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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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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氣想去趟西苑也不容易,大伴和乳母沒勸住他,只得給他穿上厚紵綿袍、白狐裏襯,外罩長至腳踝的玄狐裘氅,頸圍貂鼠圍脖,頭戴玄色絨氈暖帽加貂耳罩,腳穿厚襪、雲頭厚底棉靴。

腰上還掛了一個腰圍暖爐,手上也抱着一個鎏金紅銅手爐,這還不算,乳母劉氏又給他灌了一碗熱姜棗湯。

站在殿中,朱載圳已經不是不怕冷了,是快冒汗了,但他還是吩咐隨行的人也都趕緊穿厚襖,薑湯也一人給分了一碗,這就讓他們止不住的謝恩。

到了外面,風正好止住了,鵝毛大雪片飄飄揚揚緩緩落下,抬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殿下,奴婢備了暖轎。”

“不必了,我也該走一走。”

宮道積雪如棉、平整如毯,太監宮女掃雪成道、留窄徑,無雜亂腳印。

通行倒是沒有問題的,踏雪輕響,直奔永壽宮。

沿途朱載圳也在想,這話到底該怎麼說纔好,前些天大家才上瑞雪賀表,現在說雪太大,恐怕是要暴雪成災、百姓凍餒了。

何其掃興,何其逆耳,稍不注意便是妄議天瑞、動搖吉兆。

所以還是得旁敲側擊啊,以君父之旨,行朝廷之政,啓官方賑災,讓恩典出自皇權,讓仁政歸於朝廷,如此纔是萬全。

風雪漫漫,思緒百轉千回。

一路行至西苑地界,畫風驟然一變,亭臺樓閣盡數覆雪,青松翠竹壓滿霜華。

各處丹壇、玄臺、焚修之所,清掃得一塵不染,青石階淨無積雪,唯有壇邊古木披雪獨立,靜謐孤遠。

不遠處的丹房香殿,依舊有青煙直上,皇帝日夜齋醮禱雪,盼的是天人感應、盛世安穩,得來了漫天瑞雪。

可他高居西苑仙宮,永遠看不見宮牆之外,暴雪封城、民舍坍塌、流民凍殍的人間慘狀。

黃錦穿着大紅連帽披風,內襯上有白羊絨,看着格外喜慶,他迎上來行禮後關切道:“我的小爺,這天寒地凍的,您怎麼還出來了。”

朱載圳見他等了有一會兒的樣子,手背都紅了,就隨手將手爐塞進他手裏:“想父皇了,來看看。”

“哎呦,奴婢皮糙肉厚的抗凍,您……”

“好啦,黃伴,咱們快走幾步都到了。”

朱載圳自顧自地走到最前面,黃錦手上心裏都是暖乎乎的,而跟在後面的馬德昭笑道:“出來時給殿下穿的厚,腰上還有一個暖爐圍着,黃公公不必擔心,殿下體壯了。”

“好啊,當年殿下還那麼小,一眨眼的功夫。”

黃錦有些感嘆:“馬公公,你我也老了。”

兩人低聲交談幾句,然後就快步追了上去,很快就到了寢殿,嘉靖依舊是那身單薄的道袍,而朱載圳嚴嚴實實裹得跟個包子一樣。

嘉靖忍不住笑道:“這是誰給你穿成這樣的。”

黃錦和馬德昭趕忙給殿下脫去外袍和腰間的暖爐,朱載圳這纔行了禮。

“回稟父皇,是大伴,不穿不肯讓我出門啊。”

“嗯。”嘉靖看向馬德昭道:“你們照顧的好。”

馬德昭趕忙下跪:“這都是奴婢的本分。”

“朕記得你,當年在靖妃宮裏你就是最穩重的,所以朕當年才欽點你擔任景王的大伴,果不負朕望。”

這話已經是家主對家奴的極高讚譽了,馬德昭跪在地上,額頭貼着交疊的手背,聲音裏帶着幾分難以抑制的顫抖。

“奴婢何德何能,都是陛下和娘娘福德照佑,殿下聰慧仁孝,這是天家福澤,奴婢不敢居功。”

嘉靖緩緩從他面前走過:“有功就是有功,黃錦你安排賞賜,另,特許你出入西苑宮門不必通傳,遇朕齋醮之日,可隨景王一同進殿侍立。”

“奴婢叩謝天恩!”

馬德昭狼狽的擦了擦眼淚,嘉靖看到後更滿意了,朕的眼光啊,要不就妃安排人,景王肯定不如現在。

嘉靖望向兒子,結果臉又黑了,這豎子竟然擠眉弄眼的笑話他大伴呢。

朱載圳冷不防撞上父皇那張驟然沉下來的臉,連忙斂了嬉笑,端端正正站好,一副乖巧樣子。

嘉靖冷哼一聲,目光重新落回馬德昭身上:“起來吧,侍主忠心,行事穩重,是你立身之本,往後繼續盡心侍奉景王,便是不負今日朕的封賞。”

“諾,奴婢必盡心竭力忠心侍主。”

嘉靖坐在御座上,手下意識的拿起了那柄玉如意,輕輕晃了晃突然開口道:“你敬獻的如意不錯,從哪裏來的?”

當然是從嚴世蕃那要的,朱載圳庫裏的好東西都是御賜的,總不能拿老子的東西還回去當壽禮,

而自己在京中買也有難度,真正能被皇帝看在眼裏的珍寶,基本都是不在市面上流通的。

他面上沒有變化,但心裏卻是一緊,他還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說雪大成災的事兒,父皇直接看他不順眼,要尋個理由敲打了。

說嚴世蕃敬獻的,就是勾結朋黨,說在市面上買的,那就是欺君之罪,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兒臣從嚴世蕃那買的!”

“買的。”嘉靖複述了一遍臉上露出幾分笑意,這豎子真是機靈。

“花了多少銀子?”嘉靖繼續出招。

完,說便宜了就是大不敬,說貴了,就得講出哪裏來的銀子。

若說花光了自己所有積蓄,那就又要被罵奢靡耗費。

“沒花銀子。”

眼見父皇面容逐漸冷峻下來,朱載圳趕緊掏出腰間墜着的謹言慎行之印道:“敬獻父皇的珍寶,豈能用銀子這等俗物來買。

兒臣是用自己畫的第一幅墨寶,以無價之寶買無價之寶,敬獻父皇。”

好在他早有防備,用跟徐渭學畫貓時的塗鴉之作,跟嚴世蕃換了這如意。

如意自然貴重,可本王的畫難道就不值錢了!

嘉靖嫌棄道:“你的畫,也能值這柄玉如意?”

朱載圳理直氣壯:“怎麼不值,兒臣畫的是謹言慎行小霜躺在假山上睡大覺。

張先生都誇讚,說兒臣作畫,落筆便有靈氣,佈局質樸凝練,稚拙天真,渾然不雕,以本心入畫,最是合雅道,假以時日,必成大家。”

標準翰林院說話風格,嘉靖根本就不買賬:“那教你作畫的徐渭是怎麼說的。”

“額...”朱載圳撓頭:“徐先生素來口無遮攔,胡說八道,眼光刁鑽怪異,其所言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其實徐渭的原話是,線條綿軟無力,貓形畫得憨滑稽,虛實全無,氣韻粗淺,純粹是初學入門之作,半分出彩之處都無。

在市面上最多換個粗麪饅頭,換幾文錢都是抬舉了,而且這還是得是看紙張質量上佳,準備拿回去在背面寫畫練筆。

但徐渭,懂!個!屁!

嚴世蕃見了這幅畫,都稀罕得不行,直言若能得此畫珍藏,便是拿整座嚴府來換,亦是心甘情願。

看看人家,要不能是小閣老呢,再看看張居正,這纔是真正的神童翰林。

徐渭?呵,秀才眼力,不值一提。

朱載圳穩住心神,再度躬身,語氣坦蕩懇切:“而且外物貴賤皆是其次,唯獨兒臣敬父之心,一片赤誠,無可衡量。

嘉靖終於是忍不住笑了,這麼多年朱載圳還是頭一次看父皇笑成這樣。

黃錦也是在旁樂的見牙不見眼,這就是爲什麼他更願意幫景王殿下的原因,他能讓陛下更像個人,而不是越來越像供臺上的神像。

“你那畫朕不知道,但看你刻的印就不怎麼樣,再好的畫蓋上這印,也就廢了一半。”

朱載圳寶貝似的摸了摸小印:“哎呀,嚴世蕃還想拿別的寶貝換這印呢,兒臣都沒捨得。”

嘉靖對畫畫不感興趣,但對印章頗有研究,除了廣運之寶皇帝之寶等公印,私印就有十幾方,有八表東王、丹在身中,心地明白,還有長春、清寧、頤和、含和、凝道等。

“黃錦,去將尚寶監送來的那方印取來。”

朱載圳眼睛一亮:“兒臣謝父皇賞賜。”

“誰告訴你朕要賞賜你的?”

“父皇總不會只是讓兒臣品鑑吧。”

“這倒不會,因爲你不懂。”嘉靖搖搖頭:“朕也與你做件風雅事,換印。”

“啊。”朱載圳故作不捨:“這可是兒臣費盡心血雕刻出來的。”

“不換就算了。”

“換!”

很快,黃錦捧來一方紫檀木胎,髹硃紅漆,描金雲螭紋的匣子,順着陛下眼神示意,捧到景王面前打開,內鋪明黃錦褥,上面躺着一方小印。

看樣子是和田羊脂白玉,溫潤凝白,隱絮如霰,雲螭鈕蟠雲昂首,鱗紋纖毫,雲氣繞身。

印面方三寸二分,陰刻玉箸篆“瑞雪承天”四字,線條勻淨圓挺,首尾如一。

這印在聖上開始齋醮時,黃錦特意便命尚寶監提前雕刻了,正好在雪落下那天敬上。

只是沒想到,這印最後會落在景王殿下手中。

朱載圳伸手取過,然後將自己的謹言慎行放進去,那印面歪歪扭扭的,黃錦捧到嘉靖面前時,眼瞧着聖上略微嫌棄的扭過臉。

“往後,再有書畫品鑑,就加蓋這方印,尤其是徐渭的字畫上。”

“兒臣遵旨!”

朱載圳面上歡喜,但心裏卻是有些爲難,這實在不好找機會開口啊,他來一趟也不就爲了得個印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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