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朝廷賑災的第六天了,夜裏四處都是白森森一片,映得夜色微亮,祝家在城外的私倉依山傍道而建,連片倉房連綿數畝,高牆厚門,素來守備森嚴。
但如今只剩下兩隊戶部庫丁貼了封條後看守,三更夜靜,殘雪道,遠處突然出現了一夥兒人。
領頭的幾人通身掩不住頤指氣使的官吏氣,身後是五十六名常年搬倉的腳伕,再加幾十匹馱貨健騾。
等快到了地方,爲首那人黑布遮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一個穿着青色司官常服腰懸木牌的男子走到了最前面,其乃是戶部倉科主事黃承業。
他臉色不太好看,手裏還緊緊捏着一張蓋印的戶部勘合。
“動作快!”
黃承業壓低聲音呵斥,眉眼間盡是恐懼與貪婪,“先裝銀錠、綢緞、皮貨、珍玩,最後裝細糧,天亮之前誰也不許歇息,好好幹這幾日,夠你們受用一輩子的,聽明白了沒!”
腳伕們是聽幫裏的命令來的,越走就越心虛,可又不敢違抗,只能點頭。
“什麼人!”
值守的庫丁們舉着火把拎着長槍趕來後一看有些茫然,看爲首的打扮好像是自家人,但這大半夜是做什麼,兩位殿下都回宮睡覺去了,狗舍的這會兒演什麼盡忠職守呢?
不太對勁啊,雙方心裏都是咯噔一下。
黃承業上前亮了戶部勘合併道:“本官乃戶部主事李逾,粥棚缺糧了,裕王明早還要去巡視,不能耽誤,速速讓開。”
那值守頭領接過勘合在火把下仔細看了看,沒問題,但肯定有鬼,再急也不是這個樣子,而且光有戶部勘合有什麼用。
“不行,你缺別的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沒有景王殿下手令,這裏面的一粒糧食你們都不能動。”
“你看清楚了,這上面蓋的什麼印,都別忘自己喫的哪鍋飯!”
這話讓那頭領心神一顫,可還是咬牙:“尊駕別難爲小的們,沒有景王殿下手令,少了一粒糧我們都擔待不起。”
“這位兄弟何必如此死板?”
黃承業強壓心頭焦躁,放緩了語氣,刻意擺出戶部司官的體面姿態,又暗中帶着威逼利誘,抬手晃了晃手中蓋着鮮紅官印的勘合。
“眼下南城粥棚流民暴增,存糧堪堪告急,裕王殿下明日一早必定照例親赴粥棚覈查賑濟情況。
若是屆時糧空粥斷,流民無糧可食,民心躁動,釀成事端,你我區區值守小吏,誰擔得起這個罪責?
本官手持戶部正式勘合,印鑑齊全、字號在冊,是正經公務調撥,並非私竊倉糧,不過是提前轉運賑糧應急。
“可...”
“可什麼可!”黃承業眼底閃過狠色,語氣陡然陰狠,“本官奉旨調度賑濟錢糧,是戶部司職本分!
你區區守倉頭目,竟敢以私權阻撓六部公務、貽誤賑災要務,今夜真若因你阻攔,導致流民生亂,朝堂追責,你便是首罪,株連自身,禍及家人!”
這話莫說那庫丁頭領,就是其身後的衆人都不自覺的後退躲開了。
“還不滾開!”
“是是,這就撤封開倉。”
“你們也幫着收拾!”
“啊?不是滾...遵命。”
庫裏面成箱銀錠碼放整齊,江南綢緞北疆狐裘皮貨堆疊如山,名貴藥材,海外香料,山珍海貨應有盡有。
庫丁們目瞪口呆,不是說就一堆陳糧皮貨,怎麼有這麼多金銀財寶呢?
他們是後來被調來負責看守的,並沒有看過裏面有什麼,封條早就貼上了。
腳伕們南來北往的貨見多了,知道東西再好也跟他們沒關係,手腳麻利,抬箱、捆貨、裝糧,動靜漸起,木箱磕碰、麻袋摩擦、騾馬低鳴的聲響。
所有人都只顧着眼前的財物與差事,無人留意,黃承業身後那名自始至終蒙面遮容、沉默不語的蒙麪人,悄然脫離人羣,獨自穿梭在連片倉房深處。
此人沿着牆根暗柱細細敲打辨認,很快找到一處隱蔽的隔間,用力撥開半人高的擋板,俯身進去,小小的空間內,三兩口黑漆木箱赫然顯露。
箱身緊鎖,封存嚴密,不同於外面裝盛金銀綢緞的貨箱,看似樸素,但極爲堅硬。
黑衣人長長呼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脊背驟然鬆弛幾分,眼底藏着一絲後怕與篤定。
還好,祝守義最核心的暗賬、人情記錄、歷年行賄送禮、勾結官吏的明細底冊,盡數在此,未曾提前轉移,也未被搜繳出來。
能帶走還是得帶走,有了這些還怕賬冊上面的人不聽話?
回去可以把祝守義弄死了,哼,還想憑這個保他幾個兒子的命,非得要你全家死絕不可!
“來人,先搬走這些!”
“是。”
論搬東西,庫丁與腳伕都是專業的,很快第一批就裝得差不多了,正準備啓程前,茫茫雪色深處,驟然亮起連片星火!
不是零散火把,是上百號人影踏雪而來,爲首者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冷峻,一身戎裝在雪色火光中凜然生威,正是奉命晝夜巡查城外封倉,嚴防贓財異動的戚繼光。
孃的,不是說已經將巡查的人都引起了嗎!
黃承業背脊瞬間浸透冷汗,頭皮發麻,萬萬想不到如此籌謀深夜祕行,竟然還是被堵住了。
他強壓心底慌亂,事已至此,退無可退,只能拼死依仗手中的公文硬撐。
他快步踏出,高舉手中那方蓋着戶科鮮紅印章的勘合,聲色俱厲,強行端起六品戶部主事的官威:“爾等止步,本官戶部司官李逾,持戶科正式勘合,奉部札調撥賑糧補濟南城粥棚,乃是朝廷正經公務!
夜半賑災急務,豈容爾等武官私自帶兵圍困官倉、阻撓六部公事!
“有景王殿下手令嗎?”
黃承業下意識望向身側的蒙麪人,一瞬間他就從那人眼神中明白了,要麼死,要麼全家死。
他咬牙喊道:“殿下回宮了,明早去補上,尊駕若是不信,可帶我到宮門口等着!”
“呵。”戚繼光揮手下令:“所有騾馬、箱籠、賬冊、贓財原地封存,一物不許挪移!
在場人役盡數拘押,分棚看管,嚴禁串供低語,私毀痕跡,勘合、部札全數收繳存證!”
那蒙麪人見此,心中萬分懊悔,毫不猶豫就拿着火把就要將那箱子全燒掉,但火苗剛要碰到箱子,他就被幾個庫丁按住了。
“大人,有人要銷燬罪證,小的們把他擒下了,小的們纔是被這幫狗日的騙了呀!”
戚繼光緩緩放下大梢弓:“好,算你們將功折罪!”
這會兒朱載圳剛睡下兩個多時辰,這幾天忙歸忙但情況好轉明顯,大多數災民都得到了賑濟,只要不生病就還能勉強活下去。
但生病了就沒辦法了,郎中少,藥材貴,只能是灌點常見的大鍋草藥湯,能不能活全憑自己運數。
好在這幾天有點轉暖的跡象,下雪也只是一點點了,這瑞雪終於快結束了,等父皇出關,還得上賀表。
下雪是誠心齋醮的功勞,雪停亦是心憐萬民的象徵。
因爲思緒過多,朱載圳在睡夢中突然驚醒,還沒等再睡過去,就聽殿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誰?”
“是奴婢。”馬德昭的聲音中帶着些許心疼。
朱載圳沒有出聲,緩了片刻讓腦子重新運轉起來後,才語氣平緩的問道:“大伴,宮外出事了吧。”
“是,有人拿着戶部的帖子,要轉移糧商祝守義在城外私中的錢糧,已經被戚繼光陳昭領人控制住了。
另外徐渭查南城口施糧賬冊,發現有施糧官吏這些時日掛虛戶口冒領賑糧,明明一戶四口,登記成七口八口,鹽布柴之賬目更是混亂。”
終於蹲到人了,朱載圳沒有起身只是吩咐道:“去派人通知裕王兄,還有司禮監,讓戚繼光他們把人看住,沒有我的手令,誰也不許帶走。
一定要防着他們狗急跳牆,殺人滅口和銷燬賬冊。”
“諾。”
宮門緊閉,出入是有點困難,但傳個消息還是容易的,尤其是正大光明的。
果然這邪火兒還是從戶部燒起來了,好啊。
朱載圳一下沒了睡意,他坐起身,幾乎在他坐起來的瞬間,燈燭通明,柔和的光照亮了他眼底的冷厲。
他猜到會有人鋌而走險,可真聽到時又覺得驚詫,真的有人要用脖子試試刀鋒不鋒利,敢不敢砍下去。
只能說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利慾薰心之下,情況更甚,可見這世上或許少得了聰明人,也絕對少不了蠢人,總讓人懷疑,我們是同一個物種嗎?
朱載圳走到書案前坐下,小內侍立刻端來明燭,他再次翻閱起賬冊,根據欽天監的預測,這雪再有三四日就該停了。
而錢糧還算充足,甚至有餘力支援了一些給京營將士,勳貴們給了他面子,他自然也要投桃報李,那批錢糧有多少是又回到了他們的口袋裏,他管不着。
餘下的數目,可以僱傭流民清雪通路,等開春天暖一點,還要給工部一些僱百姓加固城防,這麼一算其實也就沒剩下什麼了。
但有個要命的事,那就是他還沒上貢,這也是他一直惦記的事情,如果這羣人不搞事,他只能再擔點罵名去化緣。
現在倒是好辦了,貪官污吏抄家,抄到的都給父皇修道煉丹蓋宮殿用。
讓父皇知道,放抄家皇子辦差,是有好處的,如此有來有往,再來不難。
想着想着,朱載圳自己都忍不住嗤笑一聲,他與嚴嵩究竟有什麼區別呢?
難啊,出頭難,做好事難,想當皇帝更難!
好在朱載圳很快調整好了心緒,男兒丈夫,不必扭扭捏捏,幹了就幹了,知我罪我其惟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