都有案卷存檔可查...疏中所言擅權凌官、苛酷擾民,是言官只見手段凌厲,不見

救世之功...”

嘉靖閉着眼一手拍着膝蓋聽,嚴嵩將十幾條彈劾罪狀盡數駁斥得乾乾淨淨,老頭說完話,額頭都有些冒汗了。

嚴嵩將奏疏合上,雙手捧過頭頂,跪伏在地,聲音沙啞而鄭重:“陛下,彈劾封章所列各條,多是言官慣用的誇大之辭,語言厲而事不相符。

臣斗膽斷言,這並非是因事而劾,而是因功而劾,景王與裕王殿下此次賑災,盡忠盡孝。

老臣從未見過有皇子能爲君父分憂至此,亦從未見過有皇子在立下如此大功之後,竟被臣子彈劾成這等樣子。”

嘉靖滿意的點點頭,目光落在御史言官們那邊:“有句話說得好,捉賊捉贓,朕讓你們說話,拿出證據吧。”

監察御史周冕出列道:“御史言官風聞奏事,本屬職責所在,景王殿下賑災有功是實,可包庇勳貴濫用刑訊也是實!

周懋和、馮允貞、高啓元等朝廷命官,按律須經三法司會審、奉旨定罪抄家,可景王先行鎖拿、就地追贓,徑自擬定罪名籍沒家產,雖名義事後補刑部文書,實則先斬後奏...”

衆人一看是周毫無意外,這位嘉靖二十年的進士,短短不到十年的仕途,已經光榮的被打了兩次廷杖了。

一次是諫太廟禮制,被打的差點死了,第二次是諫太子出閣事,被打的一條腿瘸了半年,現在眼看是要受第三次了。

嘉靖嗤笑一聲接着問道:“還有誰?”

一個更年輕的青袍官員站出來道:“臣趙孔昭有言,景王殿下不經吏部,擅自許諾官吏升遷。

且抄沒貪宦贓銀數十萬,本該全數解送戶部,由朝廷統一分派賑災、國用,景王私自拆分銀兩,不經戶部造冊覈銷,隨意調撥地方賑災,支取只用景王印信,繞過戶部覈銷流程...”

徐階跪在嚴嵩身後,垂着眼簾,面色平靜如水,心裏卻已翻湧了不知多少個來回。

趙孔昭,他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分到都察院纔不過兩年,連一次京察都還沒熬過去,卻已經敢在御前當着滿朝文武的面,直斥親王不法。

與其說是膽氣,不如說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可這樣的人不保全,朝廷還有誰敢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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