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仲文一衆弟子當即上前施壓:“乩象已然顯化,景王命格與聖上相沖相剋,天意昭然,聖意自當命景王即刻就藩。
黃公公何必揣着明白裝糊塗,有意遷延聖命?”
黃錦目光一直專注在嘉靖臉上,半點不怵對方的氣勢:“王道長這話可不敢亂說,聖天子金口玉言,傳旨必要名目周全,旨意分明,只憑半句含餬口諭,如何傳旨!
何況就藩是何等大事,不經禮部議定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如何能輕易定下?”
陶仲文閉上眼睛在旁爲皇帝唸咒祛痛,他要保持金身,這種正面對抗的事情,自有徒弟們出面,否則養他們做甚。
“黃公公,就是因爲就藩準備的時日長,所以才最好不要耽擱,立刻傳旨商定,豈不更好。”
“相剋之症,只會越來越嚴重,一切都是爲了聖上龍體。”
黃錦轉過頭目光幽幽的看了看他們,然後望向陶仲文:“陶仲文,陶仙師!你是自尋死路。”
陶仲文敢如此,是鐵了心要扶裕王,那便是早已達成了默契,黃錦後悔那日留他們獨自相處了。
但他現在不生氣了,因爲在這永壽宮裏,最不該做的事就是摻和國本。
陶仲文今天跨過了這條線,他就活不長了,倒不是因爲景王會報復,或者裕王會滅口,主要是因爲聖上。
聖上可以信你的丹藥,信你的扶乩,信你的天意,但聖上絕不會容忍你替天意做他的主。
陶仲文睜眼一看,心裏一驚,黃錦,彌勒佛似的一個人,他入宮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見他如此神態。
難道真是忙中出錯,操之過急了?
可這種事,機會難得,總不能天天喂高強度的金丹,真直接喂死了他們也是要陪葬的。
陶仲文目光快速掃過那幾個弟子,示意他們暫時收聲。
然後他轉向黃錦,微微稽首,語氣依舊是不溫不火的仙家風範。
“黃公公,陛下龍體欠安,貧道心中焦急,弟子們心直口快了些,還請公公見諒。”
他頓了頓,拂塵輕輕一擺,“只是,天意所示,聖躬蒙災,非貧道所能左右,貧道不過是代天宣化,將沙盤所見如實稟告聖上。
至於傳不傳旨、何時傳旨,自然是司禮監與內閣的事,貧道不敢置喙。”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自己在天意與朝政之間劃了一道清清楚楚的界線,天意我說了,怎麼辦是你們的事。
他不能讓黃錦抓住任何把柄,更不敢承認他的打算。
但黃錦已經懶得搭理他了。
片刻後,太醫來了,即可診治後鬆了一口氣,然後又讓人取來未喝完的甘露,一聞就聞到了好幾種涼血解毒退熱散腫節的藥物成份。
是對症下藥了,只不過這種猛藥,他們太醫院可不敢用,這幫道士,下手可真狠。
“如何?”黃錦在旁急切的問道。
“嗯,陛下已經開始退熱了,很快就會醒來,只是陛下龍體素有虛火,此番又添勞倦,醒來後仍須靜養,切忌勞神動氣,更不可再服金石燥熱之物。”
這話是老生常談了,同樣皇帝服藥過度導致昏厥,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但別的他是一點都不敢多說,皇帝篤信道士,這是衆所周知的,前幾任太醫令也不是沒有勸過,服用金丹的危害,但皇帝聽嗎?
你說了,皇帝就要問你,那你有辦法讓朕長生不老嗎?
沒辦法,那你就是想讓朕死了!
實際上,在陶仲文之前的道士,就已經讓皇帝相信,金丹乃滌骨洗髓、超脫凡胎的仙藥,凡體受苦,是濁氣外泄、舊軀重塑,豈是丹藥之過。
若這點劫難都扛不住,談何長生不老.....
黃錦派人去請太醫的時候,沒有刻意讓人隱祕消息,而且在殿前扶乩,周遭伺候的宮人道士衆多,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宮外的人巴結。
大事不敢辦,但傳遞消息換點好處是敢的。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嚴嵩陸炳,而後是朱載圳和裕王,最後是徐階等人。
張居正凝眉起身:“殿下不能動,絕不能前往西苑,一切等陛下醒來。”
既然已經說是相剋,如果殿下這時候到皇帝身邊,導致病情加重,或者不忍言之事發生,那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徐渭通雜百家,見張居正說了關鍵,他放下畫筆在殿內低頭繞圈,突然猛的抬頭:“陛下金命,性剛而疑,是金之也,丹火內煉,是火之明也。
火克金,非害金,乃鍊金爲金性,化冷肅爲神明,金得火而不僵,火得金而不狂。
克處逢生,破一身之私,開萬世之命,此正陛下成道之契機也。”
張居正難以置信的看了看徐渭,這也行?
朱載圳也是驚訝,這份急智真是難得,尤其徐渭不順着避克之說,反倒另闢蹊徑,硬生生把火克金解成了帝王煉命成道的機緣。
若皇帝真能信,那朱載圳就一下從克逆變爲寶貝,不過這點有些難,畢竟陶仲文敢如此,是靠着自己十年的積累。
張居正立刻獻策:“將這話傳給嚴閣老,他與陛下雖是君臣,但這麼多年情份非比尋常,只有他能在這時候摸準陛下的脈門。
而且欽天監監正是嚴閣老的門生,這話由欽天監上奏更爲可信。”
徐渭立刻補充:“據叔大前幾日所言,嚴嵩與陸炳交好,那麼可以讓錦衣衛試試去查,若是能查到陶仲文與裕王私謀借天象奪嫡,則可一擊致命。
另外,得讓嚴嵩立刻入宮,若陛下醒來還是不清醒,執意要讓殿下就藩,那麼能多拖一日便多一日的轉機。”
徐渭對嚴嵩父子還是很看不上的,一直不肯以閣老相稱。
張居正看了看另一側:“不知道裕王會不會去,若是去了,那就好了。”
徐渭這些時日與張居正共事籌謀,私交雖不深厚,卻早已互通信息。
徐渭點頭道:“陶仲文既言土生金,順金者昌,必然會慫恿裕王趕赴御前侍疾,待陛下醒來,便可把疾安神的功勞盡數安在裕王身上,順勢印證乩象所言。”
“好事,什麼都如此湊巧,只能糊弄尋常人,對陛下這種多疑猜忌的性子,卻是多做多錯,越是巧合越證明其中有算計。
張居正想了想道:“那我們不妨以退爲進,再給他添上一把火,上奏自請就藩,以解君父之憂。”
“可行,我這就草擬奏疏,殿下一會兒抄錄即可。”
見徐渭已經開始動筆,張居正對着朱載圳拱手道:“聽說嚴閣老請了兩日病假,並未在宮中。
臣這便到到宮門外等候,他定然已經得到消息趕來了。”
朱載圳靠在椅背上,從接到消息到現在,他一個字都還沒來得及說。
不是不想說,是根本插不上嘴,張居正站起身的功夫,徐渭在殿內轉了三圈,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一個定策,一個補漏,把他的活全乾完了。
他端起茶盞,忽然覺得有點閒。
“就按你們說的做。”